云诵书以一己之力,硬撼雪鹫国的皇城屏山大阵,损耗也不小,但毕竟没有伤势,很快追上青白长虹。
她把手上香炉往前一抛。
炉子凌空变得有数丈大小,让人可以站在香炉盖子上,不必自己飞行。
楚天舒站到盖子上,就觉得一股温和轻松之意,从脚底涌泉上升,盈满全身。
他左手骨骼,已经挤回血肉之中,从肩头到小臂的伤口,都很快合拢。
唯独是腕部以下,伤口太密太多,还有妖异的五彩光芒,在伤口之间流转。
这时得了香炉之助,他鼓起功力,正好要一举将那五彩之光冲刷抵消。
只见,从他左手腕部到指尖,彩光依次熄灭,伤口中喷出丝丝青色元气,很快色泽加深,化作翡翠蚕丝,把左手包成了蚕茧。
云诵书颇感惊奇,手指小心翼翼的碰了一下蚕茧。
寇天师也好奇道:“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抟气至柔,如天地根。”
“道友这门功法,真是深得道家练气之要窍,蕴意无穷,不知道是个什么名目?”
楚天舒笑道:“天蚕神功,是我一个朋友所创。”
寇天师点点头,把断剑交给云诵书,自己也从袖中摸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丹来。
这丹,朱砂颜色,表面仿佛有一层蜡质。
寇天师稍微一捏,蜡壳破裂。
朱砂丹刚一暴露在空气中,忽然就引得周围元气翻涌,凝聚成一条条金红光芒,朝丹药集中过去。
那朱红丹丸上,立刻出现了许多金色小点,金色小点却又朝寇天师的手指移动,被他吸收。
“呵、呼、嘘、吹、唏、呬……”
寇天师口中变化吐纳之法,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重新红润起来,额头上微有细汗,面带浅笑。
那丹药好像对周围天地间某种特定的元气,具有独特的诱惑力。
那些元气被吸引到丹药上,就被寇天师吸收。
而丹药本身的药性,寇天师却是一点都没有汲取。
楚天舒不禁问道:“这是什么丹法?”
“这种,叫饵丹。”
寇天师说起这丹药思路。
同一个修行人,汲取天地元气的时候,精纯程度也是有差异的。
正常来说,闭关苦修的状态,元气纯度最高,在外生活的状态,就要略微次之。
如果出现精血损耗,身负重创之类的情况,所能汲取的元气纯度,就要再度降低。
而一个人如果受伤了,最好的疗伤之法,并不是服食别的药物,恰恰就是吸取自己巅峰时的纯净元气,最为合适。
因此,寇天师一开始,想要创造一个能把巅峰时的纯净法力储存起来,等到伤时,直接汲取的手段。
可是,后来他就发现,作为一个道种高手,他的法力,纯度、活性都太高。
寻常养生元气,用丹玉货币就能够长久储存,品质不变,不向外泄。
而修成道种后,根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能承载自己功力,长久不变质的容器。
就算是像云诵书的这个丹炉法宝,在她的功力进入丹炉之后,其实也跟在体内的状态,有了微妙差异。
或许将来,炼器之道继续发展,能涌现这样的东西,但寇天师又不擅长炼器,所以,他是从丹药上找解方。
天下丹药中,有一些药并不能直接治愈某种疾病,而是在服药之后,能够诱使人体活跃起来,由人体生机自己去驱逐病气。
这药,就像是鱼饵一样,只是为了让人体生机被调动。
寇天师顺着这个思路,研创出了一种,可以专门钓取精纯元气的丹药。
现钓现用,钓来的元气接近自己巅峰时那样纯净。
“不过,正是因为太接近我独有的法力状态,这丹药若是别人拿着,钓来的元气,反而难以消化。”
“即使同境界的高手得了,也要多费心力,重新转化,得不偿失。”
寇天师摇头说道,“所以,这饵丹之道,一直比较小众。”
“没有能在仙盟流行起来呀。”
看得出来,寇天师对于这件事还是有点小小的遗憾。
楚天舒轻声笑道:“但是你用地肺无形煞火,结合天地环境,培养新品灵药的手段,我看却是已经盛行于世。”
那地肺无形煞火,乃是矿物辐射,本来应该不太好找。
楚天舒在南港城的时候,却感受到,有些人修炼的功法,就是专门为了将寻常功力,转化成矿石辐射,身上也带有浓浓药气。
甚至吃虾的时候,幻术童子带回来的某些香料,都是用这种路数培植出来的新品。
天下人觉得,寇天师比较保守,没有云仙子等人那样锋芒毕露。
但仙盟能有今日的规模,寇天师领头进行的这些灵药钻研,可谓居功至伟。
寇天师高兴起来,嘴上谦虚道:“这条法脉,还是任重而道远,尚有许多不足之处。”
楚天舒哈哈一笑,目光看向大地。
来的时候,楚天舒是在地底遁行,还没有好好看过这方大地的景色。
此时放眼望去,只觉大地上丘陵山势,大河平原,起伏延展间千姿百态。
很多地方,都是绿意盎然,还有成群结队的犀牛、大象出没。
有狼群围猎,仰天长嚎,有豺犬狈类,啸聚林中。
毒蟒盘踞在树上,看着树下有虎熊相争。
楚天舒看着看着,眉头却皱了起来,这里的人类城镇数量,开辟出的田地,星星点点,散落在森林山川之间,实在是有点稀疏。
不要说深山大泽那类环境,就算是在平原沃土之上,也看不到多少大城。
只有小规模的城池,还有一些看起来只是村落规模,却也用长墙围住的聚居点。
周朝的时候,有的地方把二十五家称为一闾,也有把二十五家称为一里的,并称为闾里。
这些应该可以算是很古早的村落制度。
汉朝时,针对闾里,又有了一些更细致的规定,每个闾里,要用垣墙将之围起,设立正门、侧门等等。
甚至,随着每个闾里的住户增多,渐渐还有了里门左侧,多为贫贱,里门右侧,多为豪强的划分。
但是,总的来说,这样每个村落都要用墙围起来的制度,除了方便管理之外,也是方便甄别外来的贼人,抵御外面的野兽。
那个时候,大地上人口稀少,野兽横行,这样的做法,也有一定好处。
可是,这方天地,已经是东晋之后数百年,人口数量,生活环境居然是这个样子。
这可真是颇有复古之风。
“每年七月,会有那么多魔修想要闯入我们那方天地,也是因为我们那里人口稠密。”
云诵书忽然开口。
“东晋之时,战乱频频,本来人口就在减少,魔道盛行之后,更是人口锐减,到处都有荒废的村镇,冷清的城池。”
“后来连魔道自己都觉得,人口太少,不是个事,曾经有魔道大派开创《回阳神功》和《回阴神功》,四处传播教导,那正是促进生育的功法,也颇有壮大血气之效。”
“多年下来,这方天地,几乎每个闾里之中,都能看到这两种功法流传……”
乃至于,有过几个邪魔门派,专研人族生产之法,能令一个女子一生之中,产下二百个孩子。
每个孩子,都是还只有巴掌大小时,就被他们施法取出,养育在药水之中,养出成千上万的孩童,略教常识、文字,以养心智。
然后,这些孩子就大多都在十四、十六岁时,被卖给其他魔道大派,散修魔人,使魔修愈发猖狂,气焰嚣张,势力膨胀。
这种情况,正是一百二十年前,仙盟反攻魔道那场大战的导火索。
鹦鹉洲的千帆门人,其实有很多,并不是两百多年前坐船过去的,而是一百二十年前,趁机逃入鹦鹉洲的。
那一战之后,邪魔各派中断绝了好些传承,仙盟也损失不小。
寇天师曾在那一役中被重创,沉睡了半年,他的徒子徒孙,好几次都以为天师爷爷已经死了。
黄山祖师更是在那一战后,回钱塘江畔养伤,不久逝世。
“如今,那些大城,俱是魔道大宗的山门亲族,而寻常百姓散居天下,迁移太难,很多人也难免受魔道风气所染。”
云诵书望着大地,柔声细语,“但是,人,真的很奇妙,人的同情心,是天生的。”
“哪怕是在这样的世界里,依然有人对魔道那些残害同类的修法,感到不忍、厌弃,所以我们也在这个世界,传播了好些功法。”
云诵书看向楚天舒。
“我们当年为了找你,来到这方天地,之后每隔几年,就去冲击魔道山门,则是为了让消息大到掩盖不住。”
“让各地的人能够知道,魔道并不是无敌,还有我们在。”
就算是在这样的世界,也还是会有行脚商,也喜欢偷偷讨论那些大派的事情,把山门被冲的消息,分享给闾里的人。
这是人的天性,魔道尚不能扼杀殆尽。
为了素不相识,甚至不是同一方天地的人,去冲击魔道山门,似乎不是人的天性,但却正是从人性中升华出来的东西。
楚天舒感慨一声,道:“你们这些年,经历好多。”
云诵书笑起来:“萧凉说,他当年都要心灰意冷了,是你唤醒他的斗志,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冲的比我们勤,更加乐在其中。”
她美目流盼,笑意似要溢出,仿佛在说,果然如此呢。
楚天舒回到这个世界,还不足一天,已经先擒老六,再杀黑潮,冲击雪鹫国,迎战公子与蛮王。
“哈哈,我这个人,看到畜生被教训,我心里就舒服,日常生活的时候回想起来,都能再笑一笑。”
他笑了两声,笑容淡了下来。
“可惜,今天这一趟,就像揪掉毒草时,才只揪下点草尖,没有动到根,还不够痛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