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干什么坏事,不应该怕自己。
楚天舒一向有这种朴素的认知。
毕竟,他在外形上,也不是什么自带恐惧光环的凶暴巨汉,气质一向温和友善。
就算别人看到他的实力,感觉跟这种强大生物靠得太近,很有压力,那情绪也应该是惊讶、羡慕、向往、忐忑,这种比较复杂的状态。
眼前的妖怪少女,分明心理素质很不错,偏偏一见到自己就害怕。
这就比较微妙了。
“我没有。”
小司虽然害怕,一听他这样说话,却反而气恼起来。
“我从诞生开始,就害怕被你们发现,日日夜夜,谨小慎微,哪里有可能去做什么坏事?”
“再说,我是从你们那个地方诞生的,我天生就讨厌做坏事的人,你就算要把我抓回去,也不能污蔑我!”
少女说完这些话,自暴自弃般坐在地上,双腿一盘,两手抓着脚踝,闷声闷气。
“你要抓就抓吧,大不了把我拎回去,但我绝对不会主动跟你走回去的。”
妙兴老道此时爬了起来,壮着胆子说道:“这位前辈,不必听那妖孽胡言乱语。”
“既然这妖孽服软,且让我将她带走,好好教化,将来必有厚报。”
楚天舒瞧了他一眼。
这老道士身上,倒也没有什么邪法气息,但肉身衰朽的程度跟魂魄健旺的程度,有点不协调。
肉身中的生机,仿佛曾经断过,又被重新接续上。
魂魄中的生机却是延绵悠长,从未断过。
“你曾经魂魄离体良久,肉身等于死过,不知得了什么机缘,魂魄上有了浓厚生机,回来唤醒肉身,得以重活。”
楚天舒平淡道,“如此情形,应该好好修身养性,为什么擅闯民宅,攻击屋主?”
“把你身份证拿出来我看看!”
他最后一句话,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妙兴老道心神被慑,脱口说出实话:“那证,我烧了,我已是仙家中人,留那凡俗公门的东西,岂非耻辱!”
楚天舒眼神微变:“嗯?!”
他来的晚,既没有听到老道士大放厥词,也没有看到老道对王大妈下手时的狠意。
只看到妖怪少女给金龙按摩,老道带着三龙,准备逃走。
王大妈此时也从厨房走出,虽有些累,但并没有什么伤势。
因此,楚天舒刚才对这老道,还有几分宽容,觉得有可能是那种古板愣头、一心降妖的老术士,跟人斗起法来。
可是,妙兴老道这几句逼话一说出来,就把自己打落人籍了。
自认是神仙,把自己国家证件当耻辱。
“呵呵。”
楚天舒轻笑一声,左手一抓。
妙兴老道魂魄当场离体,面露惊慌之色,被压成一个小人,落在他左手中。
王大妈见过楚天舒的新闻照片,心中原本又惊又喜,正想上来感谢,忽然就见到这一手。
虽然知道楚天舒是好的,但这样随便一抓,就能把人魂魄拘出来,还是让王大妈倒吸一口冷气。
不是说,这位楚先生是练武的吗?
这一手如此丝滑自若,怎么看也不像是练武的,倒像是什么阴司鬼判带艺投胎。
“来来来,我问问你,你是哪路子仙,又是哪路子家?!”
楚天舒俯瞰掌中魂魄,冷笑出声。
他口中虽然问话,却并没有等对方慢吞吞的去述说。
只要用问话做个引子,让这个魂魄脑海中浮现出相关记忆。
以楚天舒如今的修为,就能直接观测到这魂魄的心念波动,看到对方的记忆。
原来这老道,从前只给一些老板做点祈福祛病的生意,再给出手阔绰的老板,使些魇镇诅咒之术,帮他们针对生意场上的对手。
那时候,妙兴老道还有点分寸。
被诅咒的人,往往只是患一场病,精力不足,错过一些生意场上的机遇。
所以这么多年,那些找他帮忙的老板,自然对他更加信服,而那些被他害过的人,猜不到自己是被人施法暗害,也没想过要报案。
假如这样的生活持续一世。
妙兴老道,可能也只是个内心高傲,看不起别人,行为上却还顾忌国法的灰色人物。
但在几个月前,他肉身精气已经到了枯竭之际,寿元将尽,魂魄飘飘渺渺,忽然去了一个地方。
那里山川秀丽,古色古香,有江河大岳,有阡陌田野。
那里的人,都是古人装束,挽着裤腿,在田中插秧。
但也有人捧玉负剑,盘坐断崖之上,对日吞气,餐霞饮雾。
尤其在那些山岳深处,更有连绵成片的宫殿楼台,仙童骑鹤,天女放鹿,往来翩迁。
妙兴老道的魂魄浑浑噩噩飘到那里,被一只仙鹤察觉,叼住了他,飞进宫殿去。
记忆到了这里,忽然被一片白光充斥。
“哦?”
楚天舒有点惊讶。
他能够感觉出来,妙兴老道进入宫殿之后,应该是有别的际遇,但是这一段记忆,被一股力量遮蔽掉了。
这种手段,跟魔道强者留在手下脑海中的灭魂印记,大相径庭。
没有道种强者的印记那么玄妙。
但这白光在死板中,又透着一种磅礴大气的感觉。
妙兴老道魂魄太弱,楚天舒若是尝试破解白光,纵能破掉,只怕也会造成他记忆混乱。
楚天舒稍作沉吟,暂时没有下手,先看后续的记忆。
后续就是,妙兴老道突然睁眼,发现自己回到了香真观,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中。
很显然,他的魂魄,应该是被人设法从那个宫殿里,直接送回了肉身。
他在宫殿中应该经历了很多事,并没有怀疑自己在做梦。
因为他一抬手,手上就有一个锦囊、一方小印,那正是他从宫殿里带来的宝物,三阳神龙伏妖印。
这个时候,妙兴老道一改往日的顾忌,整个人都趾高气扬,亢奋不已。
他在道观里来回踱步,身上像有使不完的力气,翻出一个箱子,把箱子里的证件找出来全都撕了,烧成灰烬。
他又把墙上挂的“道德”二字也扯掉,写了“妙兴”两个字,挂在墙上。
“哈哈哈哈,不怪我这些年,一向觉得自己与那些凡夫俗子,有云泥之别,我这福分,岂是他们所能比拟。”
“从此再不必受这些凡尘俗法的拘束了,将来做仙做祖,万民跪拜也指日可待。”
妙兴欣赏自己的两个大字,喃喃道,“不过尊上交代下来的事情,可不能怠慢。”
道观里摆设法坛的东西全都齐全,妙兴很快就做好了准备,开坛做法,把那锦囊放在坛上。
随着他念诵秘咒,锦囊里面似有一线香气,直上九霄。
他信心满满,手上抓好了三阳神龙伏妖印。
可是等待良久,日头一寸一寸西斜,他什么都没有等到。
他也真不死心,每天都在午时之后做法,锦囊中的香料非常耐烧,做法数十次,还没有用光。
“怪了!”
妙兴老道终于狐疑起来。
“尊上分明说,只要摆坛念咒,燃了这香,无论天涯海角,都能引来如今妖族的气运之子。”
“灵界复苏未久,妖族的气运之子,应当也只是近年新生,没有多少道行,焉能抵挡住这种秘香?”
妙兴老道思来想去,从法坛上走了下来。
“莫非是已经来了,但此妖原形太过常见,我没有发现?”
他一伸手,拘来树上的麻雀,一个接一个检查。
麻雀惊飞之后,他又在道观各个屋舍寻找,把老鼠洞全都清扫了一遍,捉出一个个老鼠细瞧。
实在没有发现后,他忽然动了心思,去自己摆设法坛的院子里,把土都翻了一遍,挖出地下蚯蚓,仔细观察。
如此忙碌好些时日,直到有一天,有个老客户开车上山,来与他说起一件事情。
最近有人突然在打探香真观的消息,挖掘颇深。
妙兴老道当时已有些魔怔,任何事情,都往“引妖”这件事上想。
他立刻出来查看,找到了王大妈这里,伏妖印微有异动,居然还真感应到妖孽所在!
“专引妖族气运之子的香料?”
楚天舒看向妖怪少女,“你几个月前,有被香料吸引过吗?”
小司撇了撇嘴。
“有啊,但是我当时是顺着网络过来的,那道观里,连个电脑手机都没有,我不能直接抵达,就先在阿姨家逗留了一下。”
“这一逗留,让我生了警觉,没有再靠近那个道观。”
那妙兴老道的魂魄,还不知自己记忆,已经暴露,正在心惊之中,就听到这一问一答,不禁呆了。
他一向觉得,电脑手机之流的奇技淫巧,号称能在千里之外轻易交流,正是那些凡夫俗子傲慢的根源。
倘若没有那些东西,凡夫俗子们对待他这样有法术的人物,自然更容易懂得敬畏。
因为这种厌恶,妙兴的道观里一直没有通网。
“竟、竟然是这样?!”
妙兴魂魄揪住自己心口,一时难受至极。
竟然是因为没有通网,导致妖族气运之子被吸引的时候,没能一下抵达道观中。
不是法坛摆的不好,不是香囊香料不纯,而是吃亏在不够现代化。
但他当然不会反思,一瞬间只想到呵斥辱骂。
“你这遭瘟的妖孽,作为一只妖怪,为什么要追寻网络?”
小司先看了眼楚天舒,低头贝齿轻磨,两腮微微绷紧,最后终究哼笑出声,对着妙兴魂魄反唇相讥。
“我是网站成精,不追寻网络,难道追寻你先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