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袍壮汉钓鱼的那条大河,从山间流出,到了平原荒野上之后,河道渐宽而浅,蜿蜒分散。
在那些浅水处,生出了许多芦苇。
如今正值芦苇泛黄的季节,那些白茫茫的芦花,更是一眼望不到头。
芦苇丛中此时有一男一女。
女子四十多岁,容貌甚美,但颧骨颇高,有几分刻薄相,红裙劲装,手捧长条锦盒。
锦盒中有三个凹槽,全数空了。
男子铁冠短须,相貌威武,身穿软甲,外面罩一件黄褐色的袍子,文武袖,持大弓。
“暮色三箭,不愧是传说中的凶物,曾经多次射杀天将,甚至被某位圣灵用来重创过另一位圣灵。”
男子闭着眼睛,赞不绝口,“我英飞虽有天将符命,平时射箭,也要在数里之内,才能确保对同为天将者产生威胁。”
“但持此宝,能在二十里之外,箭指龙波钓客。”
“我能感应到,前两箭已经将龙波压住,第三箭将至。”
“英洁,你可以做好准备,待会儿运转箭盒,将三箭收回。”
女子闻言,肃然道:“第三箭一旦祭出,就化为无形潮意,必须要饮足生魂鲜血,才可顺利收回。”
“我们虽然窥见河边人多,但也未必能让第三箭满足,待会儿它若有桀骜不驯之兆,你还要助我一臂之力。”
英飞大笑:“哈哈哈,我当然……不对!”
他眼睛陡然睁开,面露惊疑之色。
“天将雨怎么停住了。”
“还不止,天将雨正在倒退回来?!”
天空中,一股长风吹着潮雾,极速靠近。
本该无形的凶箭潮意,居然被那股长风在一路上吹荡压迫,成了肉眼可见的雾气。
雾气掠过芦苇荡,不知多少芦苇歪倒断折,芦花狂乱飞扬。
英飞大喝一声,霎时间从腰间箭囊抽箭,连射十三箭。
那十三箭撞上潮雾,全都分崩离析,但也使雾气速度暂缓。
英洁当场抛出锦盒,手上掐诀做法。
只见那锦盒在半空金光大放,把潮雾吸收过来,逐渐归拢成一支羽箭的形状。
可是,雾气被收,风就到了。
不等锦盒关上,空中的澎湃风力化柔为刚,轰然撞到。
男女二人脸色惊变,两条人影连着空中锦盒,都被撞飞出去。
三条抛物线,到了百余丈开外,才重新坠落到芦苇荡中。
“噗!!”
英飞喷出一口血来,双脚深陷于湿泥,只觉眼冒金星,耳边回荡着古怪的声音。
像是大大小小几百只异兽,正在念唱。
他声音嘶哑,“相隔二十里,一招反制而来,这是哪一位圣灵出手?!”
英洁耳鼻流血,只顾叫道:“快走。”
这女人一手抓住锦盒,一手拽住英飞腰带,腾空而起,踩着芦花狂奔。
那风力远道而来,也只有一击之力,此时已然化散。
芦苇荡上空,只剩一些碎花碎叶,飘飞到河水中。
哗啦!!
河水波浪打在岸边,沾湿了龙波钓客的鞋。
他弯腰捡起那两支羽箭,向山上看去,想了想,迈开大步,走向山林。
河边众人见他要上山,有人也想跟随。
其中一个老者抚着胸口,咳嗽连连,连忙制止:“山上那位前辈没有召见我们,或许是喜静。”
“龙波贤弟是前去送箭,我等却没有上山的名目,只先在这里遥遥拜谢吧。”
龙波脚步微顿,看了那人一眼。
老哥哥你还真是知书达理……但我也喜静啊,你之前怎么不提这茬?
老头目光躲闪,没有跟他对视,心中暗想:人在江湖,难免讲点人情世故,我也是盛情难却,不得不出来说几句。
贤弟你的喜好我都明白,事后送什么能化解芥蒂,也心中有数。
但山上那位,老头子我可不知道他有哪些喜好。
老头想到这里,又咳嗽起来。
龙波钓客毕竟是个厚道人,也没说啥,直往山上去了。
半截至尊派来送请柬的那些人,神色迟疑,念及自家身份,又挺了挺腰杆,也往山上走去。
但不知怎么,走着走着,这群黑衣人,就看不到龙波钓客的背影了。
丛林间,龙波钓客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也见不到那些黑衣人了,若有所思,继续进山。
片刻后,他就看到了楚天舒,将鱼竿插在一边,捧着两支箭走上前去。
“晚辈龙波,拜谢前辈救命之恩,这两支箭,乃是古宝奇珍,特来献与前辈。”
楚天舒目光一抬,两支箭被他目光牵引,浮上半空,落在他手里。
“嗯,是我没见过的材质,炼制手法也很独特,果然称得上古宝。”
楚天舒摩挲着箭杆,说道,“这大蠡洞天,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五方圣灵,三十六天将,应当彼此都认得吧。”
“以我刚才展露的手段,又不在这些人之中,你不好奇吗?”
龙波笑道:“自然好奇,但前辈隐瞒身份,自有前辈的道理,我只是来拜谢救命之恩而已。”
楚天舒心念一转,已明白他的意思。
龙波是误以为,眼前的人是五方圣灵中的某一位,乔装改扮,出现在此。
楚天舒也不解释,只道:“半截至尊的门人执着于请你,三箭背后的人却要杀你,这其中可有什么恩怨缘由,能给我说说吗?”
半截至尊的门人,之所以会在山林间迷路,正是被楚天舒暂时困住。
但此时,那些黑衣人也听到地里传出的问话声,正在回话。
两处地方,两种问答相互印证。
龙波苦笑一声,说起往事。
“我当年与半截至尊的长女有一段情谊,险些私定终身,但至尊当年不许,辣手拆分。”
“那是个很好的女子,后来她在闺中病逝,我纵然得了天将符命,前去拜山,闯过三关试炼,最后也只见到她的坟茔而已。”
龙波说话时,语气很是复杂,显然对那位半截至尊,观感不佳。
“至尊门下青黄不接,虽有些带艺投师的人,手段颇见老辣之处,却又不得至尊信任。”
“我想,恐怕很多人以为,只要我去竞争,半截至尊有大半可能,把圣灵符命传承给我。”
好家伙,是无缘的女婿和老丈人。
楚天舒想到之前河边那群人,一口一个劝着龙波去赴约,说他肯定能得圣灵符命,却又总不肯提及要点,只在那车轱辘话。
原来是有这么一重恩怨。
“暮色三箭失传已久,也不知掌握在何人手中,但对我下手,多半就是要排除我这个竞争者。”
龙波自失一笑,“半截至尊喜怒无常,当年珠儿重病之中,他都没肯派人来找我相见。”
“后来他虽对我颇多指点,但显然也不愿常看见我,逐我下山。”
“他要传承符命,我看人选不会是我。”
楚天舒对这些人所知不多,不予置评,抬袖一挥。
前方空气中,浮现出一大片微缩的宫殿景色。
“你有没有见过这片宫殿?”
龙波端详两眼,神色古怪,道:“前辈,五方圣灵,每一位不都有这样的宫殿吗?”
“此乃上古仙真所造,凡继承圣灵符命者,都可入住其中,五片仙宫一模一样啊。”
楚天舒怔了怔,取出三阳神龙伏妖印。
龙波却也不认得。
你们这洞天,到底是有多少古宝啊,多得能让持有者平时根本不用吗?
楚天舒无奈,只好问道:“这所谓圣灵符命,天将符命,究竟是什么来历?”
龙波眼神惊疑起来。
如果是某方圣灵乔装在此,再怎么,也不至于问出这种话吧?
他心中有了个大胆的猜测,嘴上却把符命来历说了一番。
故老相传,大蠡洞天是上古仙真建造而成。
蠡,指的是把葫芦劈开做成的水瓢。
传闻远古时,在大洪水中,先民强者扔出许多葫芦种子,飞速成长,裂为两半,自成大蠡,承载世人躲避洪水。
大蠡洞天之所以起这个名字,也是为了追慕远古,应对一场新的大灾。
可惜,洞天虽然建成,大灾之威,还是超出预料,上古仙真的许多强者都化道而亡,只剩下凡俗之辈。
数千年来,这洞天里只剩下凡俗之辈,繁衍生息,法术修炼也逐渐艰难,只剩下武学修炼,还较为容易。
因此从仙真之世,渐转为武林风貌。
但是上古仙真,毕竟留下了许多古宝,其中最珍贵的,就是五方圣灵和三十六天将的符命。
五方圣灵,三十六天将,最初都是为了在大灾中辅佐洞天运转而诞生。
大灾过去后,这些符命就不再担当重责,却仍旧拥有超凡入圣的神效。
凡俗之人,得天将者,坐拥回光之力,得圣灵者,则有道种之威。
不过,这种威力据说只能在洞天之内运转,离开洞天,则打回原形。
而且,拥有符命的人,毕竟本身不具备那些境界,寿命依然在凡俗之列。
楚天舒听完这番言语,眼皮不禁跳了跳。
他心中已有清晰的脉络。
看来这座洞天,当年其实是建造失败了。
蓬莱洞天之流,硬扛化道之风,纵是被吹到别的世界,内部高手也未曾丧命。
大蠡洞天,却当场就被化道之风渗透进来,让禁忌之上的死了个干净。
但也因为建造不成功,所以这座半成品洞天,还能留在这方世界,没被吹走。
并把洞天中的宝物,都留在了这方世界。
别的古宝倒还罢了,圣灵符命却让楚天舒都产生万分好奇。
让一个连禁忌层面都不到的人,拥有道种般的实力,这是什么样的宝贝?!
虽然只能在洞天内保证威能,但这宝贝,必然阐述了极多的道种奥妙。
楚天舒操控蚕丝,在半截至尊的门人那里,也把这些话问了问。
别的回答都差不多,唯有一处不同。
“三阳神龙伏妖印?”
黑衣人惊讶道,“我好像听至尊偶尔提到过,此宝是在大乐先生手中。”
五方圣灵之一。
南武林,大乐先生。
楚天舒心中微动。
“也在南武林,那倒是不算太远,但是,与其上门拜访,不如……试试能不能请到我的老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