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江边小城之中。
裴文德经过休养,精神饱满,到前堂门外,打出不日要远行的木板告示。
街坊相邻奔走相告,不少到他这里看病抓药,还没有完全治好的病人,都赶紧过来,询问后续用药的事情。
裴文德一一给他们改动方子,称药打包,叮嘱家眷。
后院之中,楚天舒的化身负手而立,神色淡淡,仰望长空。
两条蛇妖,坐在院角竹椅上,一手拿书册,一手凌空指指点点。
被她们点到的药材,纷纷自动飞起,该切的、该捣的、该烘的更干些的,在两妖功力运转之下,各自变化,有条不紊。
小青翘着脚,在竹椅上摇摇晃晃,目光忽从书册上抬起,看向楚天舒。
“大恩人,你这两天怎么总是看云彩。”
小青嘀咕着,翻眼去看天,“这两天的云,也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啊。”
白蛇夫妻最初称恩感谢,被楚天舒一说之后,也就只唤他“楚兄”。
只有小青,还是叫他大恩人,听着已不像是庄重的感谢,更像朋友间的玩笑。
楚天舒不理她。
小青憋了憋,对着书册吹气,把纸张吹得哗哗响。
“最近这些年的天空,怎么看也不会看出朵花来,八百年前,我刚开智的时候,那天上动不动五光十色的,才真是好看。”
小青对白素贞挑眉,“姐姐你有千年的功力,当年看到的应该比我多。”
“大恩人这么爱看天,要不你挑点当年壮观的天空,画给他看看?”
白素贞轻嗔道:“小青,不要搅扰楚兄!”
楚天舒却缓缓转过身来。
“这倒是提醒我了。”
楚天舒问道,“白夫人,你有千年修为,久历四方,可曾听说过天命?”
“不是那种野心之辈给脸上贴金的说法,而是一些真的具有奇特力量,冥冥中令人很在意的事情。”
倘若是那个在青城山下,清修千年只求正果的白素贞,阅历其实也很有限。
但这武道世界,白素贞能练成这样的浑厚功力,身法剑术都各有玄妙,多半不是闭门造车造出来的。
楚天舒一语问出。
白素贞也不禁拢住了手上书册,仔细回忆。
清风徐徐,前堂里病人的言语,街道上小孩子唱着童谣的声音,都悠然传来。
小孩子唱的童谣,只是裴文德教他们的药材歌,唱熟了之后,将来万一真到了逼不得已之时,也能在野外寻些能吃的东西。
但白素贞听到这童谣,忽然想起一段久远的回忆,不禁打了个寒颤。
“河间草,常青青,天子贤明雉鸡肥,四海升平。”
“忽出妖,忽出魔,百万武魂尸中立,只怪天命。”
白素贞幽幽说道,“这段古歌谣,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传下来的,讲的正是数千年来的一类怪事……”
从数千年前开始,这天下总有妖魔异人层出不穷,野心勃勃的残害四方生民。
最初,天子治理之地,不过只有中土。
因此总以为妖魔异人,是来自那些深山古林,海外洲陆。
人们把中土之外的地方,称之为南蛮西戎,东洲北垓,以为必然是处处妖国,片片魔窟。
结果后来,历代天子日渐雄壮,兵戈挥动,争讨四方。
这才发现,南蛮等大地之上,虽然气候与中土迥异,确实也颇多苦热、异兽。
但远远达不到每代都产出大量妖魔异人,去祸乱中土的程度。
武道修炼并不是空中楼阁,总要有个过程。
高手的存在,总要有一片对应的土壤,才能够磨练出来。
而历代霍乱中土的那些妖魔异人,数量之多,兵锋之盛,根本不是南蛮等地能够供得出来的。
当意识到这件事的怪异之处后,另一个怪异的地方,也被众人察觉出来。
觉醒武魂,修炼武道,要想得长生,其实并不是很难。
神魔武者普遍千年以上的寿命,若是武魂善于延寿,功法精于养生,寿元还能比同境界的人,高出两三成。
可是,历代天子很少有活的长的。
即使是开国天子那样的修为,往往也就活个两三百岁,就会因为各种原因身亡。
除了开国时期,历代武道中涌现的绝顶高手,也很少会与朝廷有什么紧密关系。
即使他们年少时候,侠情纵横,豪气冲天,关爱江湖风情,喜爱红尘富贵。
可到了一定年岁以后,这些高人就不知不觉,都隐逸了起来。
只有等那些妖魔异人现世之际。
这些武林高人,才会有一部分,忽然心血来潮,出山入世,扛起正道大旗,与那些妖魔异人对抗。
“……那冥冥之中,仿佛就有一种天命,在指引着这些隐士高人,安排他们一波一波出来送死,跟那些妖魔异人,拼的两败俱伤。”
“明明按那些高人的总数,按他们的性情来说,他们不可能坐视妖魔祸乱天下。”
“如果他们呼朋唤友,做好约定,突然出手,雷霆一击,自家根本不会出现损失,就能把当时的妖魔势力灭杀。”
“可偏偏就是,每次只出一小批高人,竭尽心血,也只是惨胜。”
白素贞说到这里时,都忍不住有点发寒,双手环抱胸前,手指捏住了自己胳膊。
院落里的氛围,也显得有些幽深。
“古书中记载,有人曾去询问过那些高人,为何不一起出动,是否因为他们预感到,如果高手倾巢而出,妖魔异人也会一次性出现更多?”
“然而,并非如此。”
白素贞继续讲述。
妖魔异人的出现,是没有规律可言的,彼此似乎也有不同的野心,行事方针天差地别。
天子圣明,朝堂强盛,他们可能出现。
天子孱弱,各国纷乱时,他们也可能出现。
那些隐居的武道高手们,完全预感不到妖魔异人总数之类的情况。
隐世高手之所以分批出现,似乎纯粹是因为巧合。
有些人那几年,正好走火入魔。
有些人痴缠于情爱,甚至给自己整得失忆,封锁功力,跟随在爱人身边。
有些人正在闭关,一闭就是一两个甲子,还给自己门徒,都设下各种严苛试炼,仿佛诚心不让人能唤醒自己。
甚至有人不小心,把自己锁在闭关的地方,不到机缘巧合时,连他自己都出不来。
各类怪事,只有常人想不到的,没有这些人遇不到的。
“俗话说,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是,在隐世高手这个层面上,连绵数千年,没有任何一个时代,有机会联络同道,合力抗敌。”
白素贞呼了一口气。
“对于精通古史、仔细查验过的高手来说,这就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巧合了。”
楚天舒听到此处,眼神深远,磨了磨牙。
青蛇也有几分怕,不禁道:“这些我怎么都没有听说过?”
白素贞看着这个妹子,笑了一声。
“因为在你出生的那个时代,发生了另一件大事。”
“那时候,我还只是个一百多岁的小姑娘……”
那时,旧朝天子昏庸,宰相敖莽独掌大权,贤德之名气盖八表。
以至于连祭天大典这样的事情,天子都不曾登台,由敖莽代理。
世人都知道,敖莽迟早要篡权,但对于敖莽篡权,反而都存着一股期待。
他们觉得,敖莽或许能成为圣王,为百姓带来转机。
可就在那一年祭天时,敖莽被人刺杀,当场被斩断头颅。
天上却有一尊沾血龙首降临,落在敖莽无头尸上。
断头重生,天降龙首化为人脸。
那一刻,万众跪倒,三军齐拜,高呼敖公万年。
也就是在那个时代,短短十几年,天下的妖魔异人蜂拥而出。
整个乾坤大地,霎时就战火纷飞,枭雄,英雄,隐士,全都被牵连到那场浩劫之中。
北垓大陆,广袤的原野丛林,在那个时代之后,几乎彻底成了一片荒芜死地。
纵观乱世,圣公敖莽始终屹立不倒,硬生生战到了乱世渐熄的时代。
敖莽晚年,世上已经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天子了。
因为人人都知道,天子未必不逃,而圣公不逃,天子未必有力,而圣公有力。
天子未必常胜,而圣公……不败!
所有人都认为,圣公敖莽已经成为了超越神魔武者的存在。
直到乱世平息,敖莽失踪之后。
他的追随者们,囿于圣公的威名,彼此间竟没有起任何纷争。
只因圣公敖莽信重自己门下大弟子,他们就公推当时相对平庸的大弟子为天子,开辟大周一朝。
“这八百年来,天下大势力的身份来历,基本都是能追踪溯源,他们口中所说跟实际古史,是对得上号的。”
“再没有那种来历诡奇、成批出现的妖魔异人。”
白素贞语气飘忽,“正因如此,区区八百年,好像就已经没有人怀疑当初的天命,如今所说的天命,大多只是上位之人,为自己造势的谣言罢了。”
她说到这里,醒悟过来,看向楚天舒。
“楚兄为何会问起此事?”
楚天舒哼笑一声。
“连八百年前开国的南阳王宫中,对当年乱世的记载,都只是寥寥数笔,也不知道是当年就没记,还是又因为一些‘巧合’毀去了。”
“恐怕只有极少数,像你这样亲身经历,还活到如今的幸存者,才能知道几分内情。”
白素贞闻言一惊。
楚兄居然能翻遍南阳王宫的典籍,难道……不,现在这不重要。
按楚兄的说法,南阳王宫里居然都没有关于八百年前的记载。
可是南阳开国之君,是当年圣公敖莽诸多挑战者中,最著名的一个。
铜马帝三战敖圣公,当年每一战,都引得无数高手窥探,心中又是惊惶害怕,又是好奇不已。
以刘昆阳名传于世的品行,没道理不去好好记载当年的事情。
白素贞轻声呢喃:“巧合毁去记载……楚兄难道是说,那怪异天命当真存在,而且,至今犹在?”
楚天舒有点头疼,揉了揉眉心。
不过是定个锚点而已,相当于往大海里扔个铁锚。
铁锚本身的体量,与整片大海相比,那真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可要在此界定锚,竟然得封镇那种东西!
“世界之大,我等修行人应当提醒自己,常怀敬畏。”
楚天舒抬起头来。
“可世界之广,奇事之多,我们这些练武的活泼之人看见了,又很难不起欣喜之意啊。”
白素贞鸦青的睫毛,微微敛下,亦有感怀。
小青初时听姐姐讲古,气氛幽寒,还有点怕。
仔细想想,反正蛇命一条,死了拉倒,不死继续玩儿呗。
况且八百年前,她只是懵懂小蛇,都挺过来了,说明自己还是很幸运嘛,这次的事,也未必就会波及到自己头上。
小青往竹椅上一靠,心安理得的晃起脚来。
可不知不觉,她就嗅到一点微妙的香气,眼神迷离,看向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