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这湖心岛屿上的虚空气场动荡不安,所有景物看起来都有点模糊。
青石大殿上半部分已经被摧毁,只剩下断壁残垣。
殿内残兵如林,四大龙王各坐高台之上,体表也被极其模糊的虚空气场覆盖阻碍。
银袍壮汉方劫,所站的位置更加靠近殿门,体表的模糊感倒是要更轻一些。
原来,最初那三枚灰白小剑,虽然是借着方劫收功的势头,潜入大殿之内。
但是甫一进来,小剑立刻察觉到大殿之内诸多高手、上千残兵等种种气息,过于繁杂。
且这小剑特性又极为凶蛮,在乱流之中,就先盯准了实力更加强劲的出头鸟——也就是四大龙王。
所以,小剑凶威、混乱气场,绝大多数威力,都压在了四大龙王身上。
方劫这个最早被盯上的目标,反倒只分摊了一小部分压力。
他在殿门处心生警惕,双臂豁然运功,转身向外看去。
轰!!
楚天舒飞坠而至,恰好落在殿门外的石阶上,单足点地。
石阶景物,模糊不清。
楚天舒的脚尖与地面,似乎有所触碰,传出了那一声震响,但又好像没有真的碰到。
他从头到脚,轮廓鲜明,眉眼五官清清楚楚,衣袂飘扬,横剑于胸前。
“嚯,银袍护腕,头箍眼镜,你这打扮有点新潮啊!”
楚天舒一眼盯住方劫,身影瞬间向前飘掠,三七神剑直刺出去。
方劫正处在惊怒交加的心情之中,动作却半点不慢,左手一指点在右手肘内侧,右臂顺势运功。
剧烈的电浆光芒,在他掌心跳动,整条右臂都在高频震颤,本来包裹在体表的模糊气场,这下一被带动,显得更加模糊、厚重。
“哼,我身上裹的虚空气场混乱程度并不算高,老子转瞬之间,就能够化为己用!”
“你制造的变故,如今反而成了老子的护盾涂层!!”
方劫心念狂啸,掌力横压虚空,一把推出,精准撞在剑尖上。
剑掌相撞,发出刺耳至极的声响。
三七神剑一时顿住。
方劫手腕一拧,右手掌指如磨盘转动,掌心里电光扭曲。
呜!!!!
浓缩的湛蓝电浆,发出旋转尖啸,竟然形成一个又一个漏斗状的小漩涡。
就像是六七个小陀螺,排着队走钢丝一样。
这六七个漩涡,沿着三七神剑飞快移动,朝楚天舒冲撞过去。
邪帝摘雷心法,实在是精妙万分。
这些电浆漩涡沿着剑身移动的过程中,以底部尖端为接触点,其实也在不断搅动、吸取剑气,化为己用。
甚至对于楚天舒的心神,都有一种要趁机吸住的势头。
邪帝摘雷,电浆漩涡,这一招功参造化,不知道经过了多少高手专门钻研,敌意越强烈的人,心神越容易被吸住。
“吸我?”
楚天舒目光空明,手上长剑如琴弦,忽然发出一道琴音。
并非只是一次短促的拨弦。
而是好像在拨动琴弦时,又巧妙地轻按琴弦,忽松忽紧。
使得这一声琴音的余韵,高低婉转,起伏跌宕,于绵长之中,凸显出一种跳脱不定,无可捉摸的感觉。
方劫脸色一变。
他感觉对方心神、剑气的频率,忽然极高,又忽然极低,起伏不定,瞬息万变。
那些电浆漩涡,当场被长剑变动的力量弹飞。
六七个漩涡,朝四面八方各自飞散出去,毫无规律可言。
呛!!!
神剑疾吐锋芒,刺入方劫掌心,势如破竹,长驱直入,要串起他整条手臂,刺向肩头。
方劫当机立断,右臂自动与躯干脱离,抽身欲退。
楚天舒手腕一震,剑上断臂顿时四分五裂,炸散乱飞。
三七神剑光滑如镜,破空无声,凌空一晃,就斩在方劫右腿上。
方劫浑身剧震,以邪帝雷磁之力护体,更引动体表的虚空气场。
可是楚天舒这一剑,好像把他体表、体内的频率,都算到了。
长剑一挥而去,频率由低到高,剑意高亢。
剑光斩到哪个位置的时候,正好跟那个位置的频率相合。
一剑扫去,竟如同热刀切油,把方劫右腿轻松切断。
方劫心神之中,所有与右腿之间的感应,也在那一剑之下彻底断开,整个人的磁场都出现不稳。
“拼了!!”
方劫目眦欲裂,心中爆吼。
楚天舒心有警兆,陡然运剑成圆。
长剑尖端引着断腿伤口,划了一个大圆。
方劫整个身子,都被这一道剑光圆弧带动起来,如同一个风车旋转。
楚天舒长臂舒展,手上连抖两三个剑花,把方劫整个身子加速旋转到极限,朝后甩去。
方劫的五官肢体轮廓,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只能看到一个银色的大转盘。
这个“大转盘”中心处,有银蓝色的光点纷纷亮起,朝内收合,似乎是要碰撞成一个小点,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搏命一击。
然而,楚天舒这一剑圆转,运用的剑意,是清浊相互绕转,终至分离的意境。
方劫想要发动“聚变状态”的搏命手段,被这股离心剑意影响。
发光粒子无法快速聚合。
“银色大转盘”飞过了半个湖泊,飞向朱洛能的时候,那些发光粒子,仍然有着不小的间距。
被朱洛能定住的那条芦花神龙,此时已经脱了力。
黑色的玄龟宝剑,从容一改方向,从芦花神龙的位置移开。
神龙崩散,芦花乱飞。
玄龟剑指向方劫。
银色大转盘在空中停住,但旋转速度不减反增,越转越快。
朱洛能的至纯静笃之气,有两种用法。
一是让实际物体的运动,也陷入静定之中。
二是摒除那些杂乱烦扰,使某个事物的运行方式,更加专注,更加悠长的运转下去。
朱洛能此刻选择的,就是第二种用法。
他用自己的剑意,续接了楚天舒的剑意。
让方劫始终处在清浊离心的状态之中,拼命的绝招,不管怎么在心中鼓劲,都使不出来。
“啊!!”
银白大转盘中,爆发出无能狂怒的啸声,响彻云霄,传遍群山。
从楚天舒登岛,到银白大转盘被甩飞出来。
再到此刻,转盘怒吼。
整个过程,不过是一两个呼吸的事情。
方劫体内积蓄的能源,其实极为可观,但是他已经没有机会使用出来了。
“啊——!!”
就在大转盘高音怒吼,长声不歇的时候。
湖心岛上,灰白色的强光接连闪动。
楚天舒的身影,仿佛分化成了数十个,绕着四大龙王,盘旋翻飞。
每一个楚天舒手上都有剑,从模糊的龙王身边掠过时,总会爆发出灰白刺目的一击。
这么多的楚天舒,当然只是视觉残影。
他此刻正施展出最快的速度,在四大龙王周围穿梭飞掠。
如果楚天舒只攻击其中一个,一剑过去,其他三大龙王立刻运功相助。
就算有虚空气场的干扰,四者合力,也足以压过楚天舒。
而楚天舒现在这样的打法,每一剑,都能契合虚空气场的频率,锋芒透过模糊表层,直指龙王本体,却又都是一沾即走。
四大龙王始终找不到合力的机会,反而觉得,之前已经快要被自己镇压住的气场,又增添了新的变数。
每一剑,都是一个变化的诱因。
偌大的岛屿,在虚空中动荡的更加明显了。
“虚空已动荡如斯,他居然还敢、居然还能……继续诱导叠变?!”
四大龙王心念相通,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威胁。
正常涉及虚空的攻击,空间纵然出现短暂裂痕,在哪里裂了,也是在哪里自动愈合。
那块地方的东西,顶多被切断,被粉碎,不会平白无故的移走。其他地方的事物,也不会莫名出现在这里。
可是,假如再让楚天舒这么叠加引导下去,只怕再过不久,他能打出让虚空爆碎漂流、无法原地愈合的一击。
整个岛屿会被撕裂在不同的空间碎片里,纷飞飘走,而别处的空间又涌合过来。
很可能让陆地岩基,丘陵山势,拉长入湖,直接变成一条横亘数十里的长堤山墙。
而那些虚空碎片飘到别处,与别处空间,会慢慢相融。
四野八方,将来一段时间里,都会随机浮现出大块大块的岛屿残骸。
倘若真演变到那一步,四大龙王肯定是会被重点照顾,碎得最细的!!
“不能再迟疑了。”
东方龙王虽然面目模糊,这一刻也看得出一种突然咬牙切齿,肉痛万分的感觉。
他手掌一翻,手上多了一块铁牌。
这铁牌,与其说是铁牌,不如说是变形的护心镜。
似是一面极好的护心镜,被谁一拳轰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拳印,周边全部翘起,怪模怪样。
楚天舒忽然升起一种强烈的心悸感。
“那是什么?!”
他虽然无法遏制的升起这个疑问,随之好像要有很多猜测。
但与此同时,他这么多年磨练出来的心境,化作一种巨大的决断力,粉碎了所有无意义的念头。
全心全意,全力运剑。
楚天舒提前引发了正在叠加的虚空气场。
遍布周遭的数十个残影,被拉扯成了线条,撞入真身之中。
速度攀升到极点,也澎湃到极点的虚空气场,如山呼海啸,如乾坤光影的一场狂舞,朝楚天舒一人一剑,汇聚而至。
楚天舒整个人,也似乎被这种虚空气场淹没了。
只能隐隐看出,还有那么一个持剑的影子,站在灰白翻涌,无穷无尽的狂潮中心。
“天数系于手,清静系于心……五浊虚空,尽归宗!”
以天数掐算,撬动五浊,引领外界虚空变动,将太虚清光藏在道种之内。
必要之时,道种放光,清浊相吸,五浊虚空之力,尽数凝结于一招。
东方龙王取出铁牌的一瞬间,已经将之激发,但这一刻,竟毛骨悚然。
他发现自己和楚天舒之间的距离,在急剧缩减。
他背后是残垣断墙,断墙之外就是岛屿上的山峦森林。
这座大殿,本该三面都被山峦抱住,有一种稳实安心的气质。
可是现在,三面山峦连带东方龙王,全都在隐隐缩小,在靠近楚天舒。
仿佛要主动撞向楚天舒那柄剑的尖锋,撞得个粉身碎骨。
东方龙王不由怀疑,自己激发铁牌的速度,来不来得及摆脱这个危局。
金光就在此时亮起……
天地失声!
夕阳失色!
铁牌中,丝丝缕缕流金光华,升腾上半空。
东方龙王被照成金色,面露狂喜,身形随之稳住,身后的山峦也不再缩小。
“吾之拳,名《征天大诰》!”
金光之中,传来一个遥远飘渺的声音,仿佛是八百年前,留下的残响。
当年敖圣公征战八方,在各处战场上,留下很多通天彻地的武功印记。
可是,在他失踪之后,那些招意印记,都以反常的速度衰落、消散。
这个护心镜上的拳印,已经是保存最好的一个。
虽然同样有所衰落,却仍被四大龙王视为珍宝,爱惜无比。
此刻这个拳印,果然没有让他们失望。
流金光华,看似只有丝丝缕缕,却把那灰白色的狂潮,都照的迟缓下来,照得淡了许多。
几乎照亮了狂潮中心,楚天舒的眉眼。
金光升腾弯折,构成指节轮廓,结成了一个拳印。
嗡!!
拳印悠然飞去。
楚天舒目光凛然,剑尖上挑。
他早就感觉,面对这一击,是绝不可以逃的,只有硬拼。
但,谁也没料到,这深不可测,超然天地的一拳,刚碰上剑尖,倏然就淡了。
“世外异数……战天之心……”
楚天舒恍然间,似乎听到一句沧桑的低语。
拳印散若粉尘,剑尖三寸,骤然镀成金色。
饶是楚天舒这样的心性,亦不禁怔了一瞬。
东方龙王更是呆若木鸡。
“不可能!”
东方龙王瞳孔颤抖,心中疯狂呼喊。
不可能的,那个铁牌里面,绝不可能有任何思维灵性,那只是一个拳印罢了。
四大龙王把这个铁牌揣摩了八百年,盘在手里几百万次,都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这个拳印,怎么可能分辨出一个陌生的狂徒,为之留手?!
楚天舒暂时可管不了那么多,他仅仅怔愕一瞬,眼睛就亮了起来。
那一拳,最后没有展现出任何杀伤,也就是说,他剑上的力道也没有经过消耗。
而东方龙王……就在眼前哇!
谁也无法形容,楚天舒那一刻出手有多快。
东方龙王惊醒的时候,那一剑已经扎在他脑门上。
剑尖已经从后脑刺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