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广袤,白月高悬。
远处山林俱黑,隐约有狼嚎声传来,伴着阵阵风声,吹到镇东头的招待所前。
那些大城里的招待所,犹如大宾馆,有独立的洋房、小花园,卧室、客厅、洗浴间,还有电灯电话。
但这镇子上的招待所,就是几座黑漆漆的平房,内里隔出一个个房间,供人睡觉。
平房前面有一块平坦场地,算是院落,院落外,靠近碎石马路的地方,有一座小房子,是个登记处,兼卖糖油酱醋、针线花布等杂货。
此时,登记处里,正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四十来岁的登记员,胡子拉碴,打着哈欠,在柜台上倒了一茶缸热水,拿出罐子,挖出两勺麦乳精。
柜台外面,有几张老旧的黄竹椅子,靠墙、靠窗台,散乱的放着,分别坐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坐在墙角边,捧着热水,正对着茶缸吹气。
另一个是矮小的光头老人,坐在窗台下,身子往椅背缩过去,左脚蜷起来,脚跟直接踩在了椅子边上,手上拿着一根烟杆,吧嗒吧嗒地吸着。
还有一个男人,却仪表堂堂,头发乌黑,精神矍铄,西装革履,左手中指戴着蓝宝石指环,正坐在柜台前,看一本字典。
“内地这一版字典,我还没有看过,印的很好啊,不只是内容做了一些修订,这个纸张的手感,也更加舒服。”
西装男人饶有兴趣的评价。
登记员立刻打起精神:“我们这里一共也就三本字典,这本保存的最好,先生要买吗?”
半夜三更,一连来了三个客人,登记员本来是有些不耐烦的。
但这个西装男是开车来的,一看就阔气,偏偏口吻里,又带一点湘西本地的口音,说不定就是离乡发达了,回来探亲的,可不能得罪。
呜呜!!
外面又传来汽车的声音,车灯透过窗户,把室内照的白了一瞬。
车门开关的声音传来,随后一个青年推门而入。
这人眉清目秀,身材笔挺,但头发有点长,而且衬衣长裤外套了一件黑色风衣,左手还拿着一根乌黑手杖。
手上握柄处,有银白花纹的装具,刻着一个“燕”字。
“你好,请来一壶热水,我要连瓶带走。”
燕姓青年扫了一眼室内的人,站在柜台前,摸出来两张钞票。
登记员连忙说道:“这里只有半壶,不过我煤球炉上还在烧水,稍等一下,就快开了。”
青年点点头,笑道:“没事,我不急。”
“不过今天外面这狼嚎一阵赛一阵的,还真有些瘆人,听说前不久,附近有个城乡结合处,还出了个案子?”
登记员听到这个,倒不害怕,反而像是找到点谈资:“是啊,我听说是情杀,有个叫白老三的吧,他老婆给他戴了不止一顶绿帽子哦,他就……”
“好像不是。”
燕姓青年皱了下眉,“这个白老三是存心不良,挑那种衣着光鲜的外地人下手,尾随一段距离,就一榔头敲在后脑上。”
“杀人弃尸这种事,没经验的人很难处理妥当,就算是城里人用水泥封尸,要不了多久,也会散发出恶臭,根本无法掩盖。”
“白老三倒也有点小聪明,挖土埋人后,索性堆了个坟包,弄些野草做旧,还插块木牌,胡写一个名字。”
西装男人听到这里,略感惊奇,道:“确实聪明,这个样子,就算有人路过,也只会以为是某户人家的坟头,追查失踪人口,更追查不到这些地方。”
抽烟的小老头,转头看着窗户,吐了口烟,慢悠悠开口。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这老头倒没因为抽烟把嗓子抽哑,有一把好嗓音,随便一句话,亦被他讲得有点余音绕梁的味道。
登记员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寻思,这人是学过唱戏,还是说书的?
“老师傅说的对。”
燕姓青年道,“白老三犯案后,胆子更肥,三年之内,累计弃尸七人,终于被市局下来追查的,发现坟堆有问题。”
“可他们还没有做好汇报,带法医来勘察坟地,进行检验,坟就在深夜全被挖开,白老三也失踪了。”
咕!!
麦乳精没有拌开,从茶缸里泛起一个小气泡,啵的炸开。
登记员喉结动了一下,心里有些发毛。
白老三要只是逃跑,何必把七具尸体都挖出来?这人怕不是有点门道在身上。
湘西这片地界,既有许多如赶尸之类的异术传闻,当年匪患又闹得很凶。
登记员土生土长,从小就听人说起,五十年代,那些匪首,如龙胡子、钻山豹、田大榜等人,何其凶残,没有人性的事情。
更听说他们以区区匪寨,抗衡大军良久的传闻。
“这个白老三,该不会跟以前那些悍匪有什么牵扯吧?”
登记员喃喃自语。
墙角捧着热水的人,霍然站了起来,手里的茶缸,发出一种奇怪的“滴喱!滴喱!”的声音。
登记员吓了一跳,脑中陡然察觉这声音有些熟悉,随即想到,这似乎是天寒地冻时,缸子里冰层冻结、撑裂的声响。
那茶缸里冒起来的白气,原来已经不是热气,而是寒气。
非人之物,呼吸皆寒。
缸里的热水,已被那生物的呼吸变成了冰。
“后生,你以为他是白老三?”
小老头依然蹲坐在椅子上,说道,“你的眼力还是不足,白老三已经被他吃了,他应是那七具尸体的精气、怨气,杂合而成的妖物。”
“哎,也是可怜!”
登记员骇得退了半步。
他这才意识到,墙角那个人,其实脸色白的很不正常,嘴唇几乎透明,头发又过于黑亮。
而且,乍一看,几乎分不出那人到底是男是女。
嘶嘎!!!
那人发出一道纯由气音构成的嘶吼,音调十分低哑,但震得整个屋子都为之一颤。
他忽然把手里冰茶缸,朝老头砸了过去,猛一转身,朝后扑出。
不是扑向门窗和活人,而是想撞破墙壁逃跑。
燕姓青年的手杖就是剑,拇指忽然一弹,剑刃亮出一寸。
像是一颗银色的亮星,大放光芒。
妖物在这银光之下,如被千针同射,离地而起,四肢大张的贴在了墙壁上。
滋滋滋滋滋!!
妖物的身体冒出浓烟,急速变薄,最后直接烙在墙上,如同一个用笔抹出来的人形黑影。
那老头已经接住茶缸,顺手打开窗户,妖物身上冒出的浓烟,全都吹出窗去。
呛!
剑刃回鞘,银光全无,室内一片安静,煤油灯的昏黄光芒重新凸显出来。
“斩天拔剑术?!”
小老头有些惊讶,“竟然是这套剑法,传说中咒武合一,最无瑕疵的绝学,已流传数百年,只有寥寥几人能够入门。”
“当年在关东山,有师徒二人会使这套剑,我年少气盛,曾千里迢迢赶去,可惜,听说那师父卖国求荣,被徒弟所杀,只看到了战场遗留的剑痕。”
老头恍然道,“对了,你姓燕。”
数十年前,在关东山弑师的那个人,也姓燕。
“这位应该是燕七先生。”
西装男子目光灼灼,笑道,“飞鹰特战旅,燕先生的养子,也是老先生最优秀的学生。”
燕七瞧着这两个人。
“方大法师,曾被称为南方沿海第一大法师,后旅居海外,又创几番盛名。”
“卫斯理,卫老板,苏州人,名下有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全球知名的探险家。”
燕七微笑,说道,“你们一位年过百岁,另一位也已是知天命的年纪,怎么忽然都不远万里,到湘西来旅游?”
卫斯理相貌年轻,身形挺拔,手背上能看出隐约的肌肉轮廓,一点也不像是五十多岁的人。
他笑容灿烂,合上手里的字典:“我叔叔也算是战友,不用这样见外吧。”
“倒是燕老弟,像这样一只小小的妖物,应当还不用出动你来探查吧?”
飞鹰劲旅,是专门镇压那些成名已久的、具有高威胁性的江湖人物,非人生物,外来特务。
理论上,他们这样的绝对精锐,只负责镇压,不负责勘察。
燕七能够掌握斩天拔剑术,更是高手中的高手,若说是为白老三跑这一趟,那真是大炮打蚊子。
“我也是出来旅游,顺路听说这件事,过来查看一下。”
燕七取出证件,给登记员看了看,又拿过纸笔,在旁边写了一串号码。
“明天会有人到你们村里询问这些事情,你如实说就行,还有不了解的,让他们打这个电话。”
登记员又害怕又激动,哎了两声,擦了擦手,珍重的接过那张纸,好像要从纸上看出个花来。
热水烧开的声音响起,他如梦初醒,匆忙转到里间去拿。
小老头刚才没有说话,从椅子上下来,走到墙边,盯着墙上的黑影,眼中有些怜悯。
忽然,黑影中飘起七缕烟气,有男有女,神情恍惚。
他们眨了眨眼,仿佛清醒几分,对燕七一拜,便穿过屋顶,消失在夜空之中。
“那一剑杀气这么重,居然还完成了超度?”
方大法师面露惊异,伸手摸了摸墙,转头看向燕七。
他学贯儒道释三家,原本就在琢磨,怎么超度这妖物之内的七缕残灵,心中已想到一些化解的方法组合。
燕七剑光一照,居然就能做到同样的事。
咒武合一的无瑕之剑,这个名头,在方大法师心中,顿时又深切了几分。
“哈哈哈,后生可畏啊。”
方大法师卸下块垒,笑道,“我还真是来旅游的,来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燕七冷峻的笑容,温和了一丝。
“那大法师要与我同行吗?”
方大法师沉吟片刻。
屋外不知从何处吹来了一枚叶子,穿过窗户,在屋内打了个旋儿,从方大法师眼前飘过。
“哈哈哈,不必了。”
方大法师说道,“我是信马由缰,走到那里,自己也不知道,有缘再会吧。”
他说到这里,抬起脚底板,敲了敲烟袋杆,磕掉残余的烟丝红烬,也不管外面天色,就直接迈过门槛,出门去了。
门外有两辆车,一辆是燕七开来的,一辆是卫斯理的。
燕七那辆车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人,俊美无俦,几乎令人疑心,是个男装少女。
这等天气,他只穿了单薄的黑色衬衫,手捏折扇,远眺山色,仿佛在沉思。
方大法师是步行,见到这人气度斐然,微微一怔,点头致意。
俊美少年也向他微笑。
少顷,燕七带着热水瓶,和卫斯理一起走了出来。
“卫先生,你刚才叫我老弟?”
“是啊,是否有些冒昧?”
卫斯理从燕七眼中,捕捉到一闪即逝的古怪神色。
但再看时,燕七气质冷峻严肃,已是不苟言笑的模样。
卫斯理无心深究,因为他也已经注意到那个俊美的少年人,眼中闪过惊奇。
以他几十年来,走遍天下各地的阅历,很少看到气质、相貌达到这种程度的人物。
如果是去一些过度迷信的地方,恐怕,光是凭这个容貌,就已经会被称为圣子圣女。
当然,上苍赐予这样的相貌,也可能会令这人,遭遇居心叵测的窥探,让人不免为之忧心。
“没什么,你喜欢的话,可以一直这样叫。”
燕七神色平淡,很正经,走到汽车旁边,颇有礼貌的喊了一声。
“鹤伯伯!我们走吧。”
鹤来转身看他,心中一笑。
这个闷骚的小子,连调侃别人都要装得很正经,倒是跟当年的小楚有点像。
哎,现在的小楚脸皮厚了,说话都很坦荡,没有当年好玩啊。
卫斯理这才回过神来。
燕老弟、鹤伯伯,我堂堂五六十岁的大探险家,辈分缩水了?
鹤来已经坐上车子。
燕七开车,循路远去。
卫斯理上车之后,看着他们开去的那个方向,眼神微疑,几秒后踩下油门,开上了同一个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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