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当中有谁在节前来我家回答过功课的,给我站起来!”
一个有些粗暴的嗓音回荡在路明非的耳边,他的意识朦朦胧胧的,对一切有些听不清楚。
而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被揪住了,周围的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路明非打了一个机灵,睁眼看这个时代。
胸前挂着十字架,面色不善的神父就站在路明非的面前,恶狠狠的揪着他的耳朵:
“你不说话,就当我不知道是谁在面团里撒了细烟叶么?”
路明非有些不知所措,他从小到大没做过什么坏事,但这件事,他‘脑海中’有记忆,他确实做了!
他这样做的原因很简单,神父根据《圣经》里讲的,告知他们这个世界有五千年历史,而他二年级的老师——那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告诉他们,这个地球已经存在了上百万年,与月亮、星星是类似的东西。
这种‘思想上的分裂’,让路明非有些不知所措,年纪很小的他试图探索这种分歧,但很可惜,他试错了地方。
当他把‘地球有上百万年历史’这句话告诉神父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张凶恶如同恶鬼的面孔:
“你在说什么,你这小混蛋!”
紧接着,他就被拽住耳朵,脑袋往墙上死命的撞……哪怕他的新约、旧约学的很好,总打满分,可这换不来神父的谅解。
这种羞辱和毒打,就是路明非做坏事的动机,他偷偷将细烟叶扔进了面团,就当做是对神父的报复。
没曾想,东窗事发了。
路明非局促的站在那儿,他的上衣极其单薄,满是补丁,而且没有口袋,于是只能背着手站着,身体小幅度的打着寒颤。
“好冷,这是冰河世纪么?”
他心中这样想着,而瓦西里神父已经对他失去了耐心:
“你被开除了,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来学校了。”
“那敢情好,我最讨厌上学了。”
路明非心中腹诽,他甚至有些小小的雀跃,学校生活在他‘到来’的第一天便结束,这是个好的开始!
一个人离开教堂回家,他记得自己的家在何方,那是个很小又很破,在村子边缘的屋子,家里很穷,但只要母亲玛丽亚还在,这个家就不会散。
路明非还有个哥哥,叫阿尔焦姆,他总是很凶,和路明非算不上亲近,两人的年纪差的也大,阿尔焦姆如今在厂子里上班,每天工作时间非常长,兄弟俩见面的机会不多。
但今天,为了路明非‘辍学’的事情,阿尔焦姆特意从厂里换班回来了,他一回来,便一卷接着一卷的抽烟,玛丽亚在旁边抱着路明非垂泪,她是很希望路明非能从神学院毕业,成为一名传教士的。
“既然已经被开除,那么就没有回去的必要,他如今年纪太小,还不到当学徒工的时候,先去火车站食堂谋个差事,起码能混个温饱。”
阿尔焦姆抽到第三根烟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发了话。
令路明非惊奇的是,他这么顽劣的行迹,既没有挨打,也没有被拎着耳朵责备……玛丽亚是一名虔诚的教徒,但相比宗教,她更爱她的儿子。
他哥哥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样粗暴,兄弟俩关系差,只是因为没有时间相互了解而已。
“但是食堂打杂这样的活儿是没有出息的,干不长久,你得有门手艺,明非,这活儿你先干着,过一段时间我打发你去车库当学徒工。”
“这期间的一切,你要忍耐,可不能再像在学校里一样大发少爷脾气,然后让母亲来给你擦屁股……她已经在各色混蛋面前弯了太久的腰了。”
“等到手艺学的差不多了,我便央人让你来我这工作,做一名工人……你看着吧,明非,当个有出息的人。”
阿尔焦姆的思路很清晰,既上不了学,那便只能出去做工,他的弟弟可不能当一个游手好闲的人。
事情简单交待完,路明非没有插话的余地,他发现,在他家的‘物质条件’下,他能做的选择并不多,阿尔焦姆给出的是最切合实际的出路了。
就在这时,门外远远传来一声呼喊,是叫阿尔焦姆的,这男人当刻便起身穿上外套,边往外走边说:
“那便这样说定,妈妈,你带他去火车站食堂走一遭,我已经同人打好招呼了。”
“我还有事要做,得出门……路明非,我给你带了一双靴子和一把小刀,等晚上回来,让妈妈拿给你。”
说完,阿尔焦姆便神色匆匆的离开了家,他这点时间都是忙里偷闲抽出来的。
至于母亲玛丽亚,她在哭了一阵子后便不哭了,她攥紧路明非的手,拉着他往火车站食堂去。
这种体验对于路明非而言是新奇的,他从小有人养没人教,父母说是在国外,跟‘双亡’也没什么区别,叔叔婶婶不爱他,表弟对他也没什么好感……如今是第一次有人真的爱他。
火车站食堂的老板是个有些苍老的男人,他认得阿尔焦姆,也同他讲好了,让弟弟来这里做小工……这里是许多辍学孩子的中转站,等到他们年纪再大一些,就会从这里离开,去做别的工作。
“他几岁了?”
玛丽亚的腰弯了一些:“十二岁。”
“那好,便叫他留在这儿吧,待遇是这样的:每个月八卢布,工作期间管饭,干一昼夜,而后回家歇一昼夜——不许偷东西!”
“瞧您说的,我儿子绝不会偷东西,这点,我可以对上帝发誓。”
母亲的腰仿佛从未直起来过,她是靠着做厨娘维持生计的,像这种服务业,她没办法硬气的起来,对上顶头上司、达官显贵,只能弯腰露笑,否则便有失业的危险。
“那么,就从今天开始工作吧。”
老板很随意的说着,他指向柜台旁边的女店员:“季娜,带着他去洗刷间,顶格里什卡的位置。”
玛丽亚一直握着路明非的手松开了,她脸上还残留着那种惶恐的笑,将路明非的脸掰了过来,在他的额头上落下母亲的一吻:
“我的小明非,你可要努力才是呀,千万别做出丢脸的事。”
路明非瞪大眼睛,融入这穷苦人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