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魏和南梁,有诸多求法者门派,并不仅限于最强盛的【三真法门】,也远不止【忘川术院】这种位列‘二十一门’的顶级门派。
二十一门在这个时代最为强盛,但他们与‘普通人’的世界离的最远,譬如【姜明子】,他会关心芸芸众生之中的一二人,会出手斩杀法尸,保护弱小,但他拒绝与世俗的接触,全部心力都放在修行与解决【万业尸仙】之上。
那么,略次于这‘二十一门’的,与世俗接触广大的求法者,其实也并不少,他们贡献了海量的民间故事,同样是斩妖除魔的中坚力量。
“张天师,接旨吧。”
来传达胡太后旨意的太监姿态从容,却并不十分傲慢,毕竟嘛,这年头的人都迷信,太监也不例外,在这‘都清外云’的修道所在,谁敢对天师颐指气使?
“公公辛苦,进来且再喝杯茶?”
被称为‘张天师’的男人声音并不如何威严,反而显得有些市井,而这位,也算是求法者之中的奇人了。
且说,自东汉张鲁弄了他那‘五斗米教’之后,张鲁、张陵、张衡皆称‘天师’,从此后,继承道统的则皆称‘天师’,一代代继承下来,难听的五斗米教被人遗忘,转而称之为‘天师道’!
天师道在南北朝时期,又同道统之中的【上清派】合流……种种渊源,难以论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哪怕更换过很多名字,哪怕传承是混杂的,它在后世依然有一个响亮的名号——正一派!
所谓‘正一’,是‘正以驱邪,一以统万’的意思,是当之无愧的名门正派!
甚至于,什么‘雷法’‘老天师’‘符箓’,都是可以同这个派别联系起来的,而这位‘张天师’,正是这一代的道统传人!
“不了不了。”
太监受到天师的邀请,有些受宠若惊,他一直以为这些佛道中人都看不上太监呢,有些秃驴常骂他们是‘阴邪中人’,没想到这位天师倒是和善。
“那我就不送了,等我稍作准备,便立刻动身去京,为太后做这一场法事。”
张天师站在‘洞玄灵宝’的匾额之下,向太监略微一拱手,仪态之间颇有清玄之气。
太监将‘圣旨’交托给张天师,而后便转身离开……这位‘张天师’确实奇人,这山上的道观已经如此老旧,天师道的名声如此响亮,他却没有收多少徒弟,更没有绵延的香火。
“唉。”
【张上清】目视着代表‘皇权’的太监离开,他这是一刻钟也不得闲!
天师道传到他这一代,也就只剩下名声了,南北多战事,生人不得还,到处都是死人……法尸、常尸更是满地爬!
也就这些王公贵族,现在还有心思做什么‘大醮’,全然不顾自己治下的生民多艰!
昨天他还在山下用雷符镇死了一头常尸——那常尸本身弱小,腹内饥饿,于是便吃尸体,它不敢明着杀人,怕引来张上清,于是便假借‘虎尸佛’的名头,在一户村子里享受起了祭祀。
这祭祀的内容也简单,它告诉那些村民,如果家里有死人,那你们便要将尸体赠予我超度,在我超度期间,你们都要去往隔壁村子‘避祸’,免得被伤到。
村民们原本是半信半疑的,但‘虎尸佛’还说了,被他超度的亲人,下辈子可以投胎在平和的国度,而且从此吃穿不愁,不用担心兵祸……这样一讲,那些村民全然相信,争先将尸体送给那常尸吃。
甚至于,‘虎尸佛’的名头都传到了隔壁几个村落,人们争先恐后的将亲人的尸体送来,代为超度——没人愿意生在这样一个时代,哪怕是死婴,父母也希望他能够生活在一个更美好的世界里。
想到这,张上清举起茶杯,自顾自喝了口茶……他当时下山办事去了,如果不是路过隔壁村,在那里睡了一夜,遇到了那些‘避祸’的村民,那他还不晓得,竟然有这样一头常尸,堂而皇之的在山下享受起了祭祀!
当他找上门的时候,那常尸正狼吞虎咽的吃着,如猫吃老鼠一般,从头发开始吃起,然后脸、骨头、四肢,甚至连寿衣也吃……这头常尸一开始瘦小无比,到了今天,他再吃个几次,恐怕就能成为法尸了!
张上清怒发冲冠,抽出剑与这‘虎尸佛’战到一处,他不是特别厉害的求法者,天师道道统传下来的‘神通’他没能领悟,但即便如此,斩杀一头未能开启天赋神通的常尸还是绰绰有余的。
在雷符祭出,霹雳雷惊的瞬间,那‘虎尸佛’便已经注定了死亡,可在死前,吃的满嘴流油的怪物却笑着嘲讽了张上清:
“你今日除了我,却除不了这些将尸体送与我吃的凡人。”
“我这么弱,但在这个世道,我却能变得越来越强……你且看着,道士,往后多的是我这样的常尸,亦多的是我这样的法尸!”
“死了我一个,那又如何!就在你的道观底下,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哈哈哈哈哈!”
随着天公霹雳作响,那常尸变为了一堆粉末……张上清收剑,默默无言上山,回了天师道的道观。
他知道,他除了‘虎尸佛’,周围的村民说不定还要怪他,说是拦阻了他们亲人的‘往生路’,拦了他们的富贵,天师道的香火会变得更差,自己试图在周边找一徒弟传承的想法也要落空。
“唉……”
张上清再度叹气,他不知道是在叹息这世道还是在叹息什么。
放下茶碗,站起身,冲着道观里供奉的太上道祖拜了拜。
“不肖子孙,立观度人,造像写经,供养礼拜,烧香明灯,斋戒仪轨……修行法相,事事有则。”
“师父,我怎么也悟不透您传我的【三景】,也救不了这芸芸众生……也许,我是该找个能替我的传人了吧。”
说罢,这位‘天师道’的正统传人,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道观,他将前往北魏京城,去做那场表演性质的‘法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