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六镇军民要反,这其实已经是路人皆知的事情。
边民,自古以来就是最苦的地方,外敌入侵时候受害最深,中原王朝进军的时候要出钱出力……怎么着都落不到个好。
陈来在宫中打听的情报不少,他对于北魏的情况也有了一个整体了解,稍微扫了一眼胡太后手中的情报,他便已经晓得了情况。
这次叛乱,其实是前几年朝廷出兵征伐的结果——北方柔然汗国是游牧,和北魏一直是对手,前些年可汗放任手下劫掠六镇,引得朝廷震动,出兵十五万前往征伐!
结果,十五万大军去了草原,梭巡十几天,没找到柔然人的影子,无功而返,这些北魏的官军没有展现自己的强大武力,反而暴露了自身的虚弱……在他们走后,柔然汗国更加肆无忌惮的劫掠,让六镇民不聊生。
在这种情况下,北魏末期声势最为浩大的起义自然而然的爆发了,那些吃不上饭的、被兵匪劫掠、被中央忽视的百姓发出了最不甘的呐喊!
“灭魏者,破六韩拔陵也!”
这声距离洛阳尚且遥远的呐喊,此刻却仿佛回荡在整个祭坛之上,胡太后强打笑意,一直撑到张上清仪轨结束,而后便匆匆将手中的军情下放到群臣之中。
然而,陈来却按住了胡太后的手,微微冲她摇了摇头,想张嘴说些什么。
台上,张上清似乎感知到了某种存在,他回头,目光深沉的望向胡太后旁边的‘面首’,那个穿着打扮极为‘现代’,有些不雅的青年身上。
“……”
陈来本欲想说,叛乱这样的大事,要找可靠心腹来讲,平叛要靠有本事的人,比如元怿,大事更要开小会——但就在他想开口的瞬间,他觉得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锁定了一般,他只要敢开口说出半个字,下一秒就会暴毙当场!
“慎言。”
张上清确实没有料到,在这些庸碌贵族之中还有能招来‘因果律之罚’的存在,这个世界存在某种必定的运行轨道,如果有人尝试改变它,那么就会招来惩罚。
他通过传音入密讲给陈来,这声音没有惊动一旁的胡太后,这蠢女人不理解陈来的动作,在见他无话可说之后,依旧将情报传给一众大臣。
“原来这就是触犯因果律的感觉。”
陈来这些天同胡太后相处,言语都比较谨慎,始终没有触犯因果律……有可能是胡太后在床上压根没听他说话,也可能他讲的过于隐晦了。
而今天,他试图改变历史,改变北魏对于六镇的处理办法,这是直接对于因果律的挑战,于是它便准备降下惩罚。
如果是【姜明子】,他也许能硬顶着将一句话讲完,但如今的陈来,他只是肉体凡胎而已。
于是,他只能坐在那,目睹一切发生,看着北魏文武或惊或怒,看着众生百态。
“太后!”
元怿最先站起来,他本是北魏皇族,对于这种大事是早有一番计较的,按照他的看法,既然北面已经叛了,那便只能靠大兵压下去!
“请速召洛阳周边头人入京,召吴兵来援,还有容秀领民尔朱荣来京共商大事!他手头有四千骑兵!”
“不可!尔朱荣塞外蛮夷,契胡之人,怎能因为他手头有兵就召来洛阳?”
“那便请太后共邀柔然大汗,一同夹击叛军,如此不用动大兵,只用割地即可。”
“那更不行,柔然是我大魏天然强敌,元怿,你如何资敌!”
“刘贵!尔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非要等破六韩拔陵的刀子架到头上来才行吗!?”
帝国的末期,通常都伴随着意见的相左、争吵,让做事的人做不成事,让想要挽救国家的人总被掣肘……陈来冷眼看着,在他旁边,胡太后六神无主,而小皇帝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我有一言!”
一名文官起身,仿佛一身刚正,他看完军情消息后并无什么慌乱,反而对太后的私德有一番计较——
“按照古礼,女人丈夫死后,应称未亡人,头去珠玉,衣不文采,太后年将不惑,却蓄养面首,甚至带来见众文武,将来如何母仪天下、垂范后世!?”
一番雷霆发言,惊的胡太后有些讷讷,她实在没想到,大敌当前,这些文官还有心思对她养的面首品头论足……而下面那些对于平叛没有办法的官员,则纷纷出声附和。
“没错,大敌当前,太后不能分心男色,请即刻处死他们!”
群情激奋,陈来的眼睛微微合上,完全没有听这些官员的话,他原本是【元叉】和【刘贵】送上来的,结果却没有替这二人说好话,现在也无人会保他。
“这……”
胡太后看了一眼陈来,倘若是一般的玩具也就罢了,庸脂俗粉,杀了也就杀了,奈何陈来确实美人,她还没尝到味就杀掉,着实不忍。
“太后,请先将诸面首下狱,待到叛乱平定后逐一发卖!”
元怿知道陈来帮他讲过话,他对这个‘无辜’而有些‘奇怪’的面首带着一丝同情心,于是替胡太后找了个台阶下。
“好好好,就依卿言!”
胡太后连连点头,在一旁等待的卫士则立刻上前,将原本的‘贵人’扣下,带去牢狱。
祭台之上,张上清将北魏贵族的面目皆纳眼底,他冷笑,继而苦笑,世道如此,难怪‘虎尸佛’说那些话……朝堂之上,朽木为官,这些人除了能将自己的权力施加给更弱者,还能做什么!?
相应的,他开始对那个触动了因果律,却在自己生死问题上一言不发的面首感到了好奇,如此奇人,怎会沦落到做面首的?
人的好奇心一旦升起,那便很难消灭,尤其是像张上清这样的求法者,他自诩也算是见过天下浊浪百辈,可与他擦肩而过的,即将被下狱、发卖,甚至被问斩的年轻人,却引起了他十足的兴趣。
“泥丸灭度,得免地官,魂升澄正,得升天堂,或辅仙品,或生圣王。”
张上清念完最后一句咒,这场法醮在贵族们心事重重的眼神中落下帷幕。
而陈来,他被投下狱,身上戴着沉重的号枷,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