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张上清大笑起来,他觉得他收的这个‘徒弟’,可能会是天师道最为滑头,也最是‘出世’的弟子。
而且,陈来长得颇有他当年的风范,虽是无根浮萍,却仅凭相貌能在这乱世被太后相中……唉,当年若不是被那老道选上龙虎山,他张上清亦能有此一劫!
“这符箓,你且拿着,此为【服开明灵符】,拿在手中,蚊虫不能伤,你身上的那些大包、伤口也不会痒……我在这里施的这个界也能隔开外面那些狱卒。”
“这都是咱们天师道的看家玩意,将来你都要学到的,现在我去给你寻套干净袍子来,不然扛着囚服,走在街上还是麻烦。”
“是,师傅。”
陈来恭敬接过,他现在尚且感受不到这符上的法力,但拿在手中,这符就和清凉油一般,从上荡漾出一股近乎‘霜冻’的气息,让稻草垫子中躁动的蚊虫瞬间安静下来,他身上的痒意也几乎消失。
“好徒儿。”
张上清点点头,食指与中指在牢房的墙壁上稍微一化,而后径直便走了出去,去给陈来寻干净衣服去了。
“这就是求法者?有些意思……”
伏黑甚尔感觉很有趣,这些‘仙人’似乎很全能,他们的力量不单单集中在法术之上,对于生活细节照顾的也很到位。
“仙人便是全人。”
陈来捏着符重新坐下,接着闭目养神,这便算是求得了‘仙缘’,但这缘法究竟能不能敌得过‘常世万法仙君’……那就还要看看。
“无论如何,我喜欢这样的随机性。”
陈来坐在那里,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
话分两头,且说胡太后那边,在一开始接到军报时的慌乱,之后被文官质疑私德的错愕,一时不察,竟然让陈来下了狱……她等到回宫,看到宫床上空荡荡,再无什么‘玉面郎君’等她下朝,自然心中不爽利起来。
她真不是什么顾忌名声的人,毕竟是鲜卑人,汉化也没有多少年,性格还是奔放的……有什么想要的东西,那就是立刻就要,绝对不会等待。
同时,她也知道,如果现在去找元怿帮忙,那这个曾经做过自己情人的皇叔绝不会帮忙,对方虽然替陈来说了话,但他其实也希望自己的面首被发卖,胡太后没有选择,只能再让他顶上。
不过,曾经沧海难为水,胡太后自从拥有了陈来之后,其他的小白脸和面首全然冷落了,看什么都是庸脂俗粉,哪怕是元怿这样堪称俊杰的皇族,也显得没甚趣味。
所以,胡太后还是找了刘贵来帮忙,这人本就是陈来的荐主,贪财好色,陈来曾经还跟胡太后讲过——‘刘贵、元叉二人绝不可用。’
小人也有小人的价值,那就是在做不方便做的事情之时,他们并不介意帮忙。
“太后,在这边,您那面首就关在这牢内,兵士并未虐待。”
刘贵搓搓手,神色极尽谄媚……这人也算是北魏末期的大贪了,正是他和元叉联手把持朝政,最终导致北魏灭亡。
“刘爱卿上心了。”
胡太后矜持的点点头,但很快就步履急切的进了大牢,原本在呼喝饮酒的狱卒,此刻直接被鲜卑甲士震住,不敢出声惊扰贵人。
“今日被押进来的陈面首,在哪?”
“就……就在左边倒数第三间内。”
“……”
胡太后脚步几乎不停,这牢房内的气味让她这种养尊处优的皇族难以忍受,她更无法忍受的是,在她看来是‘神仙般的人儿’竟然就那样平静的接受了下狱的结局——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宠,不哭不闹,不嚷不嚎,那双眼睛让人难忘。
“陈郎君……”
她抬手,让宫女甲士尽皆止步,两侧牢房内的囚犯见到如此贵人来临,纷纷哭嚎喊冤求救,仿佛一张罗刹地狱图。
怀揣着与情人相见般小鹿乱撞的心跳,胡太后仿佛回到了自己还年轻的时候,一双美眸投入昏暗的牢房,她将以‘施救者’的身份降临……
但下一刻,她的眼瞳放大,耳边的声音仿佛远去,只剩烛火下,那如玉般的半身,还有略微侧过头来,垂髫青丝遮掩的侧脸。
“天人……”
胡太后感觉自己好像见到了神仙,她一时讷讷无言,牢房内,察觉到脚步,刚刚换好张上清拿来的平冠黄帔,全然‘小道士’装扮的青年略微侧身,将将同胡太后的眼神对上。
在旁边看着徒弟‘孽缘不止’的张上清呲牙,这徒儿果然肖他当年!
“我去外面等你。”
脸面黑的几乎看不清,张上清转身便离开,求法者在人间‘显灵’并不是什么禁忌,只要不干涉历史大势,就不会受到因果律的惩罚——你当那些公子王孙,平日梦到的神仙都是哪来的?
陈来就站在那,身形不偏不倚,仿佛玉竹,眼神古井不波,在黑暗中亦是亮着的,他手中符箓散发清气,仿佛即刻升仙!
在此之前,他们二人的地位始终是有‘尊卑’的,陈来不过是得宠的面首,而胡太后则是北魏太后,半个天下的掌控者,可此刻,他们之间的身份仿佛颠倒了……对神仙而言,凡世的荣华富贵,可曾值得他们留恋半分么?
“郎君……”
胡太后声音滞涩,作为女人,她敏锐的第六感已经感受到了一些东西,在北魏,仙佛故事本就很流行的。
“太后。”
陈来用的称呼叫人挑不出错处,他对胡太后其实没什么意见,女人都要追求自己的爱情,这和什么身份无关,被选为后、为妃,有时甚至是一种悲哀。
“我将从师傅,往天下求道,将来有缘,自会再见。”
“朝政大事,我不懂太多,但元叉弄权、刘贵贪婪,他先前评价灾民、兵士为‘一钱汉,随他死’,此话大谬,太后可引以为戒。”
说完,陈来也没有等胡太后的表态,只是略微一笑,青丝向暗,玉面向明,追随师傅去了。
“郎君……郎君!”
胡太后慌乱,她本想说‘我全都依你’,试图留下陈来,但今日得见天人,一时恍然,根本不敢拿自己那点筹码来留。
牢房既暗,其内郎君已然离去,胡太后先是黯然失神,而后掩面而泣,众皆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