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里来了个年轻人,平冠黄帔、葛巾单衣,竹手板、草履,面容如玉……这是周围信道的村民都知道的事情,天师道终于收着了一个弟子。
与之相呼应的,随着陈来上了山,成了天师道的小道士,道观里的香火竟然诡异的旺盛起来,周边村子里的村姑,甚至一些年纪稍大的阿姨都纷纷跑来上香,好似突然之间便信了道一样。
当然,这就和后世的流量营销是一样的,请些面容姣好的明星去店里装模作样的弄两下,就能引来流量和拥趸……张上清不懂流量营销,但他知道这道理。
弟子受欢迎,这其实是好事,道士本身和秃驴又不一样,他们是不忌婚娶的,只要不耽误修行……但张上清仍然有些不开心,因为当年他师父收了他,道观里的香火可没有旺盛起来!
难道真是自己自作多情?他年轻的时候,容貌真不如自己的徒弟葱白好看?
“咳,陈来小子,过来过来。”
张上清冲着正在打扫道观,扫地的陈来招招手,对方一抬头,那些原本装模作样对着‘三清’磕头烧香的小媳妇、俏寡妇们纷纷回头来看,脸上还带着谜般红晕。
“师父。”
陈来三两步跑过来,在这个世界,他没有刻意去思虑那些不该他思虑的事情,只是做好自己。
从他上山,磕头,拜三清以及祖师爷张道陵之后,张上清就已经成为了他的‘三师’。
此‘三师’的意味也简单——度师、籍师、经师。
度师最重要,传道受业解惑,是实操的教授者,张上清要教他求法者的诸多法门,包括炼器、炼丹,以及天师道的看家把戏‘符箓’。
籍师么,见证弟子入道,从世俗的‘死籍’上去除,转为道教的‘道籍’,是见证者。
经师就简单,讲授道教经典,培养心性,教导如何做人……这点同样重要,虽然求法乱世,实力为先,但心性不正,最终也要走歧路的,那便是经师的过错。
“咳,我传你的《老子道德经》,可念熟了么?”
“已经背熟了,师父。”
“这么快?”
“弟子记性好……”
道士在不同的阶段,便接受不同的教育,入门天师道之后,先去得‘正一部’的经箓,而后再去学《老子道德经》。
可陈来的记性,说实话,和人形计算机没什么区别……之前张上清查看过陈来的求法资质与根骨,按理来说是中人之资,但悟性却是超绝。
在悟性上,别说张上清了,就算是他师傅,大概也没陈来的悟性高。
“好,不亏是我的徒弟,我且问你——神仙者,所以保性命之真而游求于外者,聊以荡意平心,同死生之域,而无怵于胸中……解为何意?”
张上清没有去问陈来背下的典籍中的词句,他们天师道不是儒生,不做那种寻章摘句的事情,他们要的是真正的理解!
如果你悟得了,两人水平相当,那么无论另一人问什么,你都应该能理解,能回答,这才是学习的本意。
陈来抱着大扫帚低眉思索了片刻,而后尝试回答:
“保真而离俗,排除杂绪,无惊无喜,神仙在于求长生久视,此为方仙……”
“好。”
张上清抬手,陈来能听懂他在说什么,这已经很好了——这不是天师道的黑话,而是天师道的‘术语’,或者说是接近神仙的术语,放悟性一般的人,到了中年也未必能悟得。
“能懂这些,就可以开始学习符箓了,起码在打通法穴,见到法字时不至于头晕目眩……”
张上清捻了捻自己的胡子,本欲直接开始‘度师’的教学,但转头一看,道观的信众是越来越多,而且目光都放在他们身上——法不传六耳,大庭广众之下传法容易招来因果律嘛。
“唉,你先去扫地罢,等到晚上,她们都下山了再来大殿,我传你符箓……真是的,之前也没见到这些人这般殷勤。”
张上清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陈来微微一笑,于是接着打扫道观的卫生……天师道的师门传承其实很奇怪,每一代的传承根据‘天师’的性格变化而有所更易。
张上清有些老不正经,但他总体行事风格相当‘正’,尤其是在对道观管理方面,相当的豁达。
要知道,道观香火旺不旺,其实是和经营有关的,此时南北多战事,喜欢去道观里拜的贵人很多,但张上清一般不乐意接待‘到观’的贵人,反而是自己到处跑法事用于维持道观。
你看那些香火袅袅的寺庙,那与其说是信佛、修道的地方,不如说是一家家公司,进去喝茶、烧香都是要收钱的,根据不同的功能还要收更多,接待贵人更是来者不拒,甚至是闭门谢客,专门接待贵人。
张上清如想借着天师道的名头敛财,他大可以用类似的方式来经营,但他没有……自东汉五斗米教开始,天师道的核心理念说的就很清楚了,是为‘民本’!
道观,开就是开给劳苦大众的,他们需要一个地方来寄托自己的信仰,需要有人听他们的愿望……张上清其实就是靠这种方式来‘看’山下法尸、常尸的,如果发生怪事,那么在香火中会有杂音,也会有难闻的味道。
来烧香,香火自备,要用道观的则随意出价,只看心诚不诚,至于其他收费的项目,那是统统没有。
“心存邪辟,任尔烧香无点益,持身正大,见吾不拜又何妨。”
这是张上清的原话,陈来也学得了。
“小郎君~~”
见讨人厌的山羊胡老头终于走了,一众小媳妇、俏寡妇开始勇敢出击。
“不、不要拉扯。”
陈来有些难绷,早知道让师傅收钱了呢,给他道袍扯烂了怎么办。
人群中,有一名身形略微呆滞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被村姑包围的陈来,不做理会,直接步入道观内,扔下一串铜钱,拿香来烧,口中念念有词。
陈来注意到了他,这男人真是来求保佑的,他恭恭敬敬行完礼之后,几乎不做停留便下了山。
袅袅升起的白烟里,似乎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黑气一同发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