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人之托,下山除魔……这句话正是‘道士下山’的真意。
听见此言的枯槁男人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转头向村子里继续走,只不过,这次他不再奔跑了,而陈来进了村子,也逐渐放缓了脚步。
龙虎山是典型的‘张掖丹霞’地貌,有言称‘丹成而龙虎现’,于是得名‘龙虎山’。
在这附近的村落,也算得上沾得几分福气,战乱极少波及到此处,在村子里能看见不少老人、儿童,也有青壮扛着锄头路过,准备去劳作。
“王禾,下地干活嘞……”
路过的村民见到枯瘦男人,很轻易的喊出了他的名字,喊他一同下地干活,农民么,主业正是这个,名为‘王禾’的男子显然也是如此。
村民走了几步,又看见跟在王禾身后的陈来,果然叹气,转头拉了拉王禾的衣袖:
“咋,娟儿的事儿你还没放下?叔跟你说了,人死不能复生,实在不行,从附近村子再给你续个弦呢?”
“去龙虎山上请道士做法事多贵呢,做一次法事,怕是娶老婆的钱都有了!”
那脸色黑瘦稍微年长的村民显然是知道内情的,从他话语里,陈来能大致了解‘王禾’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老婆亡故了。
劝了两句王禾,见劝不动,那村民只好来同陈来讲话:
“小道士,他没钱呢,要是他央你做法事,你只当没听见!”
“诶,叔,都听您的……您刚刚说‘娟儿’,是他老婆不?发生什么事儿了。”
陈来顺着杆子往上爬,和年纪大的男人说话有技巧,你先说‘您说的都对,但我……’,这样就能打听到自己想知道的消息。
“唉,这娃儿命苦呢……”
壮年人的胡子抖动两下,锄头拄地上,显然也不着急去干活了,同陈来讲起‘王禾’的故事——
且说,这王禾同李娟儿,本也就是‘贫贱夫妻’,但是他们并没有‘百事哀’,反而是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男耕女织,虽没孩子,但万事都算有个奔头。
不过呢,李娟儿善妒,她不许丈夫在外同女人讲话,哪怕是年纪稍大的老婆婆都不行……这也没什么,毕竟王禾就是个农民,他就算想纳妾,经济实力也不允许不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到了李娟二十八岁那年,一场大病击倒了她,饮食难咽、烦闷难当,终日昏睡,梦魇时来……这段时间她时常发疯,多亏了丈夫王禾细心照料。
“请郎中了么?”
“请了啊,没用,大夫说是怪病,奇病,治不好,只是捱一天是一天,也多亏王禾有耐心,照顾的家财散尽,前几年的积蓄都给用完了。”
说到这,男人有些唏嘘,人都言‘久病床前无孝子’,对父母尚且没办法如此精心照顾,更别说夫妻了。
“最后病好了么?”
陈来于是问,他刚刚比对了一下李娟儿得病的症状,这和吞服了法尸的血得的病是不一样的……如果是法尸祸害,那么李娟儿的四肢应该很快会萎缩,并不是这样的症状。
“病好?怎么可能,如此大病,耗了几年,自然是死了,就埋在林子里……”
“没有送去给虎尸佛超度么?”
“没有,王禾信不过和尚,也信不过道士……哦,我不是说小道长你呢,他说一定要入土为安才行呢。”
“嗯。”
陈来略微一点头,整个事件的逻辑是清晰的,这也算是农业社会里的典型情况,抗风险能力弱……王禾同李娟儿的情况还算是比较和睦的。
“那村子最近发生过什么怪事么?比如有人失踪之类的。”
陈来再问,王禾身上的【秽】绝不是作假,这村里有常尸,这是毫无疑问的……是常尸就要吃人,躲藏的能力也不会很强。
“怪事?没有,村子最近和顺的很呢,多了好几个娃娃,原本和隔壁村抢水,现在也不用抢了,人家自己退了。”
男人露出笑容,显然对最近的日子很满意,村子也是蒸蒸向上。
“是么。”
陈来的脑袋转的很快,脸上则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这以上种种,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但总结起来,却是最大的问题!
“您忙着,既然我这次下山来,怎么着也得给李娟儿烧两张纸,不收钱。”
“诶,好好——王禾,你听见没有啊!小道长说不收钱呢!”
王禾望了陈来一眼,闷不吭声,继续往家走,陈来也不在乎,跟着他‘回家’。
“嗨,这孩子……”
壮年人叹了一声,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王禾的家确实堪称‘赤贫’,为了给李娟儿治病,他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但怪病就是治不好。
神色枯槁的男人推门,他回忆起妻子亡故之前,对他说的那番话:
“妾身患病期间,多亏夫君照顾,但妾身自知命不久矣,福德浅薄,不能同君长久。”
“不要说这种话!”
“妾身本以为,至少还有数月能活,至少还能陪你一段时间,可今早揽镜自照,终知死期将至……在死之前,妾身有一事相求……”
“夫君如此年轻,我死之后,乡民一定劝君续弦,可妾身实在不甘心……夫君能不能发个毒誓,从今往后,绝不续弦再娶!”
李娟儿面色苍白,眼带哀求,她是个善妒的女人,可善妒正意味着她对丈夫爱的深切,王禾当然答应,他本也没有另娶的意思。
当天夜里,李娟儿便没了呼吸,王禾悲伤至极,为她举办了丧事,而后在林中下葬。
失去妻子的创伤,需要时间来抚平,王禾悲痛归悲痛,但他依然要活着,于是如行尸走肉一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但很快,情况就变了,在李娟儿头七那天,王禾疲惫的躺在床上准备入眠,他思念妻子不能抑制,希望她能回来……那天晚上,他感觉脖子有些痒,似乎是长发撩拨他的脖颈,转头一看,却是李娟儿面色平缓的躺在他身侧!
王禾大骇,从那天开始,李娟儿每天夜里都会回来同他‘同榻而眠’,等到天光放亮,她便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