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照只需要和荒合葬一处,小被一盖、眼睛一闭就完事,而【广知】要考虑的就很多了。
须知道,万业尸仙是个只管发布任务,根本不管手下怎样实现的老板,它可以给守护者分发真血,搞些有用的神通、法尸给他们用,但具体的时间操作,需要【荒】自行解决。
这也怪不得万业,在它的视角里,时间是最容易忽视的因素,稍不注意,‘南北朝’就过去了,想要在这个时间段唤醒卓照和荒,需要耐心。
这也是【日月同错】的特色,作为反派一方的法尸要靠智慧、羁绊与合作,甚至需要极为精密的操作手法,用于同三真法门的数值与机制进行对抗……如果没有这种主观能动性,万业尸仙老早就被消灭了。
说白了,最废物的其实就是万业尸仙,他的好员工们个个殚精竭虑,比诸葛亮还鞠躬尽瘁了说是。
“哦,对了。”
就在最后覆盖面门的一锹土盖上之前,卓照交代了最后一件事:
“我复活的时候,如果你还活着的话,来找我吧,人间游戏数百年,再醒来时一个故人也无,岂不太孤独了些。”
“知道了。”
广知应了一声,将最后一锹土给填上,一众山贼如鸟兽散,只剩下他坐在坟头思考。
……
法尸的寿命是无限的,但人间的变数太多,求法者中惊才绝艳之辈层出不穷。
卓照曾经也是‘大神通法尸’,但她在地下休眠假死的时间很长,再醒来时一定是弱的,法身、修为必然大减,【广知】想了很多办法,最后只用了最简单也最笨的方式去唤醒卓照——
他会一直活下去,以弱化版的‘无我法相’对凡人不断的进行夺舍,以类似卓照的方式存续,最终在南北朝、听闻‘高欢’兵败的时刻唤醒卓照。
年岁一点点流逝,广知想起,自己曾经作为‘山贼’的时候,他是个内敛的人,他喜欢卓照,这个潇洒洒脱的姑娘被他们打劫之时,主动来当了他们的‘压寨夫人’,但在见证她食人的时候,广知感到了恐惧。
“你了解法尸么?”
“不了解。”
“那你了解我么?”
卓照笑着问他,她的笑容永远那样豪放洒脱,仿佛世间苦恼不落心头一般。
广知没吭声,而卓照望着漫天云霞,笑容收敛:
“六生五世有果无因,自然潇洒肆意;芸芸百态有情有义,怎不深仇大恨?”
“……”
“唉,和你说了你也不懂,其余的我也听不进去,他们懂不来这个,满脑子都是命令、使命。”
卓照摆了摆手,手腕上的铃铛叮铃。
“叮铃铃——”
伴随铃声,广知跨过了数百年的岁月,他像卓照一样,充当人世之间不同的职业。
他亲眼见证过汉帝削藩,杀掉晁错,而七国兵不退。
他见过皇帝坟墓所用‘神主’,白木皮缠裹,棉絮遮挡,不出太室,坟墓上放置一无头笼人,仿若生前。
他还知道,在百年前,《周礼》设想的‘守邦国者玉节、都鄙角节、山国虎节’,在百年后,竟然成为现实,成为具体的政策规定。
广知当过商人,行过大漠,他当过村中铁匠,家长里短,钜缸修铲,无一不精。
他见证了汉王朝的兴起与覆灭,常世的气运一减,法世随之昌盛,法尸、求法者的数量开始增加,奇书怪谈累增,他愈发感到新鲜。
广知和卓照一样,见过了千行百业,他一度觉得自己理解了卓照,人世间的花样不过那些,贵族的享受与平民的一生并无二致,不过是钱权的事情……如果让万业尸仙控制一切,那就是将所有人的‘神’都统一起来,这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
但后来,他渐渐的又想通了……不一样!
人和法尸,分明就是不一样的!
卓照会感到无聊,那是因为她享受了人类开创的一切,这些形如蝼蚁的家伙,这些为他们食物的家伙,身上就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创造力和生命力!
他们在书中提出一个概念,希望以后有人实现,然而生命有尽,他们死后,弟子、传人不断更替,最终将概念带入现实,变成所有人遵从的规范!
他们在吃食、玩乐、山水绘画上竭尽心力,创造出法尸也能看懂、也会觉得有趣的东西!
最妙的是,他们明明身处因果之中,却浑然不觉,而且孜孜以求那些他们命里无法见到的结果,那些注定失败的战斗,那些注定了没有结果的抵抗或是尝试……可这些渺小的人就是有比法尸更足的精神头去抵挡,去反抗冷漠的命运!
如此,在无趣之中,广知竟然又咂摸出了一些余味,他行走在这片大地之上,似乎忘记了自己还有什么使命,他走马灯一般的看着这个人间,像是一个记录者。
最终,在梁武帝萧衍与北魏共立,‘贺六浑’这个名字第一次传入他耳中时,广知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回到了曾经埋着卓照和荒的坟前。
那里曾经是一片荒凉,而如今却草木萋萋,周围村庄几多,人口繁盛,大多都是当年那些山贼的后代。
他掘开坟墓,一切好像变了,一切好像又没变,卓照的面容依旧清丽可人,一头白发如狮子般威武。
广知将自己体内法力输送给卓照,自己则快速苍老下去,身形佝偻,骨牙外翻——
“起床了,卓照,高欢死了。”
伴随他的这句话,还有【万业尸仙】竭尽全力向‘南北朝’投放自己的力量,周围的草木开始荒芜,坟墓中一并坐起两人!
【荒】的脸上戴着铁面,他上身肌肉扎实,无甚衣物遮挡:
“饿了。”
“饿就吃饭。”
卓照叉腰笑着,一如当年,【荒】看了她一眼,不做理会,身形消失,去往周边村庄‘觅食’去了!
“千年前让我当了压寨夫人,千年后还点血肉给我,很正常吧。”
卓照咧嘴笑,她从来没有将什么人放在心头过,她游戏人间,从不形单影只,但自始至终,她都只是‘一个人’而已。
从【荒】和【卓照】复活开始,天上雷云便翻滚起来,天色骤黑,血红色的雨从天而降……万业尸仙竭尽全力在南北朝投放力量,他将自己的真血不要钱一般的洒向人间,用于制造祸患,为卓照她们提供力量!
广知任由血雨打在自己身上,他站在那里,直勾勾看着卓照,一如千年之前。
“看着我作甚?我脸上有花?”
卓照叉着腰,摸了摸他盯着的地方。
“你的问题,我有答案了。”
广知的身体历经千年,哪怕是法尸之躯,这样抽法力,也是即将消亡。
“什么问题……喔,看来你学着我当年一样,在人间走了一遭嘛,怎么样,也觉得无聊了?”
卓照姿态随意,恰恰是这种万事不挂心的从容,对曾经的广知有莫大的吸引力。
“不。”
广知摇头:“无聊的不是人间,而是你,卓照。”
“嗯?”
卓照脸上的笑容一僵。
“法尸窃取了别人的人生,停留在死前的最后一刻,生前没有抓住的,死后只能吞入肚里。”
“我,走错了路。”
广知面色安详,他摇晃一下,身形如尘,飘洒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