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尔思的这番话,在整个贝克兰德的文坛引发了强烈的反响……直至此刻,她在舆论上的影响已经不可忽视,开始有比较主流的‘学者’专门来报纸上同她辩论。
克莱恩看了一眼标题和作者署名,这次下场的确实比以往的‘唐森’评论员要有分量的多,是【詹姆士·彻太姆】爵士,一名‘国民经济学家’,同时也是贝克兰德大学的教授。
这位教授在研究了佛尔思以往抛出的概念和理论之后,发觉了其中的漏洞,根据他所研究的‘国民经济学理论’,他在报纸上向佛尔思提出了几个尖锐的问题——
“倘若现行的经济体制并不合适,如何解释鲁恩王国的国民财富仍然在持续上升?鲁讯先生只作批评,却不提出解决的办法,这就像是对井空谈,喝不上水。”
“按照鲁讯先生的理论,人们的贫富差距增大了,这只是小的方面,在更大的方面,富裕的人口越来越多,国民财富显著增长,通过立法、司法等手段,譬如《济贫法》,我们可以最终改善这种状况……这恰恰是国民经济理论所研究的重点,如按照您的理论,鲁恩根本没有养活穷人的义务,这无法解释现实出现的情况。”
克莱恩看了之后一阵恍惚,他觉得好像有点道理,毕竟他是不怎么钻研经济理论的,来到这个时代之后也是随波逐流……陈来说要带来‘改变’,他隐约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但更具体的,他却说不上来。
詹姆士的问题问的很尖锐,倘若佛尔思不能很好的解答,那她之前的那些评论和封驳恰恰证明了她是个‘口头主义者’,只能利用辛辣的言论引人注目,却没办法解决实际问题。
这问题发在《卫报》上面,支持者众多,而佛尔思的回答却在《雾都报》上,这是一家新出现的小报社……贝克兰德在国际上被冠以‘雾都’之名还没多久呢。
“答詹姆士先生的两问:一派胡言。”
佛尔思开篇明义,她这些天来越发狂暴了,也许是发现在陈来的神秘学遮掩下军情五处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查不到自己,于是她开始畅所欲言:
“在我看来,您的‘国民经济学’只不过是对因蒂斯的罗塞尔大帝《国富论》的进一步延伸。”
“回顾以往,在重商主义的情景下,各国只以‘贸易差额’来判断自己钱包的充盈程度,只要流入比流出多,那就是金银留在了自己的国家,于是各国捂紧钱包,以审视和谨慎的眼光看待其余国家,用关税、贸易壁垒等手段竭尽全力的使现钱留在自己手中。”
“罗塞尔大帝否定了这一点,他提出:流动的金钱才是金钱,把自己的里克当做诱鸟放出去,它自然而然会引得其他人的里克飞回来……高一点的价格买入别人的货物并不吃亏,只要你能以更高的价格卖出去就好了。”
看到这儿,克莱恩点点头,佛尔思说的也有道理,妈的,罗塞尔真是把穿越者的路都给堵死了……你把书写完了,让我写什么?
佛尔思的回顾,其实是对詹姆士的‘国民经济理论’的概括,找准了对方的‘理论依据’,接下来她就要开始攻击了:
“首先,‘国民财富’这个词汇压根就是詹姆士爵士的臆想,鲁恩人拥有世界上最多的财富,但却是全世界最穷苦的民族!”
“在以往的‘重商主义理论’的背景下,各国划分民族,鲁恩人的财富还能称得上‘国民财富’,金银在本国流动分配,而正是资本主义的建立与自由贸易的流通,使得这个说法站不住脚了!”
“在鲁恩的资本家,他出了国也要剥削其他民族的工人,而在因蒂斯的资本家,他在鲁恩建厂,难道鲁恩的‘老爷们’会拒绝他的剥削?”
“当然不会!因为自由贸易与私有制将所有人划分成了两类具备相同利益的人——要么是‘占据劳动的竞争者’,要么就是‘劳动者’。”
“占据劳动的资本家要想尽一切办法把他的竞争者除掉,完成垄断,让其余所有人为他劳动,而劳动者浑浑噩噩,自以为与统治他的鲁恩老爷是同一战线,实际上,资本家们早已心照不宣的达成了联合,他们才是有相同利益的阶级。”
“倘若一国的垄断完成,那么他便要寻求全世界的垄断……啊,那就是‘帝国主义殖民’的话题了。”
“好熟悉啊……”
克莱恩感觉自己好像懂了,佛尔思的理论都是从很浅显的角度出发,脉络也很清晰——她从重商主义时期的‘民族主义’聊起,那时候各国经济割裂,相互提防,民族算是一个集体,而现在,由于劳动和资本的流动,这种说法实际已经不攻自破了。
而进一步,该理论也解释了北大陆进行殖民的必然,资本追逐利益,最大的利益来源是垄断,一国的垄断完成,向全世界进行扩张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
“回答詹姆士爵士的第二个问题,说起穷人,您指出在我的理论中,富人没有赡养穷人的义务,因此《济贫法》是我无法解释的致命弱点……这恰恰是对我的误解。”
“我的观点是,穷人决不能指望富人自发的善心来解决自己的口粮问题,他们的生计不能依托于‘人的爱心’——《济贫法》的根本目的不在于赡养穷人,而在于保证工厂里有充分且低价的劳动力供应!”
“只要厂里的工人还在工作,他们的眼睛看向窗外时有大量渴望工作的穷人在游荡,那么资本家的剥削就可以接近无限低的成本……他们可以堂而皇之的训斥和说教: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倘若窗外的穷人死绝了,那么资本家需要劳动的时候,谁能迅速的填补这个缺口呢?而工人不就可以待价而沽,要求休息和提高工资了么?”
“要想真正解决这个问题,光靠富人的善心是不可能的,靠法律也不会真正解决,国民经济学只谈总体的富有,却忽略了个人的极端贫困。”
“所以,占全世界最多数的劳动者应当警醒了,要想获得面包和清水,就应该正视本阶级真正的敌人,无论是本国的还是外国的,民族的还是世界的……要想获得解放,就应该让占最广大阶级的劳动者来控制一切约束资本家的工具,否则,贫苦的生活永远没有尽头,穷人永远不会等来解放。”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克莱恩手边啃了一半的‘因蒂斯棍’已经凉了,他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比起那些空洞的革命话语,他更需要的恰恰是这样平铺直叙的理论阐述!
佛尔思在‘国民经济学’的理论前提下更进了一步,她以历史的脉络讲明了现状与可能的未来……这不是煽动,而是有理有据、异常冷漠的‘推测’!
这种推测在因蒂斯上演了,随后在整个北大陆上演了,佛尔思的理论并不是那种无法自洽、无法解释生活现象的‘小众哲学’,恰恰相反,她所说的一切,是能够颠覆现行制度的‘普世价值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