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胡翊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话他没敢对静端全盘托出。
这丹书铁券,在老朱手里那就是个“钓鱼执法”的饵。历史上那些个拿了这玩意儿的功臣,哪一个不是被老朱盯得死死的?
若是真的把它当个宝供起来,然后去作恶多端,那才叫离死不远了。
反倒是像现在这样,把它当个垫桌角的破烂儿,老朱知道了顶多骂他两句“没规矩”,心里反而会觉得这女婿没野心,是个只会耍小聪明的“自家人”。
等到将来老朱看那帮功臣不顺眼,想方设法要收回免死牌的时候,想起自家女婿早就拿它垫了桌脚,指不定还得夸他一句“有先见之明”,说不准还得加倍赏赐呢!
当然,这些弯弯绕绕的帝王心术,就不必让单纯善良的静端跟着操心了。
次日,南京聚宝门外。
这一日的天色有些阴沉,但这并不妨碍老百姓们看热闹的热情。
昨儿个才在奉天殿上大封功臣,那是属于贵人们的喜事;而今儿个这聚宝门外,才是属于老百姓的“狂欢”。
八十余名身穿囚服、披枷戴锁的贪官污吏,被一长串地押解到了刑场之上。
这些人里,有之前被崔海查出来的凤阳迁户案的涉案官员,也有各地平日里鱼肉乡里的劣绅官员、贪官污吏,俱是因密折奏事而暴露,被抓进京来的。
围观的百姓们虽然不认识这帮人,却也知道,能被抓来游街的觉都不是什么好鸟,一时间群情激奋,烂菜叶子、臭鸡蛋雨点般地砸了过去。
监斩官看了看时辰,手中的令箭往地上一扔,高喝一声:
“斩!”
随着这一声令下,鬼头刀齐刷刷地落下。
“噗!噗!噗!”
几十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法场。
这一排排落地的人头,不仅平息了百姓的怒火,更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朝中所有心怀鬼胎之人的心口上。
这就是赤裸裸的震慑!
急切的朱元璋,做起事来那叫一个雷厉风行。
次日的早朝上。
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群臣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之上,那双虎目扫视群臣,身上那股杀伐决断的威压,比往日更甚。
趁着昨日杀人的余威,老朱大手一挥,当庭颁布了由胡翊起草的《分户继承税法》以及恢复《小户免税法》的诏书。
“凡田产五百亩以上者,分家析产,朝廷征收八分之一为税……三亩以下贫苦百姓,永免赋税。”
洪公公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这一条条律令,就像是一把把尖刀,直直地插向了那些世家大族和富户豪绅的大动脉。
朝堂之下,群臣震动!
不少出身世家的大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就想出列辩驳,痛陈此法“与民争利”、“有违祖制”。
但他们的目光触及到龙椅上那位杀气腾腾的帝王时,再联想到昨日聚宝门外那八十多颗滚落的人头,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脖子再硬,硬得过鬼头刀吗?
胡翊站在第一排,闭目养神,懒得看朝堂上这帮人的嘴脸。这道堪称“从富人身上剜肉补给穷人”的狠辣法令,一时间无一人敢出声反对。
散朝之后,陶安便往文华殿走去,太子辅政,如今这差事变成右司的活儿了。
“驸马爷,嘿,我说驸马爷别急着走啊!”
胡翊正想脚底抹油开溜,却被陶安叫住。
陶安快步走上来,拱手笑道:
“恭喜侯爷,贺喜侯爷!今日这新税法一颁布,国库充盈有望,百姓负担大减,您这可是又立了一桩不世之功啊!”
胡翊看着陶安那张笑的满是皱纹的老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陶啊,你就别拿好听的话来哄我了。
什么不世之功?我这是把全天下的富户豪绅都给得罪光了!
你信不信,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地里扎我的小人,骂我生儿子没屁眼呢!”
陶安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
“侯爷这就过谦了。
有陛下给您撑腰,谁敢扎您的小人?
再说了,这也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嘛。”
胡翊摆了摆手,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扯,转而问道:
“对了,老陶,今日怎么没见刘基啊?”
按理说,今日颁布新政这样的大事,刘基不该缺席才对。
陶安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左右看了看,才凑近胡翊耳边说道:
“驸马爷有所不知,刘大人今日告了病假,我估计多半还是与前两日的大封功臣有关。
毕竟那么多人都封了公侯,连李善长的儿子都封了伯,唯独刘大人,功劳那么大,却只得了个诚意伯的虚衔,连罪臣的儿子都不如。
此事若换了是您,这心里头能舒服吗?”
胡翊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这事儿,说白了还是老丈人的心眼儿小。
老朱这人,虽然雄才大略,但在用人上,特别是对待文人,那是有着一种天然的警惕和打压。
再加上刘基这人,才高八斗,性情孤傲,向来不怎么给老朱面子。
之前老朱想让他出山做事,他推三阻四,摆足了清高的架子。
结果后来被自己一请,他不仅出山了,还甘愿在一个后辈手下做参知政事,而且还做得兢兢业业,恪守本分。
这在外人看来,叫辅佐之臣,堪称股肱。
但在老朱看来,那简直就是“啪啪”在打他的脸啊!
合着这个皇帝的面子,还不如女婿大?
你刘伯温宁愿给胡翊当副手,都不愿意给朕当宰相?
这一来二去的,老朱心里能痛快才怪呢。
如此一来,给刘基穿小鞋,那简直就是必然的。
胡翊心中暗叹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拱手告别了陶安,朝着宫外走去。
…………
另一边,早已辞官归隐、如今在京中闲居的范常,听闻了朝廷颁布的新税法。
这位曾经为了推行新政而家破人亡的老臣,坐在自家的小院里,手里捧着的是这期登载了新税法的《大明月报》,一时间眼泪纵横。
“好!好啊!”
范常颤抖着手,抚摸着报纸上的墨字,喃喃自语道:
“分户继承税,釜底抽薪,断其后路!
驸马爷这心思,当真是巧夺天工,令人叹为观止!
他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满是欣慰:
“不枉我当初为了这新政,拼得家破人亡,如今见到新政三条全部延续,至少可慰藉残生了。”
时间逐渐来到年关,胡父接到了弟弟胡惟庸的一封书信,信中说已接到陛下旨意,将要返回应天,应当会在回京述职之后,留在京中过年。
对于此事,胡家自然是分外的高兴。
但好运并不会眷顾所有人,常府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噩耗,如同晴天霹雳,震碎了所有的喜悦。
常遇春的小儿子,那个乖巧懂事的常森,突发心疾,没了!
消息传到驸马府的时候,胡翊正准备去医局坐诊。
听到这个消息,他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胡翊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二话不说,拉过一匹马,疯了一样朝着常府狂奔而去。
常府之内,一片缟素,哭声震天。
胡翊冲进灵堂的时候,只见常遇春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正瘫坐在椅子上,双眼通红,神情呆滞,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常蓝氏和挺着大肚子的常婉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
而常森的尸身,就静静地躺在灵堂中央的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小小的身躯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刺眼。
“胡驸马到!”
随着下人的通报声,灵堂内的哭声稍微停顿了一下。
站在一旁的蓝玉,听到胡翊来了,猛地抬起头,那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胡翊,既不行礼,也不说话,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怒容,一脸的不服气。
在他看来,胡翊是神医,是连死人都能救活的神医!
既然能救活姐姐常婉,为什么就救不活小外甥常森?!
莫非因为常森不是太子妃,不够你巴结权贵,所以你胡翊就没有尽心,救了外甥女便不救这小外甥了?
胡翊感受到了蓝玉的敌意,但他此刻还顾不上这些。
他脚步沉重地走到常森的尸身旁,颤抖着手,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羞涩笑容,叫他姐夫的孩子,此刻面色变得惨白如纸,再也没有了生机。
胡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样,心中觉得有些堵得慌。
他想起了当初在惠民医局的时候,常森总是最听话、最乖巧的那个。每次喝药,哪怕再苦,他也会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喝完,还会反过来安慰担忧的母亲。
这么好的孩子,却终究没能撑过来。
但他又知晓,先天性心疾难救,这在现代也是说没就没的病,何况是古代呢?
他曾给常森换了数十个方子,并没有多大增益。
后来又教他自医之道,希望他能注意自己的身体,争取多活些时日,但最终还是没能熬过。
历史上,常森最终早夭,如今即便他这个穿越的姐夫到来,却也不能挽救。
胡翊毕竟不是神!
他解决不了所有的病症!
胡翊缓缓盖上白布,接过下人递来的三柱清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
然后,他不顾地上的冰冷,径直在停放尸身的侧面坐了下来,仰起头,看着那缭绕的青烟,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傻小子……你怎么就走得这么急呢?”
胡翊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你这心疾……是先天心脉缺失,也就是心漏之症。
我也想救你,我做梦都想救你!
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
我会医病,会开方子,会治肺痨,会治刀伤……可我医不了这种娘胎里带出来的绝症啊!
此症,唯有开膛破肚,修补心脉,方有一线生机。
但这开膛通心之术……在这个时代,这就是神话,是天方夜谭啊!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胡翊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他虽然有着后世的知识,但他终究不是神,面对这种结构性的心脏缺陷,他除了眼睁睁看着,别无他法。
这是一种跨越时代的无力感,即便他有一颗现代人的灵魂,却也做不到。
“只望你这一去,无病无灾。来年……还能投胎到常家,与你爹娘团聚,重做一家人吧。”
听到胡翊这番掏心掏肺的自白,一旁的常蓝氏再也忍不住,哭着扑了过来,跪倒在胡翊面前:
“驸马爷!您别这么说!这不怨您!这都是命啊!
婉儿的心疾,是您从鬼门关给拉回来的,您已经是我们常家的大恩人了!
森儿这孩子,他是福薄,没那个命啊!呜呜呜……”
常婉也在宫女的搀扶下,哭着说道:
“是啊,姐夫,您已经尽力了。当初若不是您,小弟怕是连这就几年都活不过。
小弟在天上……也会…记得您的恩情的……”
一直站在旁边满脸怒容的蓝玉,听着胡翊那充满自责和无力的话语,看着姐姐和外甥女对胡翊的感激,脸上的怒气终于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痛和愧疚。
他是个粗人,不懂医理,只知道迁怒于人。
但他也听得出来,胡翊是真的伤心,也是真的无奈。
“噗通”一声,蓝玉跪在了胡翊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
“驸马爷,蓝玉是个混人,刚才…多有失礼之处,还望驸马爷海涵!
您对常家的大恩大德,蓝玉,没齿难忘!”
胡翊伸手扶起蓝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苦涩地摇了摇头: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只我恨自己学艺不精,救不了这孩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
“驸马爷,您的弟子在外求见。”
胡翊一愣,他们怎么来了?
不一会儿,兄妹二人穿着素净的衣裳,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何南雀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了。她走到灵前,恭恭敬敬地磕了头,然后走到胡翊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抽泣道:
“胡大哥,常森哥哥他是好人……
以前在医局的时候,他怕我和哥哥饿着,总是把自己的体己钱偷偷塞给我,还帮哥哥买书看。
他说他身体不好,不能像他爹那样上阵杀敌,但他希望哥哥能学好医术,将来救更多的人。
他真的很好很好……”
小姑娘的话,让在场的人再次泪如雨下。
常遇春更是捶胸顿足,哭得不能自已,只恨先前对着孩子轻视的多,关心的少,如今再想弥补,也已无可挽回。
吊唁过后,胡翊从常府出来。
明年开春便要出征,北伐征元,也不知常叔能否缓过来心绪?
他是知晓的,历史上,没有常遇春的徐达,这一仗败的很惨,被扩廓帖木儿打得大败!
出了府门,一直沉默不语的何植,此时抬起头来,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迷茫和执着。
他看着胡翊,问出了一个让胡翊心头一震的问题:
“师父,这种先天心疾,真的就无药可医吗?
您刚才说的开膛通心,真的只是神话吗?”
胡翊看着这个弟子,看着他眼中那团不甘熄灭的火焰,心中猛地一动。
他点了点头,语气沉重:
“在这个世上,确实无药可医。除非……”
除非医学能进步到那个地步,除非有人能打破这个时代的桎梏!
但他一个人做不到,他这一代人或许也做不到。
但是,如果把种子播撒下去呢?
胡翊的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光亮。
他想到了姜御医。
他一生都在致力于研究心疾,直到临死之前,还在笔耕不坠,最后倒在书台上。
老姜更是知道自己的儿子们,远非可以学医之人,临终时,将自己毕生的心血全部封存在箱子里,留给他许多书籍和手札。
那是姜御医毕生的心血,是他对医学无尽的探索。
胡翊后来也曾略微翻看过,但那其中涉及到解剖,涉及到其他,他知晓自己是没有办法去学这些东西的。
这个时代,解剖在众人眼里,如同毁尸,堂堂皇家驸马若是干出这种事,也就离死不远了。
自己后来在朝堂上做事,又忙于勾心斗角,忙于推行新政,完全失去了琢磨医道的时间。
那些珍贵的医书,至今还放在家中的库房里吃灰呢。
这对于一个医者来说,是多大的罪过啊!
胡翊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幼,但眼神坚毅、天资聪颖的孩子。
何植有着超乎常人的记忆力,有着对医学的狂热,更有着一颗仁心。
他是否可以继承些许姜御医的衣钵?甚至走得比姜御医,比自己更远?
胡翊深吸了一口气,蹲下身子,直视着何植的眼睛,郑重地说道:
“何植,你相信师父吗?”
“信!”
“当真要学救治心疾之法?”
“师傅,我必定要学,常森是我在南京城中所能交到的唯一一个朋友,他的死,对我影响很大。”
何植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原本在医士堂学医时,也请益过其他颇通心疾的太医,想救治常森公子病症,但却一直无果,如今您若能教,弟子感激不尽!”
说罢,跪地给胡翊磕起头来。
“好。”
胡翊站起身,目光穿过灵堂的屋顶,仿佛看向了遥远的未来:
“等办完了常森的后事,你来我府上,我有好些东西,要交给你。
这心疾,现在治不了,不代表以后治不了,只要医道不断,只要有人还在前行,总有一天会变成现实!”
何植虽然听不太懂师父话里的深意,但他感觉到了师父身上那种从未有过的庄重和期许。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
“是!师父!弟子一定努力!”
灵堂内,烛火摇曳。
常森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善意,却像一颗种子,在何植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胡翊今日心情并不好受,回到麟趾斋,一直在思索这些法子。
心疾手术,乃至于其他的手术,包括各处脏腑部位的位置,这些东西必须是得通过大量解剖才能得到实践。
但很显然,这个时代的礼法,容不下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