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翊刚一勒马缰绳,翻身下马,便被造物局门口那热闹喧嚣的阵仗给冲得退了半步。
好家伙!
这里怎么每日都这般的热闹?
大门口左侧,排起了一条长龙,多是些衣着光鲜的丫鬟婆子,甚至还有不少蒙着面纱、坐着软轿亲自前来的富家小姐。
而大门的右侧,则是另一番景象。
噼里啪啦燃起两副千挂鞭炮。
只听得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骤然炸响,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红雨,把半条街都给铺满了。
紧接着,两扇朱红大门大开,八个身穿锦衣、腰系红绸、看着比新郎官还要喜庆的小厮,小心翼翼地抬着几件盖着红绸的大家伙,从里面稳步走了出来。
虽然盖着红绸,但从那轮廓依然能看得出,这是一整套极尽奢华的组合家具——那是胡翊“发明”的沙发、茶几和博古架、梳妆台、牙床套装。
为首的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朝着街市上围观的人群高声唱喝道:
“恭喜扬州首富秦二爷!
定制‘御制风华’奢靡家具正副全套,今在造物局交货!
祝秦二爷家宅兴旺,富贵万年!这可是咱们造物局的大匠师,耗时二十八日,精雕细琢出来的头一份儿!”
“好!”
围观的百姓和商贾们纷纷叫好,眼中满是艳羡。
在那人群正中央,几个家丁簇拥着一位大腹便便、满面红光的胖子。那胖子听着四周的恭维声,看着那盖着红绸的家具,那张胖脸笑得连眼睛都找不着了,不停地拱手回礼,那叫一个得意,那叫一个有面儿!
胡翊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这便是他给造物局定下的“营销策略”。
造物局赚的是谁的钱?赚的就是这帮大族富户、土豪劣绅的钱!
这帮人,平日里那是拔根汗毛都比百姓腰粗,家里有的是银子没处花。你若是跟他们谈实惠、谈耐用,他们连眼皮子都不带夹你的。
但你若是跟他们谈“排场”,谈“面子”,谈“御制”,谈“独一无二”,那他们就是再精明,也得乖乖把银子掏出来,还得千恩万谢地求着你收下。
这不?
这套家具若是放在后世,也不过就是几组木头架子包上海绵布料。可在这大明朝,经过胡翊的包装,再加上造物局这“皇家御用”的金字招牌,那身价可是翻了百倍不止!
“这就是‘奢侈品’的魅力啊!”
胡翊暗自感叹了一声,摇了摇头,正准备往里走。
排队的人群里有人眼尖,一下子就瞧见了他。
“哎?那不是…那是胡驸马爷吗?”
这一嗓子喊出来,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是更大的骚动。
那几十个正在排队的百姓,不论是买香露的,还是看热闹的,竟是齐刷刷地转过身来,朝着胡翊纳头便拜。
“草民拜见驸马爷!”
“驸马爷千岁!”
“多谢驸马爷的‘祛痨丸’啊,救了我家那口子的命!”
一时间,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胡翊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几步,伸手虚扶,朗声道:
“各位乡亲,快快请起!这是做什么?
在我这不兴这些动不动就下跪的规矩,都起来,都起来!
我今日就是来看看生意,你们若是再跪着,把这买卖给搅黄了,那我可就要回去挨皇上的板子了!”
他这番话说得风趣幽默,又透着一股子亲切劲儿,顿时引得百姓们一阵哄笑,气氛也轻松了不少,众人这才纷纷起身,却依然用那种崇敬且热切的目光看着他。
里头的吴云正忙着指挥人手搬运银箱子呢,猛地听到外头百姓山呼海啸般的动静,心里一咯噔,知道是正主来了。
他哪里还敢怠慢?提起袍角,一路小跑着就冲了出来。
“哎哟,我的驸马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吴云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却堆满了笑,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
“您要想看账本,吩咐一声,小的立马给您送到府上去,哪能劳烦您的大驾?”
胡翊瞥了他一眼,也没跟他客气,一边往里走,一边指着那刚刚抬上马车的家具,随口问道:
“行了,少拍马屁。
我问你,刚才那个胖子…哦,那个秦二爷,他定的这套家具,我看做工还算精细,没个二十日制不出来吧?
咱们这单生意,究竟赚了他多少?”
吴云跟在胡翊身后,进了内堂,这才神神秘秘地伸出两根手指头,又翻了一番,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回驸马爷的话,这套家具,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配的是苏绣的锦缎,加上工匠的工钱,成本满打满算,花了五六千两银子。
但是!”
吴云顿了顿,眼睛里闪烁着金光:
“咱们卖给那位秦二爷,可是足足赚了他近四万两!”
“四万两?”
胡翊脚步一顿,虽然心里早有准备,还是被这个暴利给惊了一下。
见此情景,他不由得也是感慨万分:
“你小子啊,干的这叫啥事?堂堂一个东宫造物局,给你干成奸商衙门了!”
“哎呀,驸马爷,咱可不能平白冤枉了好人呐。
这造物局起先是您先造出来的,而后所有的规矩也都是您定的。如今您把规矩定下来,我们赚了钱,钱运到宫中内库,最后我们成奸商了。
手下们要是奸商,那您就是这个奸商头子!”
胡翊听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我听说,现在京城乃至江南的富户们,为了能定上一套咱们的家具,那是排着队给咱们送银子,订单都排到快后年去了!”
见吴云点头承认,胡翊不由得是笑道:
“好啊,真好!
这帮富户的钱,在他们眼中已经是个数字了,花是花不完的。倒不如拿出来充实国库,将来也好给百姓们多修几条路,多免几分税。
“干得不错。”
胡翊拍了拍吴云的肩膀,赞许道:
“不过也别光顾着赚钱,质量得给我把好关,可别砸了咱们东宫造物局的招牌,尤其是这东宫二字,这可是太子的脸面。”
客套罢,胡翊直上顶楼。
“行了,把航海的那本册子拿来吧。”
胡翊坐到主位上,端起茶盏,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国内这点小打小闹,不过是开胃菜。
真正的大头,还得看那海上的生意……”
吴云手脚麻利,不消片刻,便将那本厚厚的《出海货殖簿》捧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紫檀木的大案上。
胡翊翻开账簿,手指顺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一行行划过,眉头却是越锁越紧。
“好家伙……”
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虽然对外宣称是浩浩荡荡的下西洋船队,但实底只有咱们自己知道。
当时拼凑出来的家底,也就这一艘百米长的大福船,外加三十余艘跟着喝汤的普通商船。
按理说,这船队的总载重能达到三百五十万斤,听着是个天文数字,但这账可不能光算货啊!
“这人吃马嚼的,才是大头。”
胡翊手指在“人员”那一栏点了点。
船上那些个负责护卫的兵卒、操船的水手、还有随行的工匠医官,林林总总加起来足有三千余人!
这三千张嘴要吃饭,还得是远洋航行,谁知道海上要漂多久?
为了防止意外,光是粮草就备了一万三千石!
这一万三千石的粮食,再加上这三千号大活人以及他们的铺盖卷、兵器甲胄,硬生生就占去了近二百万斤的载重!
“剩下给货物的地儿,还真就紧巴了。”
胡翊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具体的货物清单:
大件的青花、釉里红瓷器,装了一千四百件;
中件的盘碗瓶罐,七千余件;
至于那些茶瓷盖碗、小瓶笔筒、镇纸之类的精细小件,倒是塞了不少,足有近两万件。
茶叶带了五百石,合六万斤。
苏杭的丝绸,紧赶慢赶凑了三万匹。
至于那个被老朱寄予厚望、视作“暴利神器”的玻璃镜子,因为造物局烧制的时间实在太仓促,哪怕工匠们连轴转,大中小各种规格加起来,也不过才七八百件。
“这装载率,还是低了点啊。”
胡翊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心中盘算着。
其实按体积算,这船舱本来还能再塞进去不少东西。
可坏就坏在这些货它“娇气”啊!
瓷器那是易碎品,海浪一颠簸,要是没做好防护,到了地儿就只能卖瓷片了。所以每一件瓷器都得用稻草严严实实地包裹好,再填上防震的谷壳,这一来二去的,占的地方比瓷器本身还大。
茶叶更是个祖宗,最怕受潮发霉。必须得腾出专门的干燥舱室,还得留足了通风的空间,稍微挤一点都不行。
“这就是‘保险’的代价啊!”
胡翊合上账簿,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第一次出海,两眼一抹黑,谁也不敢托大。宁可少带点货,也不能让货烂在海里,否则这第一炮要是哑了,以后老朱还怎么可能有信心继续开海?
一旁的吴云见驸马爷看完了账簿,忍不住凑上前去,一边给胡翊续茶,一边腆着脸笑道:
“驸马爷,您看这账簿看得如此仔细,可是心里头有谱了?
小的虽然不懂这海上的买卖,但看着这些丝绸瓷器一船船地运出去,心里头也是直痒痒。
您说…咱们这趟出海,究竟能赚多少银子回来?能不能把咱们造物局今年一年的利润都给赚出来?”
看着吴云那一脸财迷心窍的模样,胡翊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叹了口气:
“赚多少?你倒是敢想!”
他伸手指了指账簿的最后一行,沉声道:
“你自己看看这造船的银子,招募水手的安家费,还有这满船的货物成本,再加上那一万多石的粮食……
咱们这次出海的本钱,林林总总算下来,可是足足二十六万五千贯!
若是折合成银子,那也是近二十七万两的巨款!”
胡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幽幽:
“这还没算上万一遇到风浪沉船,或者是碰到海盗劫掠的风险。
吴主事,咱们现在别光想着赚钱,能先想着怎么不亏本,把这二十七万两银子的窟窿给填上,那就算烧高香了!”
话虽如此说,但这明显是胡翊在耍笑吴云。
因为钱氏革新的缘故,大明宝钞至今的信用是很高的。如今大致是一石米兑一贯宝钞。
兵卒们按照饷银折算,月发两贯,出海发的是双饷四贯。
大件瓷器的官营造价大概在5贯一件,中件瓷器大概2到3贯,小件瓷器大致可以做到一贯钞三件的地步。
茶叶的话,一贯宝钞大概能买5斤,且是档次不低的茶叶。
丝绸,如今的官采价格在3贯左右。
如此只算货物成本的话,大概在14万贯到15万贯之间,换算成银两就是14万两到15万两。
按照出海货物利润翻10倍,那这一次的出海销售额大概在150~160万两之间?
再减去其他的开销,胡翊最终算到的利润应该在130万到140万万两。
如果真如他算的这般,达到预期的话,这一次的出海确实比造物局一年的利润还要高。
“一百三四十万两?!”
吴云那张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半晌才哆嗦着憋出一句话:
“这…这也太多了吧?咱们造物局辛辛苦苦干一年,累死累活的,哪怕加上那些富户送的‘香火钱’,也赶不上这一趟出海的零头啊!”
看着吴云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胡翊却是撇了撇嘴,心里头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多吗?我看未必。”
胡翊合上账簿,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才哪到哪啊?
也就是老朱那个没谱的老丈人太抠门了!
当初要是听他的,别搞的那般穷酸,尽是小船,再多派几艘大船出海,这一趟回来的利润还能更多!
“守着金饭碗讨饭吃,说的就是咱那位皇帝陛下。”
胡翊心里吐槽归吐槽,面上却还得端着,拍了拍吴云的肩膀:
“行了,别在这发愣了。这也只是估算,具体的还得等船回来再说。
你把这账簿收好,嘴巴严实点,别到处瞎咧咧。”
“是是是!”吴云赶忙把账簿揣进怀里,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怀里揣着的是身家性命。
……
下午时分,胡翊换了身官服,晃晃悠悠地进了宫。
如今老朱给他减了负,不用整天在中书省跟那一堆奏折大眼瞪小眼,只需下午去文华殿协助太子理政即可。这日子过得,倒也算惬意。
文华殿内,朱标正伏案疾书,陶安在一旁协助整理文书,两人忙得那是脚不沾地。
“姐夫,你可算来了!”
朱标一见胡翊,就像是看见了救星,苦笑道:
“这几日父皇又当甩手掌柜,把这积压的奏折一股脑都推过来了。你快来帮孤看看,这几份关于各省常平仓调度的折子,该如何批复?”
胡翊也不客气,走过去接过折子,还没看两眼,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紧接着,那一袭熟悉的明黄龙袍便映入眼帘。
朱元璋背负着双手,溜达着就进来了,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就像是邻家大爷刚遛完弯回来。
“儿臣参见父皇。”
“臣参见陛下。”
众人连忙行礼。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免礼,然后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陶安身上,眉头微微一皱:
“陶安,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那个谁…刘伯温呢?
咱不是让他来辅佐太子理政吗?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没见着人影?”
陶安身子一僵,正要回话,朱标却抢先一步,躬身道:
“父皇,诚意伯……他又告病了。”
“告病?”
朱元璋冷笑一声,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
“哼!他这病倒是来得巧!
大封功臣那天他就病了,这都过去多久了?还没好?
我看他这不是身子病了,是心病了吧!嫌咱给他的官小了?还是嫌咱给他的爵位低了?”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温度仿佛都降了好几度。
老朱这人,最恨的就是别人跟他耍心眼,尤其是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
他猛地一甩大袖,语气冰冷,如同数九寒冬的冷风:
“既然他这么爱生病,那就让他好好在家养着吧!
传旨下去,既然他刘伯温不想来,那从今日起,也就别叫他再来了!
这文华殿的门槛高,怕是绊着他的脚!让他回老家青田去,那个什么诚意伯的俸禄,也给咱停了!
咱倒要看看,离了他刘伯温,这大明的日头是不是就不转了!”
这一番话,说得是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胡翊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是暗暗咋舌。
发作完了刘基,朱元璋的气似乎顺了不少。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胡翊身上。
那一瞬间,原本冰冷肃杀的眼神,突然就变得热切起来,甚至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掩饰的迫切与贪婪。
“驸马啊。”
“哦,老陶,你先出去,朕跟太子有要事相商。”
将陶安赶出去后,朱元璋搓了搓手,原本背在身后的手也放了下来,几步走到胡翊跟前,那一双牛眼瞪得溜圆,里面闪烁着名叫“银子”的光芒:
“女婿,咱听说,你今日一大早就跑去造物局算账去了?
咋样?算明白了吗?”
老朱凑得更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
“这次航海的利润,到底有多少?你给咱估算出来了没?是不是…真能发大财?”
看着老丈人这副模样,胡翊却故意卖个关子:
“岳丈,您猜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