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长公主府。
夏夜的暑气还未散尽,内湖里的蛙鸣此起彼伏,聒噪得很。
朱静端笑盈盈地从后厨端了一盘冰镇西瓜出来,摆在了石桌上。
“海伢子,今年夏天极热,快吃几块西瓜解解暑气。”
“谢大姐。”
崔海赶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躬了躬身子。
朱静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回后院去了,把前厅留给了两个男人。
崔海拿起一块西瓜啃了一口,红色的汁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对胡翊说道:
“姐夫,松江府的事,目下已查清楚了,太子令我专程过来跟姐夫说上一声。”
胡翊正给崔海茶碗中添水呢,闻言手微微一顿。
“结果如何了?”
崔海放下西瓜,正了正神色道:
“钱秋那人,确实私藏了一颗参政大印。”
听到这话,胡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假印?”
“是假印。”
崔海点了点头,将查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这颗假印的来历,我已经查明了。
当初胡惟庸大人在浙江做参政时,手下有个书笔吏,此人与钱秋暗中勾结。
有一回,胡惟庸大人在衙署中饮酒过量,醉得不省人事。那书笔吏便趁其酒醉之后,偷偷取出了参政大印,连夜铸了一颗翻模假印。
钱秋拿到这颗假印之后,便用它伪造了三份空印文书,虚报了松江府修建铜岩、百口两条水渠的开支,骗走了秋粮一万两千零四百石。
当时正值四川闹饥荒,粮食价格翻了数倍不止,咱们大明粮价一石一贯宝钞出头,钱秋运到四川去,一石米卖十贯宝钞,以此图了个暴利!”
“十倍的价格?”
胡翊听罢,更是为之一愣:
“此人当真会发财啊!竟将朝廷公粮拿去私卖!”
说实话,有些时候胡翊也很佩服这帮子蠢人,事情能这么干,一旦查出来,他们不死谁死?
崔海听罢了姐夫的话之后,这才道出了钱秋此人的根底出来:
“姐夫可知晓,大明开国之前,钱家做的是何买卖?”
“哦?是何啊?”胡翊疑惑问道。
“不瞒姐夫,大明开国之前,元人统治之下,钱家正是出海大户!义父自从称了吴王开始,还未登基,便已陆续禁海,钱家自此再无海外生意可做,自然失去了暴利的来源。”
“如今,虽然开了些海市,却又暂时只许官船出海,姐夫先前搞的海票还未完全落实下去,真正民间出海卖货也许要明年才能促成。”
“姐夫想想,这些习惯了用海运赚钱之人,他们赚的那可都是几十倍的利润,当初四川饥荒,钱秋往那边贩粮,他是不会认为自己触犯王法的,这样的人只会觉得他在找回自己应得之物,且这利润还不如出海所得。”
胡翊听到这些根底之后,才明白了这伙人的心态。
原来人家从心里开始,压根儿就不认为自己是在犯法,而是在拿回自己应得之物啊!
胡翊听到此处,心中已经完全明了了。
崔海继续道:
“此事本是钱秋贪了税粮之后,借参政府的名义给朝廷报去的假账,以求蒙混过关。
时机选得也极为精妙,正值年关,胡惟庸大人已经进京述职去了,浙江参政的位子空了出来,无人坐堂。
这个时候用假印伪造文书送往户部,谁会去查?
等到朝廷派下新的参政大人赴任,那也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
新官上任,前任参政留下的旧账堆积如山,哪里会注意到多出来的三份文书?
况且这事儿做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把柄留下。
即便新参政大人看到了,也只会以为是前任在离任前办的最后一批公务,顺手签批了事,绝不会起疑。”
崔海说到此处,叹了口气:
“说实话,姐夫,钱秋这一套东西玩得确实精。
从偷印到铸模,从伪造文书到送往户部,从时机选择到善后掩饰,几乎可以称得上天衣无缝了。”
“天衣无缝?”
胡翊冷笑了一声,指了指头顶的青天说道:
“天衣无缝的事儿,是不会被发现的。
他之所以被发现,就是因为这缝子没补好,只能说是人在做,天在看!”
“这倒也是。”
崔海点头道:
“坏就坏在周虎身上。
周虎是户房主笔,松江府所有的钱粮账目都要经他的手。
钱秋要做假账,就必须绕过周虎这一关。
他的法子就是调周虎去押粮进京,把这根钉子暂时拔掉。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跟周虎之间的矛盾闹得这么大,最后竟把空印的事给捅了出来。
空印案一发,胡惟庸大人留了个心眼儿,跑到户部一查案卷,当场就发现了那三张多出来的文书。”
崔海摊了摊手道:
“钱秋精心设计的一盘棋,最后栽在了自己最看不起的一个小人物手上。
也算是老天有眼了。”
胡翊听完了全部经过,沉默了片刻。
而后,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事儿要说起来,叔父确实是命不该绝。
但凡胡惟庸没有因为好奇跑去户部看那一眼,但凡他没有发现那三张多出来的文书,等到将来空印案全面清查的时候,那三张盖着浙江参政印信的假文书必定会被翻出来。
到那时候,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他前任浙江参政胡惟庸。
假印是仿的你的印,文书是你在任时出的,钱粮是你治下的松江府贪的,人赃俱在,你说你不知道?
鬼信!
届时,别说自己这个驸马、崇宁侯、大明独相的身份了,就是把天王老子搬出来,怕也保不住叔父的性命。
胡翊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险。
真是好险!
“海伢子,这次的事,多亏了你。”
胡翊由衷地拱了拱手。
崔海赶忙摆手,一脸的不好意思:
“姐夫又这般客套。
大姐从小将我们带大,打小就是一家人。有什么好见外的?”
他抓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道:
“再说了,这事儿是太子殿下交代的差事,我不过是跑了跑腿罢了。
姐夫要谢,也该谢太子殿下才是。”
胡翊笑了笑,没有再客套。
两人又聊了几句旁的事,崔海便起身告辞了。
胡翊将他送到府门外,看着崔海骑马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这才转身回了院子。
朱静端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借着廊下的灯笼光纳凉,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见胡翊回来,她抬起头来,柔声问道:
“事情都办妥了?”
“嗯。”
胡翊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伸手拿起一块西瓜,慢悠悠地啃了一口。
冰凉的瓜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暑气消了大半。
“叔父的事,算是彻底摘干净了。”
朱静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她知道,自家夫君这段日子以来一直悬着的那颗心,今夜总算是落地了。
这就够了。
胡翊啃完了那块西瓜,将瓜皮随手丢进了旁边的竹篓里,仰头望着夜空。
星星很亮,月亮很圆,蝉鸣渐渐稀疏了下去,夜风里带着一丝丝凉意。
胡家,算是被彻底摘出去了。
接下来,就看老朱怎么收场了。
二百多名涉案官员,三十多名包庇之人,加上那两个半箱子的揭发折子,老朱这次到底要杀多少人?
这把刀已经高高举起,落下来的时候,会是怎样一番天翻地覆的景象?
胡翊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自己能做的,已经全部做完了。
半印勘合制已经提出,制度的漏洞已经补上。
叔父的罪已经认了,假印的证据也已经拿到了。
剩下的,就是做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看着这出大戏的最后一幕了。
七月初一,奉天殿上。
这一日的早朝,文武百官们刚列班站定,便看到了一幕让所有人心头一紧的场景。
侍卫们抬着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殿中,“砰砰砰”地摆在了地砖上。
箱盖没有合严,里头露出的尽是厚厚的文书卷宗,码得整整齐齐,堆得满满当当。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这些日子以来,诏狱中审讯出的供状。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目光从那几口箱子上缓缓扫过,而后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底下那一片鸦雀无声的纱帽顶子。
“这些时日,朕未再提空印之事,尔等是否都忘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冰砖丢进了滚油锅里,激得满殿都是无声的战栗。
群臣齐齐躬身,声音参差不齐地回道:
“陛下教诲,时刻在心!绝不敢忘!”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
“你们这些话,朕不信。”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几口箱子,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正如你等表面上所做的文章那样,背地里又有多少人是蛀虫呢?
朕不看这些招供的文书还真是一点也不知晓,直到看罢了这些供状,才明白这其中的道道。”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忽然从龙案上拿起了一份供状。
那供状只有薄薄几页,但朱元璋拿着它的手稳得像一杆秤,举在半空中,让殿内所有人都能看到。
“此乃松江知府钱秋之供状。”
老朱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篇寻常的公文一般:
“钱秋招认,他在去年年末,私刻假印伪造空印文书,贪污国库秋粮一万两千余石。”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而这其中……”
朱元璋的语气忽然一沉,目光如刀,朝着群臣之中某一处猛地切了过去:
“更是供出了一人来。”
底下所有的脑袋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老朱当即冷声点名道:
“胡惟庸。你可知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站在班列中的胡惟庸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雷霆劈中了一般,两条腿当场就软了。
“你可知罪?”
朱元璋又问了一遍,这声音从高高的龙椅上压下来,沉甸甸的,像是一座山。
胡惟庸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嗡”的一声。
知罪?什么罪?
不是已经……不是已经交代过了吗?
不是已经闭门思过了吗?
怎么又出事了?
“陛下!臣……臣何罪之有啊?”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惧、几分委屈、还有几分恳切:
“臣此前已在华盖殿上如实交代了一切!臣绝无隐瞒啊,陛下!”
说完这话,他下意识地朝前方望去。
胡翊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背对着他,纹丝不动,仿佛一切都没有听见似的。
胡惟庸的眼神里满是期盼,侄儿,你快出来说句话啊!救命啊!
可胡翊连头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而是没有必要。
崔海前几日已经把钱秋供状中的全部内容都告知了他。
钱秋这个人精明一世,到了诏狱里也没闲着,为了给自己减罪,拼了命地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他在供状中信口雌黄,说什么自己之所以贪污那一万两千多石秋粮,全是因为前任浙江参政胡惟庸以官压人、强行胁迫,逼他替其代为贪赃。
一句话,我钱秋是被迫的,真正的主谋是胡惟庸!
可惜,这套说辞在假印面前,不堪一击。
假印是钱秋自己铸的,文书是他自己造的,时机是他自己选的,这一切已是铁证如山,想赖也赖不掉。
所以胡翊一丝也不慌。
丈人此刻在朝堂上点名叔父,不是要杀他,而是要吓他。
果不其然。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吓得面无血色的胡惟庸,沉默了几息之后,嘴角忽然微微一翘。
那抹笑意来得突然,却让整座奉天殿的温度仿佛都回升了几分。
“别慌。”
老朱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甚至还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事情查清楚了。”
胡惟庸愣住了,跪在地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朱元璋将手中那份供状放回了龙案上,不紧不慢地说道:
“胡惟庸,你要多亏你有个好侄子。”
他抬手朝胡翊的方向一指:
“若非胡相提前求朕派人密查此事,先一步拿到了钱秋私铸的假印实物,如今钱秋在供状中可是将所有罪名都供到了你的头上。
他言道是你这浙江参政在任之时,以官压人、强行胁迫,逼他替你贪污钱粮。”
说到这里,老朱微微眯了眯眼,语气意味深长:
“若无胡相先一步预防此事,拿到了假印铁证,你说钱秋的这番供词,朕该信还是不该信?
你又拿什么来自证清白?
那你今日就真难说得清了。”
胡惟庸跪在地上,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先是僵了一瞬,而后如遭雷击般猛然清醒过来。
好险呐!
若不是侄儿那日硬拉着自己去华盖殿认罪,又求陛下提前密查假印,如今钱秋一口咬定是自己所为,以那个奸猾小人的手段,编排出来的谎话恐怕天衣无缝,自己一张嘴绝对说不过他。
到那时候,别说闭门思过了,怕是直接推出午门斩首都不为过!
一念至此,胡惟庸后背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顾不上什么逃脱生天的喜悦,膝行着转过身来,朝着站在前方的胡翊深深地拜了下去。
“下官多谢胡相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带着颤,却格外真诚:
“若非胡相深谋远虑、未雨绸缪,微臣今日便是百口莫辩、死无葬身之地!
此恩此德,微臣没齿难忘!”
说完,见陛下还没有反应,只得跪地磕头。
胡翊赶忙上前两步,弯腰伸手要去搀他,叔父拜侄儿,长辈拜晚辈,他可不习惯这些。
岂料,他才刚要伸手,一道声音当即打断了他。
“慢着!”
朱元璋的声音忽然从龙椅上传了下来。
胡翊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一拜,你该受着。”
老朱的语气不轻不重,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记住,此乃下官拜丞相,非是叔父跪侄儿。”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胡翊的手缓缓收了回来,站直了身子。
胡惟庸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而后才在胡翊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心中各有各的滋味。
而老朱坐在龙椅上,咧着一张大嘴,笑得却是极为畅快。
他今日专门在奉天殿上收拾胡惟庸这一场,倒不是故意为难女婿,也不是真想要了胡惟庸的命。
实在是那日在华盖殿外,看着这叔侄二人拉拉扯扯、胡惟庸那副吓得腿肚子转筋的窝囊模样,他心里头就一直不爽。
堂堂朝廷命官,跟个面团似的,一捏就扁,成何体统?
今日在百官面前好好吓他一场,既是敲打,也是出气。
至于让胡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受叔父一拜,那更是老朱的一番深意。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胡翊这个丞相不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花架子,而是连自家叔父的命都能保住的真本事。
你们服也好、不服也罢,这就是大明的丞相,天子的女婿。
见胡惟庸被捉弄了一通,最后还得感恩戴德地跪谢圣恩,老朱笑够了,这才摆了摆手,示意此事到此为止。
而后,他收敛了笑容,面色重归肃穆,朱元璋的声音沉稳而庄重:
“众卿,空印案现已查明,既然审讯了多日,惊得南京城里里外外不安,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那此案终究要真相大白,并公之于天下才是。”
说罢,他偏过头去,看向侧殿方向的朱标:
“太子,便取来龙案上那道圣旨,当殿宣读此案处置之法,给他们听听。”
直到今日,此案才要真正水落石出了,此刻朝堂下的一众官员们,个个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