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祯吴良二兄弟说起香料时,两眼放光。
随后又道:
“还有那硫磺,也是好东西。
制备火器少不了它,上次满载了几船回来,陛下龙心大悦,直夸咱们办事得力。
这两件,我觉着是必须要买入的。”
吴良也在一旁补充道:
“还有那铜疙瘩!
番邦那些地方铜矿多得很,铜锭便宜得跟石头似的。
咱们大明缺铜啊,这东西弄回来一炼便是铜钱,是不是也该搞一些?
还有那象牙、宝石之类的,上回带回来的那批,陛下赏了不少给宫里的娘娘们和功臣们,妹夫你觉着如何?”
胡翊听着二人七嘴八舌地数着这些货物,心中已经有了数。
这里头有几样确实不错,但也有几样纯属瞎掰。
他也是看这两位表兄实在是外行,便不藏着掖着了,直接给他们提点起来:
“二位表兄,咱们一样一样来说。”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香料。
这东西利润最高,是咱们大明最稀缺之物,没有之一。
胡椒、丁香、豆蔻、肉桂,在番邦产地不过几文钱一斤,运回大明便是几两银子一斤,利润翻百倍都不止。
而且这东西轻便,不占船舱,百斤香料的价值顶得上万斤铜锭。
二位表兄尽管往多了买,有多少买多少,把船舱塞满都不嫌多。”
吴祯和吴良齐齐点头,这一条跟他们想的一样。
胡翊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硫磺。
这东西确实是军中所需之物,制备火药离不开它。
但每次带回来一船足矣,且莫要过多才是。”
吴祯闻言,不解地问道:
“可咱们这位陛下可是马上皇帝啊,最喜的就是这些军备物事。
上次满载几船回来,陛下高兴得不得了。
一船是否太少了些?”
胡翊摇了摇头:
“表兄,你要是这回再带多了,反倒要挨骂了。”
“挨骂?“吴良当时一愣。
“这东西多了不实用啊。”
胡翊给他们详细解释道:
“上回陛下高兴,那是因为头一次从海外大批量运回硫磺,新鲜劲儿在那摆着呢。
可你想想,如今北方已定,草原上也太平了。
咱们大明这两年的兵事已经大幅减少了,火药的消耗自然也跟着降了下来。
硫磺这东西又不是粮食,放在库里头不用,它就是一堆石头。
你带一船回来,够用个三五年的了。
你要是带十船回来,那就是十五年都用不完,白白占了船舱的位置,还把能赚钱的香料给挤掉了。
到时候陛下一算账,非骂你们不可。”
吴祯听完,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大腿:
“对!对对对!还是妹夫看得通透!”
胡翊又道:
“至于象牙、宝石这些,可以购入一些,但同样不可过多。
这东西在民间流通极少,老百姓买不起也用不上,多是宫中赐予妃嫔皇子、赏赐大臣所用。
说白了,它是锦上添花的玩意儿,当不得钱财来花。
买上几箱意思意思就行了,千万别整几船回来,那就砸手里了。”
吴良点了点头,默默记下。
胡翊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吴良身上:
“至于表兄说的那铜疙瘩嘛……”
他沉吟片刻,而后语气加重了几分,却是力劝道:
“可千万别碰!”
“啊?”吴良一愣,“为啥?”
“这东西又重又占地方,铸出来的铜钱还是最不值钱的。”
胡翊摊了摊手:
“咱们大明确实缺铜,这不假。
可你算算,即便二百多艘海船出去一趟,能拉回来多少铜?
就算每条船装满了铜锭,那也不过是几万斤的事儿。
几万斤铜听着不少,可铸成铜钱之后能值几个银子?
你又不是搬了一座铜山回来,这点铜对于大明的铜荒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可你为了运这些铜疙瘩,却占掉了大量的船舱空间。
这些空间若是拿来装香料,赚的银子够你买十倍的铜了。
所以这东西,必须舍弃。”
吴良被说得哑口无言,挠了挠后脑勺:
“可我上次见陛下挺喜欢那些铜疙瘩的呀,拿在手里头把玩了好半天呢。”
胡翊笑了一声:
“陛下第一次见这东西,觉着新奇,这很正常。
怕就怕你们第二回又弄了几船铜疙瘩回来。
陛下一看又是这玩意儿?上回不是已经见过了吗?这回怎么又拉了这么多回来?
然后再一算账,发现你们为了运铜少装了多少香料、少赚了多少银子,那就不是新奇了,那又得挨骂!”
吴祯听到此处,忍不住笑了起来:
“妹夫这话在理!这位陛下的脾气咱们还不了解嘛,头一回新鲜,第二回就嫌弃了。”
三人都笑了一阵。
笑完之后,胡翊略一思索,面色忽然认真了几分。
“除了香料之外嘛,我最推荐之物,非是别的,便是东南各国所产巨木。”
“哦?”
吴祯和吴良齐齐一愣,对视了一眼。
“巨木?”
吴祯满脸疑惑:
“妹夫,咱们大明又不缺木头,山里头到处都是,要巨木作甚?”
胡翊看着两位表兄这副一脸茫然的模样,并不急着解释,而是反问了一句:
“二位表兄,你们知道咱们脚下这座南京城,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吗?“
“最值钱的?“吴良挠了挠头,“金银?绸缎?”
“不。“
胡翊摇了摇头,目光望向了远处玄武湖的方向,语气不急不缓:
“是那几艘百米大福船。
你们知道造一艘百米大福船,最难的是什么?
不是船工,不是铁钉,不是桐油。
而是木料。
是那种长了几百年的巨型原木。
龙骨用的木头,必须是笔直无节、长达十几丈的巨木,这种木料在咱们大明的深山老林里确实有,但极其稀少。
砍一棵就少一棵,而且运出深山的代价极大,动辄要修路架桥、耗费数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南洋那些地方不一样。
那边常年湿热,雨林密布,遍地都是几人合抱粗细的参天巨木。
柚木、铁木、乌木……随便一棵都是上等的造船之材。
而且那些番邦人不造大船,也不知道这些木头的真正价值。
你拿几匹丝绸去换,他们欢天喜地地就给你砍了送到岸边来。”
胡翊伸出三根手指:
“咱们大明要造更多的大福船,要扩充水师,要年年出海——
缺的不是银子,不是人手,而是木料。
巨木就是咱们的命根子。
这次出去,你们每艘商船至少给我留出三分之一的舱位来装巨木。
这东西带回来,比什么铜疙瘩、象牙、宝石都值钱一百倍,届时陛下不因此而夸赞你们,我都拿出赏钱来给二位表兄作赏,如何?”
见妹夫把话说的如此细心,吴祯和吴良对视了一眼,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妹夫说得在理!”
吴祯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
“咱们光想着买那些花里胡哨的值钱物件了,倒把最要紧的东西给忘了!
有了木料,就能造更多的大福船;有了更多的大福船,就能装更多的货出海;装了更多的货,就能赚更多的银子,这是个永远转不停的磨盘啊!”
胡翊笑了笑:
“表兄这话说到了根子上。”
“总之,还是建议按我说的来做,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日之言倒也是写掏心窝子的话。”
胡翊言尽于此,吴祯、吴良当即是细细记录下来,如获至宝一般。
他二人如今全靠航海才起势,若无胡翊这等贵人,吴家哪里能够翻身呢?
待此事了结之后,胡翊又往刘基府上亲去了一趟。
自打老朱搞起空印案检举之事以来,朝堂上便是人人自危、惶恐不安。
满朝文武,谁的袍子底下没沾着点泥?
即便自己是干净的,可你的同年、你的门生、你的姻亲呢?
官场上的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跟空印案半点瓜葛也没有?
身为京官、又是弟子门生遍布朝野、还身为浙东青田大族之一的刘基,自然更不可能置身事外。
他知道的太多了。
以他的人脉和眼线,哪些人利用空印中饱私囊,哪些人在背后搞了什么勾当,他心里头一清二楚。
可在那三日之期的检举奏折中,刘基只列举了一个人的名字。
明明知晓多人涉案,却只列举了一个。
这本意倒也不难猜,就是不想得罪人呗。
刘基这辈子聪明绝顶,可正因为太聪明了,他比谁都清楚得罪人的代价。
朝堂上的那些人,今日是阶下囚,明日或许就翻了身。你今天告发了人家,人家记恨你一辈子,将来有朝一日缓过劲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刘基。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折中之策,对上,象征性地交一份差事,表示自己不是知情不举。
对下,不把事情做绝,给旁人留一条活路,也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两头不得罪,左右逢源。
可他算漏了一件事。
朱元璋手里有密折。
那份密折名单上,有多少人涉案,老朱一清二楚。
你刘基分明知道十个人有罪,却只报了一个,这在朱元璋眼里,不叫“留有余地”,而叫知情不举,叫应付差事,叫对朕耍滑头。
老朱知晓此事后,冷笑连连。
他没有当面发作,也没有下旨斥责,只是在华盖殿里对着朱标说了一句话:
“这个刘基啊,对上应付差事,对下还想做个老好人。
呵,好得很。”
就这么一句话,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人不寒而栗。
刘基也不知是从哪里听到了风声,这几日便称病在家,闭门不出了。
……
刘府,书房。
七月的午后,暑气蒸腾,蝉鸣聒噪。
刘基端坐在书案前,手中的笔走龙蛇,纸上是一行行工整的蝇头小楷。
他正在写的,是一部书稿的最新章节。
写了大半个时辰之后,他搁下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端详着桌上那数页写满了字的稿纸,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丝满足的弧度。
颇有些成就感。
虽然朝堂上的事让他焦头烂额,但至少在这间书房里,在笔墨纸砚之间,他还能找到一方安宁。
正在他将稿纸轻轻吹干墨迹之时,门外传来了管家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老爷!”
管家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
“胡相已至府门外!”
刘基手中那页稿纸“啪”地掉在了桌上。
“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慌。
胡相?胡翊亲自登门?
刘基的第一反应不是“丞相来访,蓬荜生辉”,而是——坏了,陛下是不是派他来验看我这病的?
他这几日称病在家,那“病”是真是假,自己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可问题在于,来的人是胡翊啊!
这位大明丞相有个让所有装病者都闻风丧胆的本事,他精通医术,而且是那种一搭脉便知真假的水平。
满朝文武都知道,胡相的医术高超,正因如此才得了大明第一国医的封号。
你在别人面前装病或许还能蒙混过关,可在胡翊面前装?
那跟在阎王爷面前装死有什么区别?
刘基当即吓得心头一颤。
可人已经到了门口了,哪有不出去迎接的道理?
堂堂丞相亲自登门,你称病不见?那不是装病了,那是摆架子,比装病更要命。
刘基脑子飞速转了几圈,略一盘算,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装病这事儿,在胡翊面前根本瞒不住,与其被他当面戳穿,不如主动迎出去,坦坦荡荡的,至少还能保住几分颜面。
赌一把胡翊的人品吧。
想到此处,刘基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起身快步走出了书房。
……
府门外,胡翊正背着手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刘府门楣上那块写着“诚意伯府”的匾额,神态悠闲。
刘基从府内迎了出来,走到门口,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礼:
“刘基见过胡相。不知胡相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的语气客气,姿态谦恭,面色看上去还算从容。
但胡翊只扫了他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老刘这张脸上的“从容”是装出来的,如果仔细打量他就能看出,刘基颧骨处的肌肉有一丝不自然的紧绷,眼底虽然平静,但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很明显是紧张的表现。
而且,这位“病人”的步伐稳健、中气十足、面色红润,别说是病了,比好些没病的人看着都健康。
其实历史上刘基之死,也是因为叔父做了丞相后狼子野心,刘基与徐达都先后在老朱面前揭发他的罪状。
胡惟庸先用一碗毒药汤把老刘给收拾了,后来又收买徐达家中门房,意图诱徐达出府害之,可惜都未成功罢了。
若是没有这碗毒药汤,以胡翊目前所见刘基之气色,他怕是还能再活几年呢。
望着刘基一晃神,胡翊就想多了,他差点忘了,此来可是有正事在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