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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一半阎王,一半菩萨

作者:半颗西瓜字数:5.3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9 18:05:42
第436章 一半阎王,一半菩萨

但这一回,底下的百姓们坐不住了。

不等老朱开口询问,人群中便有人率先动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第一个站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高台连连磕头,嗓子都喊劈了:

“皇上!常教谕是个好人呐!”

紧接着,又有七八个百姓纷纷涌了上来,跪成了一片,争先恐后地替那名年长的教谕求情:

“皇上明鉴!常教谕在咱们陈留当了好些年的教谕,他自个儿的俸禄都舍不得花,常拿出来些资助穷人家的孩子识字!”

“是是是,乡下那几间学堂,都是他掏钱办起来的!逢年过节还自掏腰包给学子们买纸墨笔砚!”

“常先生从不跟张锴那帮人同流合污,他就是个本本分分教书的!求皇上开恩呐!”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声泪俱下,有几个老妇人甚至已经哭出了声来。

朱元璋坐在高台上,一言不发地听着。

那张原本冷硬如铁的脸上,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那位常教谕,见此人虽然吓得面色发白,但跪姿端正,腰杆没有弯,眼神里虽有惧意,却不见半分心虚之色。

“既然知晓此事,朕路过陈留县,因何不告发此等奸佞?”

闻言,教谕的面上带着几分麻木与木然,摇起头来:

“陛下,小人面前每日可见不公之事,见得多了,又无力根治,只得埋头做事。”

他无奈又叹息了一声:

“近几年,事也做不得了,便思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略做些善事,苏信蒙冤之事,恕小人困居家中数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无所知啊!”

老朱闻言,望着他,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看起来,这是个想做实事的,可惜被制约的太厉害,又眼见了太多的不公,最后整个人麻木的躲起来了。

这等人,你能说他有罪吗?

想到此处,他便也点了点头。

“起来吧。”

常教谕闻言,浑身猛地一颤,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朱元璋也没催他,反而嘴角微微一动,露出了今日开审以来的头一个笑容。

虽然那笑容只有一闪而过,冷得跟冰碴子似的,但好歹是个笑。

“百姓说你是好人,朕便信了。”

老朱的目光落在常教谕身上,语气忽然变得截然不同,竟带了几分难得的和煦:

“即日起,代任陈留县县令,就你了。”

常教谕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嘴巴张得老大,一脸的不敢置信。

他一个从九品的教谕,今日一步登天,直接代理正七品的知县?

还没等他谢恩呢,朱元璋又咧嘴一笑,补了一句:

“你若管得好,朕将来再给你个知府当当。”

这话说得轻巧,可分量却重如千钧。

常教谕双膝一软,“咚“的一声重重磕下头去,声音颤抖得几乎碎裂:

“臣……臣叩谢陛下隆恩!臣……臣万死不辞!“”

广场上的百姓们见状,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不少人喜极而泣。

然而,这份喜悦还没来得及扩散开来,便被老朱接下来的一句话给生生掐灭了。

朱元璋的笑容如同吹灭的烛火,瞬间收了个干干净净。那双虎目缓缓移到了旁边那个跪着的训导身上,冰冷的声音再度落下:

“这个训导,给朕拉去砍了。”

一喜一杀,仅在一息之间。

方才还在欢呼的百姓们,此刻又齐齐闭上了嘴巴,广场上再度陷入了死寂。

没有人替训导求情。

一个人都没有。

那训导被检校架着拖了下去,嘴里发出了一连串尖锐的哀嚎,可在场上千号人,无一人动容。

今日这桩桩件件,简直堪称恐怖!

可老朱还远没有停手的意思。

这事儿发生了已有些日子了,县衙上上下下,从管财税的税课局大使、仓大使,到递运所大使,再到六房吏员、刑名师爷、钱粮师爷……这些人里头,没有不知道苏信案子的。

他们或亲手经办,或从旁配合,或知情不报,或装聋作哑。

一个个的,都不干净。

朱元璋随后便将这些人一一叫了上来,照例先问百姓。

百姓不语者,杀!

百姓摇头者,杀!

百姓面露犹豫者——还是杀!

刑场那边的鬼头刀就没停过,砍得那刀刃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擦干净,下一颗脑袋就又送到了跟前。

胡翊站在一旁,看着那一个接一个被拖出去的身影,心中的震撼已经渐渐被一种麻木所取代。

终于,底下只剩了最后一拨人,三班衙役和几位捕头被唤了上来。

这些人缩着脖子跪在那儿,一个个瑟瑟发抖,有的已经瘫软在了地上,有的在小声啜泣,还有两个年纪大些的老差役,面如死灰,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念叨些什么,也不知是在求佛还是在求老天爷。

老朱的目光扫了过去,照例是先看百姓。

这一回,人群中终于又有人站了出来。

几个百姓上前跪下,指着其中两三名衙役道:

“皇上,这几个人平日里还算厚道,没怎么欺负过俺们。”

“这个老李头还帮过俺家收过庄稼呢,求皇上留他一命吧!”

朱元璋听完,微微点了点头,一摆手:

“这几个,留下。“

留下的人瘫倒在地,哭得浑身发颤,像是死里逃生一般。

剩下的,老朱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嘴唇一动:

“其余的,全杀了。”

胡翊此刻心道一声:

“好家伙,这才是真狠!

整个陈留县衙上上下下,当真是鸡犬不留啊!

从正七品的知县到最末等的衙役,但凡是沾了边的,除了百姓亲口保下来的那几个人,其余的全部人头落地。

这哪里是在审案子?

这分明是在告诉天底下所有当官的,你若不做好人,连百姓都不愿替你说一句话,那你这条命,便一文钱不值!”

……

这一通清洗下来,从县令到主簿,从典史到六房书吏,再到那帮平日里横行乡里、手上沾着油水的皂吏、捕快班头,一个个被从人堆里拎出来诛杀殆尽。

但并非所有人都是烂透了的。

整个县衙上上下下,仍有十余人身家清白,查无实据,被允许跪在一旁候审,总算是保住了脑袋。

这十几个人此刻跪在那儿,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那模样就像是刚从阎王殿门口被拽回来的一样,连喘气都是颤的。

而法场上那滚落的人头,一眨眼的工夫,已经不下四十几颗!

刘伯温站在胡翊身后,他那双平日里云淡风轻、仿佛世间万物皆在掌握的眸子,此刻竟也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这恐惧不是为了那些死掉的贪官,而是身前那个背影。

那个穿着明黄龙袍、刚才还笑呵呵地跟百姓聊家常的人。

那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几十颗脑袋说砍就砍了,砍完了连眉头都没皱一根。

“此人……当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啊!”

刘伯温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手中的衣角不由得攥的更紧了几分。

底下围观的百姓们,反应则更加复杂。

先前皇帝替苏家翻案、怒斩贪官的时候,他们还拍手叫好,有胆子大的甚至嚷嚷着“杀得好”。

可如今……

这人头像是切西瓜似的一个接一个往地上滚,鲜血汇成了一条小河,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

那股子浓烈的血腥气被风一裹,直往人鼻子里钻。

几个胆小的妇人已经别过了头去,有孩童吓得缩进了娘亲怀里,不敢出声。

就连那些方才还叫好的汉子们,此刻也一个个噤了声,缩着脖子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望着老朱那张带着煞气的脸,心里止不住地发毛。

这……这到底是救苦救难的好皇帝,还是从地府里放出来的杀神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朱元璋的目光忽然从那堆人头上移开了。

他的视线越过了跪着的官员、越过了持刀的禁军,落在了人群最外围的角落里。

那儿,蹲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孩。

破衣烂履,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瘦得两根胳膊像是柴火棍,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的。

小孩正蹲在地上,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怯怯地盯着不远处那片殷红的地面,嘴唇微微抖着,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来,只是下意识地往身后那个同样吓得面无血色的妇人身后缩了缩。

朱元璋看着那双眼睛,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转过身来,大步流星地朝着胡翊走去,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一只粗糙的大手往胡翊那边一伸。

胡翊一愣。

“这啥意思?”

他满脑袋的问号,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老朱那张突然变了脸色的脸,一时间完全摸不着头脑。

朱元璋扭过头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糖。”

“啊……糖?”

胡翊这才反应过来,赶忙伸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了几块用油纸包着的方块糖。

这糖是用蜂蜜熬制的,本是他给刘基备的。

这老头近来总是头晕眼花、时不时面色发白,胡翊给他把了几次脉,断定这是气虚血弱、低血压的症状,便随身揣了几块蜜糖,以备不时之需。

结果这会儿,倒是便宜了老丈人。

朱元璋接过糖块,也不嫌弃那油纸皱巴巴的,攥在手里便转过身去,迈着大步走向那个角落。

周围的禁军见皇帝突然移驾,赶紧要跟上去护卫,却被老朱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他独自一人走到那小孩跟前,蹲下了身子。

这一蹲,那满身的帝王威严、杀伐之气,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抽走了一般,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寻常人家老爷爷哄孙子的模样。

“小娃儿。”

朱元璋把手里的糖块摊在掌心,语气柔和得简直判若两人:

“别怕啊。

来,吃块糖,甜的。”

那孩童缩在妇人身后,两只小手死死揪着母亲的衣角,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这张脸。

他分明认出了,这就是刚才站在高台上、一声令下便砍了几十颗脑袋的那个“大人”。

可如今……

这“大人”怎么突然对着自己笑了?

而且笑得跟自家隔壁卖烧饼的王大爷一模一样?

这到底是杀人的魔头,还是给糖的好人?

小孩心里转了几个弯,最终还是敌不过那股子甜丝丝的蜂蜜香气。

他犹犹豫豫地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飞快地从老朱掌心里捏走了一块,又“嗖”地缩了回去,像是偷了食的小仓鼠。

朱元璋见他接了,那嘴角便咧开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到了一起。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童乱蓬蓬的脑袋,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温暖:

“好孩子。

往后啊,日子会好起来的。那帮欺负你们的坏人,皇爷爷替你们收拾了。”

这一幕,落在后面所有人的眼里。

百姓们瞪大了眼睛,一时间都有些发懵。

前一刻还在杀人如麻的天子,后一刻却蹲在泥地里,笑眯眯地给一个叫花子似的孩童喂糖?

这反差也忒大了吧?

“这……这皇上到底是啥人啊?”

有人在心里暗中嘀咕,得到的却是身旁人一个茫然的摇头。

谁也说不清。

但那股子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惧,却在这一块小小的蜜糖面前,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几分。

胡翊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他太了解老朱了。

这个人身上永远有两面,对贪官酷吏,他是九幽地府里爬出来的修罗,刀刀见骨,绝不留情。

可对这天底下受苦的穷苦百姓,他又是那个从泥巴地里挣扎出来的苦孩子,知道挨饿是什么滋味,知道被人欺负是什么感觉。

这大概就是朱元璋。

一半是阎王,一半是菩萨。

……

然而,蜜糖归蜜糖,屠刀归屠刀。

老朱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张方才还慈眉善目的脸,转过头的一瞬间,又恢复了那副让人脊背发凉的阴冷。

一会儿功夫,身后传来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刽子手抹了抹刀上的血,转身单膝跪地复命。

那两名先前被判凌迟的罪官,此刻已被片得只剩下一副白骨架子,挂在那木桩上,在夕阳下森森生寒,惨不忍睹。

见此场景,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杀戮到此为止了。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将大袖猛地一甩,转身便走。

胡翊和刘基也跟着起身,正要招呼随行人员收拾法场。

可就在众人松了口气的当口,老朱的脚步忽然又停了。

那双虎目微微眯起,目光如刀,竟是直直地扫向了法场另一侧,那里还跪着一排战战兢兢的官员。

打头的是开封知府,后面还跟着从周边几个县赶来旁听的县令们。这帮人此刻跪成一排,像是一串被穿在绳上的蚂蚱,浑身发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便是开封知府?“

朱元璋那低沉的声音,如同从九幽深处飘来的一般,听得那知府浑身一哆嗦。

这知府赶紧直起上半身,张嘴便要自报姓名官籍,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淌成了小河。

“回陛……”

“别回了,咱不想知道你叫啥!”

朱元璋大手一摆,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头,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漫不经心:

“咱就问你一件事。

苏信蒙冤,一个县令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你这个当知府的,管辖一方,就在这开封城里坐着,你知道不?”

糟糕。

又是这个熟悉的感觉!

那名知府跪在后面,一听这话,后背的寒毛瞬间就竖了起来。

方才那县令便是被老朱用这种看似随意实则致命的提问方式,三言两语之间便定了死罪,直接被拖出去凌迟了。

而此刻,同样的问法、同样的语气、同样的那种“咱不想知道你叫谁”的冰冷前缀……

知府闻听此言时,已经差点吓得昏死过去了!

胡翊心知肚明,这分明又是老朱在给这知府挖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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