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寒暄了几句之后,朱元璋便拉着徐达找地方坐了下来。
荒草堆旁,随意摆了个案头,这便喝起茶来了。
男人的快乐真的很简单,几杯茶喝过,家常也聊了两三句,老朱便不兜圈子了,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
“天德,此番你与伯仁横扫北方,功勋卓著,班师之日,朕定当重重封赏,一个也不会漏。”
徐达刚要谦辞几句,朱元璋抬手止住了他:
“先别急着谢恩,咱还有一桩事跟你说。”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间扫了一圈在场的几个人,而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以朕看来,此番班师之后,数年之内不会再妄动兵灾了。
北方已定,草原已平,将士们征战多年,也该歇一歇了。”
他顿了顿,嘴角忽然翘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少有的温情:
“朕的意思是,等到班师回京之后,便把当初跟着咱打天下的所有老弟兄们,都召回京中来。
不论远近,不分官阶,凡是当初一起扛过刀、冲过阵的,通通给朕召回来!
朕要在宫里摆上百八十桌酒席,跟你们这帮老兄弟好好吃上一顿,把酒言欢,痛饮上三日!”
此言一出,徐达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了头,两只眼睛里瞬间涌起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那光里头,有激动,有感慨,更有一种深埋了许多年的渴望。
他当然明白,自打老朱登了基、坐了龙椅之后,他们这些老弟兄之间的关系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当年在濠州城里,大家伙儿称兄道弟、勾肩搭背,吃一锅饭、喝一碗酒,哪里有什么君臣之分?
可后来呢?
他成了皇帝,他们成了臣子。
君臣有别,尊卑有序,从前那些没大没小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如今陛下说要把大伙儿召回来聚一聚、喝一场,追忆追忆当年的峥嵘岁月……
这何尝不是所有老弟兄们心底里最深的期盼?
徐达鼻子一酸,“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臣代诸位弟兄,叩谢陛下圣恩!”
他的声音里竟然带了几分哽咽:
“弟兄们在外征战多年,离家日久,若能齐聚一堂,共叙旧情,此乃天大之幸甚!
臣定将此事传告诸将,待班师回京之日,必将人人到齐,绝不辜负陛下美意!”
朱元璋弯腰将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道:
“行了行了,你这大将军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回头叫伯仁看到了还不得笑话你?”
徐达的意志,那确实是铁打一般的铸成,但再厉害的硬汉,也有心底里的那抹柔软。
这些年来,兄弟情谊早已因君臣之分被搁置下,回想起来,怎能不令人泪目?
徐达赶忙擦了擦眼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朱把这个由头交了出去,要办的事也便办完了。
他这番话表面上是叙旧情、念兄弟,实际上却是在给日后的朝堂布局埋下伏笔。
把老弟兄们召回来聚一聚,是情分。
可聚完之后呢?
该封赏的封赏,该安排差事的安排差事,该在朝堂上占位子的占位子。
到时候这帮武将们心存感激、意气风发,你让他们在朝堂上支持迁都,那还不是一呼百应的事?
这才是老朱真正的算盘。
胡翊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这翁婿、君臣之间的一来一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丈人这手段,他看得门儿清。
不过眼下他心里头惦记着的,可不只是迁都那档子事。
方才老朱说了一句“数年内不会再妄动兵灾”,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那就是太平无事了,天下安宁了,大伙儿可以歇口气了。
可落在胡翊耳朵里,却如同被人在后背上浇了一瓢凉水。
不妄动兵灾?
那纳哈出怎么办?
辽东怎么办?
他忍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趁着徐达刚谢完恩、气氛正松快的当口,开口道:
“岳丈,徐叔,你们方才之言也对,却也不对,要说起来,我想从中挑个错。”
朱元璋和徐达同时看向了他。
胡翊拱了拱手,面色认真了起来:
“方才岳丈说数年内不再妄动兵灾,小婿深以为然。
可有一处地方,小婿总觉着放不下心来。”
他抬手朝东北方向虚虚一指:
“辽东的纳哈出,可还没拿下呢。
此人盘踞辽东,如今手里还攥着一支兵马,虽说不比当年的扩廓帖木儿,但毕竟是北元残余里头最后一块硬骨头了。
趁着眼下徐帅和伯仁叔刚打完北方,兵锋正盛、士气正旺,若能顺势东进,一鼓作气将纳哈出也给收拾了,那咱们大明的北境,便可彻彻底底地安稳下来了。
若是放着不管,叫他在辽东再蹲上几年,根扎深了、兵养多了,到时候再想动他,可就不是这个代价了。”
胡翊说到此处,心中却在暗暗叫苦。
他这番话,明面上说的是纳哈出。
可他真正在意的,哪里是那个苟延残喘的北元丞相?
是辽东那片白山黑水之间的建州女真啊!
纳哈出只是一层皮。
打纳哈出是假,顺势将辽东全境纳入大明的铁桶掌控才是真。
只要辽东握在手里,大明在那片土地上设卫所、驻重兵、移百姓、开屯田,把整个辽东经营得铁板一块,那后续满清永远翻不了天。
两百多年后的那场浩劫,便彻底不会发生。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总不能对着朱元璋和徐达喊一嗓子,你们得把建州女真搞定啊!要不然两百多年后,就是这帮野人灭了你们老朱家的天下!
这话一出口,别说老朱觉得他疯了,徐达都得以为他中了邪。
所以他只能拿纳哈出当幌子,先把打辽东这件事的口子撕开来。
至于后面怎么操作、怎么布局,那是接下来慢慢筹谋的事儿。
当然了,辽东纳哈出现在不灭,未来也会重新席卷出十几万兵马出来,最后给冯胜一次刷战功的机会。
这些都不叫事儿,但重点还是那个——建州女真的未来威胁!
徐达闻言,微微沉吟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话,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了朱元璋。
身为臣子,尤其是武将,出兵这种事不是你想打就打的,那得看陛下的意思。
朱元璋也没有急着表态。
他微微眯起了那双虎目,目光在胡翊和徐达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老朱心中明白,女婿这话是对的。
斩草除根,这道理没错儿。
可辽东的纳哈出,真得这个时候就去收拾吗?
却不见得。
以纳哈出如今那点兵马,翻不起什么浪花来。几万人马窝在辽东那片苦寒之地,既没粮草供养,又没后援支撑,说白了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老朱原本的意思,是留他在那儿。
留个对手在辽东,将来给儿子们一个锻炼的机会。
标儿是储君,不可能让他亲自领兵去打这种小仗。可底下那几个弟弟呢?朱樉、朱棡、朱棣,一个个都到了该历练的年纪了。
纸上谈兵谈得再好,也不如真刀真枪地上一回战场来得实在。
纳哈出就是最好的磨刀石。
不大不小,不强不弱,打起来不至于伤筋动骨,又能让这帮小子们见见血、长长胆。
一念至此,老朱冲女婿摆了摆手,不紧不慢地说道:
“过几年吧。”
他的语气平淡,似乎在说一件很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
“届时咱派几个老骨头过去坐镇,天德或者伯仁挑一个,再叫你那几个弟弟们都去辽东那头磨磨刀、涨涨能耐。
你要是有兴趣,跟着去也成。”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可这几年先不急。
偌大一个大明,还未治理平顺呢,迁都也好、新政也罢,桩桩件件都是大事。
这兵戈嘛……还是该停上几年的。”
胡翊听罢,也就不再多嘴了。
丈人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大明如今确实是百废待兴,内政上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外头又要搞迁都这等伤筋动骨的大工程,若是再同时开一条辽东战线,那就是三头并进,哪一头都办不利索。
更何况,他心里头也算了一笔账。
建州女真如今还只是辽东深山老林里的一群渔猎部落,连铁器都凑不齐几件,更别提什么军事组织了。
从眼下这个阶段,到后来努尔哈赤统一女真各部、建立后金,中间隔了足足两百多年。
两百多年呐!
别说几年了,就是再拖上十年八年,建州女真也发展不到哪儿去。
反正何时都能灭,不差这几年的工夫。
想到此处,胡翊便点了点头,拱手道:
“岳丈说得是,小婿也觉着不必操之过急。”
这话便算是把辽东的事暂且按下了。
徐达在一旁听着,自始至终没有插嘴。
他是个极有分寸的人,打仗的事儿由陛下定夺,轮不到他来拍板。不过胡翊方才那番话,他也听进去了,心中暗暗记了一笔。
辽东纳哈出,迟早是要收拾的。
这笔账,记着便是了。
……
夜色渐深,胡翊他们落脚的地方起了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秋风里摇摇晃晃。
朱元璋拉着徐达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一壶烧酒摆在中间,两只粗瓷碗斟得满满当当。
也是徐达的到来,才令西安知府搞清楚,陛下已然到了此地!
当地官员们立即在外跪倒了一片,别说皇帝了,单是一位大都督府都督与当朝丞相在此,就足够令整个官场颤上三颤的了。
老朱才懒得理这帮人,叫他们回去办事,就当自己没有来过,可他敢说这话,底下人哪里敢听啊?
一个个蛰伏在地上,纷纷不敢动。
一位是大明事实上的三军统帅,一个是掌管天下兵事的大都督府都督。
还有个丞相,别看是个文官,手底下的人命可不比前两位来得少,外号都叫活阎王。
加上陛下这等杀心更重之人,这等同于是四尊阎王驾临西安,官员们个个面色煞白,唯恐哪里做的不周到。
老朱见他们也不起身离去,就当作没看见,跟徐达端起碗来抿了一口,酒劲冲上来,眉头先是一皱,随即便舒展开了,嘴角咧出了一丝笑意。
“天德,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咱刚参加郭帅队伍那会儿……”
这话头一起,便收不住了。
徐达也端起碗来碰了一下,笑道:
“陛下说的是濠州城那阵子?”
“可不是嘛!”
老朱一拍大腿,越说越来劲:
“那时候穷得叮当响啊!一支队伍几百号人,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咱那时候实在饿急了,半夜里偷摸跑到人家地里去拔木薯。
生的!连皮都没削,拽出来往衣服上蹭两下,啃一口满嘴都是泥巴味儿!”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的怀念:
“后来啊,后来懂了些事理。再去人家地里偷东西的时候,就学着放上几文钱了。
偷完了把铜板压在土坷垃底下,也不知道人家第二天翻地的时候能不能翻出来。
自己骗自己呢,觉着这样就不算偷了,算买的。”
徐达闻言,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臣记得。陛下那时候放完了钱,还回头看了好几眼,生怕后头那些兵们再把铜板给捡跑了。”
老朱哈哈笑了两声,一仰脖子又灌了一口酒。
胡翊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没有凑到石桌跟前去。
他知道,这种时候自己就不该往前凑。
这是丈人和老兄弟之间的叙旧,他一个晚辈,更是一个女婿,插在中间只会让气氛变得拘束。
所以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偶尔在二人说到兴头上的时候搭上一句:
“哟,岳丈原来还干过这等事?”
“徐叔那时候是不是也跟着一块儿偷呢?”
徐达赶忙摆手:
“那哪能呢?我可没陛下那胆子!”
老朱立马不乐意了:
“少来!你当年偷的比咱还多!你把人家整棵萝卜连根拔了抱着就跑,咱好歹还知道放几文钱!”
“那……那是臣年少不懂事……”
三个人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偷木薯聊到了打滁州、聊到了鄱阳湖大战、聊到了攻下集庆路的那个雨夜。
秋风吹过来,带着西北特有的干燥和寒凉,却吹不散这一院子的暖意。
胡翊就在旁边给这二人提供着情绪价值,该捧哏的时候捧哏,该递话的时候递话,不抢风头,不冷场子。
这活儿他干得挺好。
毕竟这一辈子最不缺的技能,就是哄长辈开心。
…………
次日一早,车马启程,折返东归。
徐达在城外送了十里,方才勒马回去。临别之际,老朱从马车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冲他喊了一句:
“回去跟伯仁说,班师之后,京中见!
酒管够!
对了,不许他乱杀人,尤其是降卒!”
徐达在官道上拱手应了一声,目送车队远去,直到那一长串的旗幡消失在了黄土漫天的地平线尽头,这才翻身上马,往回赶去。
归途漫漫,车轮辘辘。
再度路过陕州时,朱元璋望着窗外那段奔腾咆哮的黄河水,忽然转过头来,对身旁的胡翊说道:
“女婿,回去之后,你去找工部的人,先把那个图给画出来。”
“什么图?”胡翊一愣。
“就你先前说的那个,这段湍急的黄河两岸造栈道、走漕运,具体该怎么弄,叫工部那帮人拟个方案出来。
你去找些懂行的匠人、老河工一块看看,实地测一测水文、算一算造价,能搞就给咱把它定下来。
搞不了就换别的法子,总之漕运这条线不能断。将来迁都长安,南方的粮食得有道儿运过去,不然那座城修得再好看,人也得饿死在里头。”
“小婿记下了,回去便着手办。”
朱元璋“嗯”了一声,目光又转回了窗外。
马车沿着官道颠簸前行,黄河的轰鸣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车轮碾过干硬土路的吱嘎声。
沉默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老朱忽然又开了口。
这回他没看窗外,而是扭过头来,盯着胡翊,眉头微微拧着,语气里多了几分发愁的意味:
“还有一桩事。”
“岳丈请说。”
“西安府如今民生凋敝,连人口都没有几个。
你也都瞧见了,大白天的走在街上,十步之内见不着一个人。
一座将来要做国都的城池,如今这幅鬼样子,就照这么办,未来国都岂不变了鬼城?
你说……咋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