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将老朱他们送到河南境内后,李文忠便拨马返回了,后续,他还有本部兵马要做部署。
为大将者,哪有丢下兵马便随皇帝回京的?
朱樉依依不舍,望着这位自己崇敬的英雄二哥策马离去,一时间叹息道:
“姐夫的烤肉极其好吃,二哥也馋这口,本想着这些时日找个机会吃一顿,却不想他又那么急。”
闻言,胡翊在旁打趣着道:
“你小子现在就别担心你二哥了,烤肉何时都能吃。关键是,岳丈在京中之时,你向邓家下了聘,你小子这番回去,便该娶亲了。”
“啊……”
闻听此言,朱樉一颗心脏扑通扑通上下跳动着,明明心中激动,但面色又带几分羞红,堂堂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如今竟带着几分女儿家才有的娇羞姿态,真是让人看得大跌眼镜。
朱元璋把儿子的举动看在眼里,不由得翻了个白眼,狠狠一甩马鞭:
“没出息的很!
不就是娶个媳妇吗?至于如此大惊小怪的吗?”
谁知这朱樉也有话说,在旁便言道。
“爹这是过了这个年纪,又有娘不在身边,敢说大话了。”
“嗯?此话怎讲?”
朱樉一脸不满的道。
“爹当初娶娘的时候,难道就不紧张吗?
我才不信爹当时见到娘的时候会不动心,脸就不红。
毕竟那时候爹也是个没见过女子之人,世人他就是凡人,纵然再厉害的将相王侯,也有逐渐成长之日。
所以,您就少说这些大话了!”
这番话一出口,倒给老朱顶得一滞,噎得他竟也说不出话来。
“这话是谁教你的?”
“我自己说的啊。”朱爽在旁一脸的不在乎,把嘴一撇。
朱元璋却摇了摇头:
“放屁,这文绉绉的词就不是你口中能说出来的!
你是个浑不吝,咱难道还不知晓自己的儿子吗?”
见状,朱樉只得将身旁的胡翊一指。
“自然是姐夫说的。”
闻言,朱元璋倒是没再说什么。
女婿这话是对的,这天下没有神人,再厉害的人都是从一点一滴做起,而后逐渐积累变得厉害的。
他只是被儿子取笑了一通。其实当初马皇后救下他,又愿意跟他成亲,对他一个做了多年和尚的光棍汉来说,这是多大的荣幸。
出身本就卑微,遇上这么贤惠、心地好的个女子,还是个大家闺秀,长得也出挑。
老朱先前又未尝过这其中滋味,头一次成婚,心中能不突突吗?
他便也没再说话,而是转移着话题,就地咕哝了一句。
“行,那等走到前头休息之日,叫你姐夫给做顿烤肉。”
从河南进入安徽地面,再从安徽进入京畿地面,已是十一月中旬的事了。
眼见的距离南京越来越近了,而此番回去路途上,望着这熟悉的场景,胡父和柴氏一时间也是感慨万千。
车行至中午时分,停下休息时,胡富望着面前的这条土路,路虽还是土路,但比当年刚走上去时的那般泥泞与荒凉,已是大有不同了。
望着柴氏,胡父询问道:
“夫人,可还记得当年,为夫方才从军中归来,陛下已取了整个天下,即将称帝开国?
那年咱们一家终于团聚,咱二人带着显儿和翊儿,还有令仪。那时候虽然孤苦无依,就靠一辆破烂马车前行,却也是苦中作乐,心中无比的欢喜。”
柴氏也是回头想了想,点点头道:
“如今回望,那已是五六年前之事了吧?
那时的地面泥泞,道路还不似如今这般宽阔,路两旁尽是野草,足有半人多深。咱们来的路途上,时而便见到倒在路上的无名尸骨。
那时候咱们皇上尚未登基,从元朝手里接来的这天下,还是一副满目疮痍模样。
当时吃不饱饭的人太多了,地上倒的都是饿殍子,到死都没人给收尸。”
见柴氏陷入回忆,胡父也点了点头,一脸的动容说道。
“是啊,显儿和翊儿对令仪极好,一旦见到路上的饿殍子,就拿手将他眼睛遮住。
别人家的孩子,小小年纪便见惯了死人,已然麻木了。
就咱家令仪,从小是含着蜜糖降生的,两个哥哥都护着她,说来也是她的福气。”
见这两夫妻难得聊得如此火热,朱元璋也凑了过来,远远打了声招呼:
“亲家公,亲家母,今日怎就这般多的话语?
老夫老妻几十年了,平日里话都说不够吗?”
闻言,胡翊在旁就说道:
“岳丈跟岳母每日里话都说不够,我爹跟我娘自然也说不够。
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便是天生得来的。”
这话一开口,老朱笑着点点头。
这些地方胡翊自然也认得,先前来时两旁荒草很深,但如今两旁的荒草已然变作了良田,原本一望无际的旷野,如今依稀也可以见到成落的民房了。
见到这一幕,他同样是感慨良多。
细看这路旁的田地中,新种下的种子刚刚发起嫩芽,呈现出嫩绿色,在这灰败的冬季里带来了一丝生机。
这一幕便正如如今的大明一般,与开国前那两年相比,当真是从千疮百孔、满目疮痍变得至少,好看了许多。
所以,你别管其他的,和平与稳定才是百姓能把日子过好的关键。
对于这一点,胡翊此刻心中更是深有感触。
再往前方走,一日之后便又到了故地,那是他们初次进京之时,借宿过的破庙。
朱静端作为胡翊的妻子,又是崇拜者,对于他的经历上上下下自然是了解得很清楚的。
老朱也听女儿讲过,胡翊他们在破庙住宿时候的情景。
手指着前方那座小桥尽头处的破庙,老朱便询问道:
“当初就是在那座破庙里,吃着烤肉,吃出来人骨头的?”
见此,胡父和柴氏都点了点头。
见天气也到了该歇的时候,老朱便道:
“且还有两日回銮,今夜咱就歇在此处。”
他倒是不避讳这些。夜里,众人又到了这座破庙之中,休息下来。
一众跟随的侍卫与禁军们自然很是不解,沿途皆有馆驿,皇帝驾临,附近州县就算把县衙腾出来给他住,那也是一点问题没有。
可那么多的地方他不选,就选了这么一座偏僻小庙。看那墙上的裂纹与长满了爬山虎的侧面,这地方若不是那些藤蔓还在稳固着土墙,只怕早已倒塌了。
胡翊自然也看得出来,搁现代,这地方就叫个危房。
不过危房就危房,老朱可不管这一套。
进入这荒凉的寺庙,看着脚下残破的地砖,但很快朱樉便发现了一些新痕迹。
他手指着脚下的地砖,言道。
“爹、姐夫,你们来看,咱们脚下这几块地砖是不是新换过的?”
众人凑上前一看,果然,陈年老砖和换上的新砖是有区别的。
何况这座老寺怕是元朝之前就已有了,矗立在此足有上百年时间,大多数地砖上俱是坑坑洼洼,多的是裂纹痕迹。
随后,崔海进到寺庙内,也开了口。
“义父、姐夫,这里佛像也被人修缮过,您看,门后放的几把扫帚,似也是新的。”
“这是为何?”
老朱一脸好奇地走进去,举目环望过整个寺庙的内景,而后询问女婿道:
“这地方可跟你们先前来时一样?”
不等胡翊回话,胡父先开了口:
“回陛下,真不一样。
先前来时,蛛网密布,灰尘堆起老厚,一脚踩上去便能踩下个深深的脚印。
可如今再看,显然这寺庙被清扫过了。”
“哦?那是为何?
既然清扫,又有人有意修缮,却为何还是座空庙?”
众人直奔后院而去,很快,崔海在后院看到了许多密密麻麻新建起来的坟冢,总算明白了情况。
“原来此地埋了许多死者。”
老朱闻言点了点头,又道:
“无妨,今夜就在此留宿。”
朱樉显然还有一点害怕,朱元璋却道:
“老二,你要给咱记住,在这世间男儿郎顶天立地。
只要心中无鬼,就算鬼神来了又惧怕你何?”
见老丈人这句话说得好,胡翊在旁点了点头,应承道:
“岳丈这话说的可对极了。”
“但这破庙里因何出现这么多的坟墓呢?还是新的。”
正在朱樉一脸好奇之际,柴氏开口解释道。
“想来是这庙中的枯骨。”
他扭头问一下胡翊:
“翊儿可还记得我们当年进京时借宿此地,夜里吃烤肉时,令仪便坐着一根人骨,当时丝毫不知。
当时,那根吓人的骨头还是你拿出去埋了,才没有吓到她。”
这件事怎会不记得?
胡翊至今还记得大哥当时看到那东西时,面色煞白的表情。
既是如此,这事就说通了。这里应当是没有凶杀,应当是战乱年间饿死的百姓,尸骨留存在寺庙内。
也许后来这座佛寺又有人过来修缮,可能是游方的僧人到此,修缮半途发掘尸骨,而后在后院进行了掩埋。
具体情形不知,但大体上应当是如此。
到了夜里,老朱难得的与胡父比起了打猎。秋冬之际,猎物也不多,随意打了只野兔与大雁,便都丢给胡翊处理。
夜里,一顿香喷喷的烤肉,又馋得众人直流口水。
当年的情景好似在这寺庙之中浮现了一般,但不同的是,当年的人与如今的人又不同。
当年的关系与如今的关系亦有不同。
胡父与柴氏故地重游之际,望着儿子那张被火光映衬着忽明忽暗的脸庞。
一时间同样是感慨万千。
当年的游医郎中,如今竟已变成权倾洪武的丞相。
成为皇帝的左膀右臂不说,胡家也跟着沾光,至今广受民间爱戴。
而这些事情,不过发生在五六年间而已。
旋即,二人对视一眼,哎呀,一晃,这都过了五六年了!
夜里这顿烤肉吃的无比地香甜,老朱吃到兴头上时,也对着一家人带着几分比别人更多的期盼与良善。
今日又是当着柴氏和胡父的面,他索性开了金口,冲胡父说起道。
“老胡,是这。”
“你看啊,你家这儿子又是咱家的女婿,咱也是分外喜欢。
这个女婿好啊,踏实忠诚又能干,说实话咱对他没有不满意的。
要说唯一还有点啥缺陷,那就是胆子小些,这倒也无妨,不是啥坏毛病。
以着咱心中所想,老朱家跟老胡家将来还得处啊!”
此话一出,胡父和柴氏已然闻到了些味道。
果不其然,朱元璋接下来又道:
“咱是这样想,这煜安是咱的外孙,他老子是当驸马的,到他身上咋就不能再当个驸马?
再说了,你家不还有个小女儿吗?令仪这小丫头片子,说实话一直在宫中大本堂念书,这几年也是咱看着长起来的。
不如将来老胡家和老朱家就亲上加亲,咱们再选一门婚事,将来这令仪就别再往外嫁了。
咱到时候留个儿子,两家亲上加亲,你看如何?”
闻言,胡翊倒是一愣。
老朱这都明牌了?
以自家妹妹如今的年岁,能配得上她的年龄合适的几个亲王和皇子,大概就是老五、老六、老七、老八这几个。
要说叫妹妹将来做个王妃倒也不错。但要以胡翊对朱元璋手下这几个孩子的看重,他还是比较瞅准老五朱橚的。
不过这话可不行说,心中略一思索一下就好了。
皇帝开了金口,做父母的怎能违逆?
何况这对于胡家来说,本就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家中出了个驸马,将来再出一个驸马和王妃,这是多大的好事啊!
今后这胡家,便算是沾上了皇亲国戚的根儿了!
这件事令在场的许多人都满意,老朱满意,朱樉也满意,胡父与柴氏尽皆都满意。
即便是如今的崔海,做了老朱手下的检校头头,暗中不知做了多少令人害怕的勾当,但一时间也是伸出拇指称赞起来。
但这事吧,就只有一个人不开心。
很显然,这个人就是胡翊。
如果是小妹胡令仪的话,做个王妃啥的,胡翊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相反也为她感到高兴。
不仅如此,他最多担心的是妹妹的脾气,将来会不会惹祸。除此之外,不会再有其他。
但他愁的一点在于,老朱如果将来要叫煜安娶公主、做驸马。
这事可就难办了。
这是近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