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众武勋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朝他看了过来。
方才还歪歪倒倒的身子,一个个都不自觉地坐直了几分。
本就在兴头上,如今又听皇帝提起大破北元的功劳之事,谁不满怀期待?
功劳摆在那里呢,荡平草原、诛杀扩廓、北进开疆,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拿命换来的?
陛下该赏了吧?
老朱也不绕弯子,当即道:
“咱先前跟你们说过,要就这次功劳给些封赠。
先前封爵位时,你们这有些人功劳没赶上,但咱这皇帝又不能说话不算。
频繁地搞这些封爵之事,也不成体统,最起码得隔上十来年再搞一次。”
他这话刚落地,底下众人的面色便微微一变。
刚才还满怀期待的目光,顿了一下。
有人嘴角的笑意收了收,有人下意识地端起了酒杯却没喝。
老朱自然把这些反应尽收眼底,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紧接着话锋一转:
“虽说这爵位上你们还得等些年,但咱答应了要给你们这些武勋封官。
如今战事平息,总要给些官职出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中气十足:
“咱这次可是下了血本,要给你们许多实权职位!
既然是咱这些老兄弟打下的大明,如今咱坐了江山,手下不能全叫文官们把官位占尽了,不给你们分。
这话咱说的对不?”
此言一出,底下众将们纷纷高叫了起来:
“陛下此言有理!臣等谢上位惦念之恩!”
一时间,众人的声音震得武英殿的房梁都在嗡嗡作响。
然而,徐达和常遇春却是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跟着叫好。
徐达端着酒杯,面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却没有到眼底。
他心中暗道一声:这样的实权官职,实际并非什么好事。
听着威风,可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从此不光要带兵打仗,还要处理政务、管辖地方、跟文官们打交道、受朝廷的条条框框约束。
更意味着你从一个单纯的将领,变成了一个身兼军政的实权人物。
而实权人物,恰恰是皇帝最忌惮的东西。
今日给你权,是因为用得着你。
明日用不着了呢?
这权还在你手里,皇帝怎么想?
只是这殿中的许多人竟然不懂,还硬生生地往上去凑,叫得一个比一个响亮。
常遇春也是一样的想法,但他的心思更简单些。
他不想当什么实权官,他更多的是想当个清闲的公侯。
今后战事不多了,打仗也打不了几年了,便想着多过几年轻松日子。
不要再像往常一般上朝了,那些死规矩太多,困着他这等粗人实在是不爽。
每日天不亮就爬起来穿朝服、排班站、听那帮文官在上面叽叽歪歪半个时辰……
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可这话他不能在这个场合说,只能闷在心里头。
胡翊坐在后面,将徐达和常遇春那一眼对视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暗暗点头,这两个人到底是老朱手下最通透的。
知道这“实权”二字背后藏着的,不光是荣耀,还有枷锁。
不过老朱今夜的目的显然不止于此。
封官只是甜头,真正的正菜还没端上来呢。
…………
果然。
老朱在承诺了封官之后,紧接着便抛出了第二颗甜枣。
“咱给你们封官升职,明日早朝就要当众去办。”
他先把这句话钉死了,让众人吃了定心丸。
而后话锋一转,面色严肃了几分:
“但有些话咱要说在前头。
你们这些人虽是咱的老兄弟老部下,却有许多人连大字都不识,却在统兵带将。
咱也知晓你们其中有些人本就是粗人,做起事来毫无耐心可言。
今后若是做了官,可不能给咱丢脸。”
底下一阵短暂的沉默,而后郑遇春站了出来,挠着后脑勺,一脸为难地说道:
“上位,咱本来就粗野惯了,确实也认不得几个字。
若是咱们做了官,固然是好事,可臣等心里也有顾虑啊。”
朱元璋当即打断他,一瞪眼道:
“你有啥好顾虑的?
斗大的字不识半筐,你们便去学!脾气不好做不得官的,你们就去改脾气!”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酒杯跟着跳了一下:
“要不然这天下平定了,你们这些武将将来做啥?
真就不给自己谋求个一官半职,躺在自家院子里过几天清闲日子就完了?”
这话问到了要害上。
众人当然不想就这么完了。
自己这一代还好,凭着当年跟老朱一起打天下的香火情分,怎么着也饿不死。
可将来呢?
儿女子嗣们失去了他们这把老骨头的面子撑着,岂不生生成了废人?
朝中无人莫做官,这道理他们虽然说不出来,但心里头门儿清。
所以即便是武将们也知道,如今归京之后,也该运作运作、经营经营了。
见火候差不多了,朱元璋这才抛出了今夜真正的重头戏。
“咱给你们做官是有好处,但这话又说回来,也要有些约束。”
他的语气缓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深思熟虑了很久的大事:
“加上你们先前有些人功劳不显,对于爵位多有不满。
如今进击北元,又有荡平之功。
咱想了想,不能苦了你们这帮老兄弟。
便又定了个新的规矩,叫做官评。”
官评?
这两个字一出口,殿内众人的面上都浮现出了疑惑之色。
杨璟率先开口问道:
“请问陛下,何为官评?”
朱元璋点了点头:
“问得好!咱便来跟你们说说。”
“你们这些有爵位之人,将来做得好了,咱给你们多赐田。
要是做得非常之好呢……”
他嘴角翘了起来:
“咱给你们把伯爵升到侯爵,把侯爵升到公爵,也不在话下。”
底下已经有人开始屏住了呼吸。
老朱紧接着又道:
“你等要真是立下大功,又或者一生清白做事,令咱欢喜的,说不定还能把这公侯伯之位世袭罔替,一道传给子孙!”
世袭罔替啊!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地雷,在武英殿中炸了开来。
底下的人可是不困了,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他们这些爵位,一个个的百年之后都要降级承袭。
公爵传到儿子手里变侯爵,侯爵传到孙子手里变伯爵,一代一代往下降,降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爵位一降,赐田、权力、各种好处自然都跟着缩水。
这是悬在每一个勋贵头上的一把慢刀子,虽然不急,但早晚要落下来。
可若能不降呢?
若能世袭罔替呢?
那可就是铁打的富贵、万世的基业!
别说是为自己了,就是为了儿孙后代,这等好事谁不想要?
一时间,殿内的气氛从热烈变成了狂热。
有人已经激动得站了起来,有人双手攥着酒杯,激动的手都开始抖了。
阵阵兴奋之声在殿中此起彼伏。
可老朱的话还没说完。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殿内渐渐收了声。
朱元璋的面色忽然沉了下来,语气也跟着冷了几分:
“咱也把话说在前头,有好处便也有坏处。”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等好好做事便有奖赏。若不好好做事呢?
便有惩罚。
这惩罚便有降爵降等、收回赐田、削减赐田之分。”
方才还一片狂热的殿内,骤然又安静了下来。
有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有人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升爵与降爵,赐田与夺田,世袭罔替与降级承袭,这根胡萝卜和那根大棒,被老朱在同一句话里摆了出来。
你想要前者?
那就老老实实地听话、办事、守规矩。
你若是不听话?
那后者便等着你。
然而朱元璋随即又缓和了语气,面上重新浮现出几分真切的感慨:
“咱知道你们跟着咱当初起义,俱都是些穷苦人家出身。
咱至今未曾忘本,希望你们也不要忘本。
若能遵守这道规矩,将来与你们也多的是收获。”
这话说得恳切,也说得暖人。
许多人听到此处,心中那股子被大棒敲过的不安便消了大半,重新被那颗甜枣的甜味给盖了过去。
多数人此刻还沉浸在可以升爵、甚至世袭罔替的喜悦之中,并未把老朱后半句话里那根刺真正放在心上。
胡翊坐在后面,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他心道一声,丈人这一手“先给甜枣、再亮大棒、最后再用旧情兜底”的三板斧,玩得可真是炉火纯青。
这帮武将们如今满脑子想的都是升爵和世袭罔替,至于“降爵降等”、“削减赐田”这些惩罚条款?
等他们酒醒了之后慢慢品吧。
到那时候再细想,怕是才会明白今夜这场大宴的真正分量。
不过,这些都还只是铺垫。
真正的杀招,还没亮出来。
果然,老朱在把甜枣和大棒都亮完了之后,声音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似的:
“咱叫你们这些老兄弟们得利,当然是要制约朝堂上的文官。”
他的目光不经意般地扫过了众人的面孔,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但这话又说回来了,今后你等也该站在咱这边,做咱这大明皇帝的铁杆。
咱若有事要差你等,也要拼尽全力才是。
如此,才不负朕对你们之心啊。”
此言一出,殿内的武将们几乎没有犹豫。
甜枣已经吃到嘴里了,大棒也见识过了,世袭罔替的许诺更是悬在眼前。
这个时候皇帝说“你们要站在朕这边”,就算他不说,自己这些老兄弟们便不往他身后站了吗?
万万不能!
一时间,“扑通扑通”一阵响,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声音整齐划一:
“臣等定不负陛下恩情!”
朱元璋站在大殿中央,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老兄弟们,适时地点了点头。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不深,却意味深长得很。
老朱这会算是用封官做引子,把武将们的胃口给吊了起来。
再用升爵和世袭罔替做甜头,把他们的心彻底收拢了。
又用降爵降等做约束,给这份甜头套上了一根缰绳。
这场宴席散了之后,武英殿里杯盘狼藉,一百多号人或醉或醒地被各自的随从搀扶着往外走。
有些喝得实在走不动的,直接被两个禁卫架着胳膊拖了出去,脚尖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胡翊站在殿门口,看着这帮醉醺醺的武将们缓缓而出,心中暗暗摇了摇头。
这帮老兄弟们今夜喝得痛快,可等明日酒醒了回味过来,不知会是什么滋味。
正想着呢,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朱元璋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手里还捏着一份折好的纸笺。
“女婿。”
“岳丈请讲。”
老朱将那份纸笺往胡翊手里一塞:
“今夜就有劳你去谨身殿,领着那帮政事堂行走们磨磨工夫,将这些旨意诏书尽都书写出来。
明日早朝要用。”
胡翊接过纸笺展开一看,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官职列了满满一整页。
他的嘴角当即抽了一下。
心道一声,杀千刀的老朱!
明日要用,你这会儿才把名单给我?
这一百多号人的封官诏书,每一份都要严格按照格式书写,用词要准确、官衔要无误、措辞要得体。
光是写完就得小半夜,还要逐一核对、加盖印信、分类归档……
他粗略算了一下,这活儿干到天亮都未必干得完!
不过朱元璋似乎早就料到了女婿会在心里骂街,当即又补了一句:
“这帮武将们都是些大老粗,爵位官职该怎么搭配,咱也是反复琢磨了好几遍才定下来的。
拖到现在才将名单给你,实在是深思熟虑过后才想到的法子。你也不要在心底埋怨咱。”
老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少见的歉意。
胡翊看了丈人一眼,到嘴边的牢骚硬生生咽了回去。
得,说都说了,干吧。
他揣着那份名单,转身便朝谨身殿走去。
…………
谨身殿的政事堂里,几位值班行走的官员正在收拾桌案,准备散班回家。
胡翊推门进去的时候,众人都愣了一下。
丞相大人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胡翊便将那份名单往桌上一拍,朗声道:
“诸位,今夜有劳了。
陛下有旨,明日早朝要用这份封赏诏书,一百余份,一份都不能少。”
闻听此言,殿内瞬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