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此言,朱元璋的面色当即便是一变。
那双虎目猛地一瞪,嘴角都抽了一下,看向李贞的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改娶?
什么叫改娶?
咱给老三定的是谢家的女子,那是当年在战场上用一条命换回来的恩情!谢诚拿一条命换你姐夫的命,这等大恩若不报,跟畜生有什么两样?
这门婚约,哪能说改就改的?
老朱差点就拍桌子了。
可他那只已经抬起来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又慢慢放了下去。
不是不想拍。
是对面坐着的那位,是他的亲姐夫。
是先姐姐的丈夫,也是整个老朱家如今辈分最高的长辈。
他猛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那股子火气压了下去。
压得太阳穴上的青筋都跳了好几下。
饶是如此,老朱也还是没绷住,一摊手,满脸的无奈与不解:
“姐夫,你是真糊涂了,还是在这跟咱装糊涂呢?”
李贞闻言一怔。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一字一顿道:
“老三的婚约,是定给谢家女子的。
当初谢成在战阵上挺身而出,胸口挨了一箭,替咱挡了那致命一击。
那一箭若不是他,躺在地上的就是咱了!
咱当时便在他面前许了诺,来日要将自己的儿子与他家的女儿联姻,以报救命之恩。
这是咱朱元璋亲口许下的承诺!”
他说到此处,语气更是加重了三分:
“咱们老朱家如今身为皇族,说话岂能儿戏?
莫非你给忘了?”
李贞被这一通话说得愣了好一阵。
那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闪过一丝恍然。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一脸歉然道:
“哎呀!是了是了,是谢家!”
他赶忙一摆手,连连摇头道:
“敢莫不是谢家那丫头?重八,当年那桩恩情,我怎会不记得?
是我这老脑瓜子糊涂了,一时间竟把人给搞混了!”
说罢,李贞搓着手,面上带了几分讨好的笑意,像是个做错了事的老小孩:
“嗨,实在是人老了,脑袋不灵光了。
这些时日你总叫我出来走走,说多走走对身子好。
可这人老了,腿也老,脑子也慢了。
总怕一张嘴惹你不高兴,你瞧,今日这不就闹了笑话了么?”
他叹了口气,又赶忙补了一句:
“好歹我今日还是来了不是?你让我多出来转转,我便来了嘛!”
朱元璋望着这个满头银发、一脸老态的姐夫,那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消了几分。
说到底,李贞是先姐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了。
姐姐走得早,若不是李贞将文忠一手拉扯大,又千里迢迢带着外甥来投奔自己,老朱哪有今日这般的亲族骨肉?
这份情分,他记了一辈子。
可嘴上的不满还是要表达的。
老朱扭过头去,冲着一旁的胡翊努了努嘴,没好气地道:
“给你姑父看看去。”
胡翊应了一声,迈步走到李贞身旁,伸出右手搭上了老人的腕脉。
李贞坦然地将手腕伸了过来,面上一点波澜也无。
他对这个侄女婿是打心眼里信任的。
纵然一探脉搏有些许异常,他也不担心。以这孩子的性子和本事,就算查出什么来,也定会替自己遮掩过去,不会在老朱跟前多嘴惹事。
胡翊三指搭脉,静静地感受着指尖下的脉象。
寸脉平和,关脉略弦但不碍事,尺脉沉而有力。
整体来说,这是一个将近七十岁的老人该有的脉象。
气血虽然不如壮年时充盈,但五脏六腑并无大碍,算得上是同龄人中相当不错的底子了。
说白了,除了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之外,这老头儿结结实实得很。
胡翊松开手指,心道一声:
“记性也好着呢。
哪里是什么脑子不灵光了?这老头分明是装的。”
李贞方才那番“糊涂”的表演,瞒得住旁人,可瞒不住胡翊。
一个连脉象都稳如磐石的人,怎么可能连朱棡的婚约对象都搞混了?
更何况,谢家的事在皇亲国戚之间并非什么秘密,李贞身为老朱的亲姑父,又是如今宗族里辈分最高的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就是明知故问。
可他为什么要明知故问呢?
胡翊脑子转得飞快。
他又不是后世穿越之人,怎会知晓吕氏将来的事?
所以他绝不是出于什么先见之明。
那他今日这番表演,必然另有所谋。
再一想到老朱方才那句话——“就算老三与那女子有些关联,你也别来做这和事佬,咱可不听”。
这语气如此强硬,那就说明一件事。
朱棡跟吕家女子踏青的事,这里头有猫腻!
堂堂亲王,在外头偶遇一个民间女子,顺手替她从树上取了个风筝,这事本身算不得什么。可若是朱棡事后对那女子念念不忘,甚至私下打听了人家的来历和身份呢?
以崔海手底下那帮检校的能耐,这种事不可能不报到老朱耳朵里。
胡翊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明白了。
极有可能是朱棡知晓了老爹要将吕家女子许配给大哥之后,心中不甘,又不敢自己去求情,老朱的脾气谁不知道?
你一个皇子,为了一个女子跟亲爹唱反调,那不是找打吗?
所以他找了李贞。
李贞是长辈,辈分压得住老朱,说话的分量也不一样。
由李贞出面试探口风,就算说错了话,老朱也不会对姑父怎样,顶多骂两句“你老糊涂了”,拉倒。
可若是朱棡自己开口呢?
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弄明白了这层意思,胡翊心中反倒松了一口气。
他收回搭脉的手,转身面向朱元璋,面色如常道:
“岳丈,姑父近来血脉颇有些虚,不甚通便,恐是因此记性便不大好。”
这话说的是实话,但也只是实话的一半。
血脉虚是真的,年纪大了嘛,谁还不虚两下?可说因此记性不好,那纯属胡翊给李贞搭的台阶。
老朱闻言,眉头微微舒展了些。
姐夫老糊涂这事儿,他也就懒得再追究了。
“那便调养调养。”
老朱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目光扫了一眼李贞那花白的脑袋,忽然带了几分认真:
“皇宫里这么多补品,他不吃给谁吃?
要啥直接药方上写,咱都批给你做主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了一丝柔软:
“把你姑父多给咱留几年。
这如今可是咱老朱家的老宝贝,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李贞闻言,浑浊的老眼微微一红。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胡翊在旁咧嘴一笑,心道一声:
“他能出啥差错?
虽说不是胡蹦乱跳那种,但好歹也没到行将就木那一步呢。
照他这身板,再活个十年八年的不成问题。”
不过嘴上还是恭恭敬敬地应道:
“小婿记下了,这便回去拟方子。”
朱元璋见这茬算是揭过了,便又正了正脸色,目光再度落在了李贞身上,语气沉了几分:
“姐夫,此事今后就别再提了。
容易落笑话。”
他抬起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门亲事咱当初亲口答应谢家,岂能毁约?
就算老三与那吕家女子有些牵扯,你也别来做这和事佬了。
咱可不听!”
最后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
李贞讪讪地笑了笑,连连摆手:
“不提了不提了,是老夫多嘴了。”
胡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翻了好几个过儿。
老朱把话堵得这般死,朱棡跟吕敏的事,那是铁板钉钉的黄了。
而朱标与吕氏的婚事,以老朱如今的态度来看,那也是铁板钉钉的要成。
想搅黄?
没戏了。
除了老三现在还算适龄外,老朱的其他几个儿子们都比吕氏年纪更小,那自然不适合成婚。
胡翊便也在心中顺其自然地放下了这桩事。
说到底,弄不弄黄吕氏这门亲,从来就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朱标这个人。
只要朱标好好活着,吕氏就翻不了天。
……
出了华盖殿,胡翊一手搀着李贞,沿着宫墙慢慢往外走。
初春的风还带着几分凉意,从廊柱之间穿堂而过,吹得两人的袍角微微翻卷。
胡翊没有说话。
李贞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可就在拐过一道宫墙的时候,胡翊忽然偏过头去,似有若无地扫了李贞一眼。
那一眼不长,也就一息的功夫。
可李贞却立刻便读懂了。
方才在大殿上,自己胡扯的那几句谎话,并未瞒过这位侄女婿。
什么脑子不灵光了,什么记性不好……
这些鬼话在旁人面前也许能蒙混过关,可在一个能搭脉断症的大夫面前,那跟自欺欺人没什么两样。
更何况这位侄女婿的脑子,比他那双诊脉的手还要精明十倍。
李贞见侄女婿投来异样的目光,沉默了一息,随即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字未答。
胡翊也一字未问。
翁侄二人之间的这场无声交锋,就这么在一个眼神和一个点头之间,悄然落幕了。
胡翊心道一声:
“果然是来为老三争取的。”
但皇家的事,很多时候是不由己身的。
朱棡喜欢吕敏也好,不甘心也罢,老朱既然发了话,那便是板上钉钉了。
胡翊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但愿弟兄们不要为此事置气才好。”
……
一晃便过了年关。
令胡翊稍感宽慰的是,朱标与朱棡二人之间,并未有任何不和的迹象。
朱棡虽然性子阴沉了些,可到底不是个不识大局的人。这些时日里兄弟们凑在一处吃饭喝酒,也没见他给大哥甩过什么脸色,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似的。
年关前后,老朱又特意多给吕本家中赐送了一些糕点。
这份别样的恩宠,也令吕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但如今皇帝未正式发话,驸马爷也未说破,吕本便也就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稳稳当当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除夕这日,谨身殿上放了半日假。
正月初一歇息了一日,正月初二皇帝祭祀宗庙,之后便又展开了办公。
可仅仅隔了一日,奉天殿上,洪武六年的第一场朝会刚开,胡翊却未曾想到,今日老朱一上来便大发雷霆。
只见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两道虎目如刀,死死地扫视着殿中那些低着脑袋不敢吱声的文武百官,面色铁青得吓人。
他猛地从龙椅上探出半个身子,一把将手中一张纸拍在了御案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御案上的茶碗都跟着跳了一下。
“朕前番迁都之事,看来惹来非议众多啊!”
老朱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渗出来的寒气:
“如今竟还有人敢骂朕,借诗讥讽!”
他连冷笑了三声,那笑声一声比一声刺耳:
“好、好、好!
既然有人不识抬举,便也别怪朕要你的好看了!”
殿中百官闻言,齐齐一震。
借诗讥讽?
什么诗?
谁干的这等要命的事?
年才刚过完,这就又要见血了?
胡翊站在前列,面色不变,心中却已微微一紧。
他注意到老朱拍在案上的那张纸,朱标已经先一步取了过来,匆匆扫了一眼,面色微变,随即便转身递到了自己手中。
胡翊接过来,低头细看。
纸上誊抄着一首七言律诗,字迹工整端正,显然是有人特意抄录上呈的:
帝座临轩万象开,
太平纲纪自天裁。
殊恩遍洒寰区内,
独任威权驭世来。
胡翊看完了这四句,眉头微微一拧。
这诗……
他又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脑子里飞速地转了几圈。
不对啊。
这明明是一首歌功颂德的诗。
“帝座临轩万象开”,说的是天子临朝、万象更新。
“太平纲纪自天裁“,说的是太平盛世全靠圣上裁决。
“殊恩遍洒寰区内”,那更是在夸皇帝恩泽四方。
就连最后一句“独任威权驭世来”,虽然用了“独任威权”四个字,可放在整首诗的语境里,分明也是在称颂天子乾纲独断、统驭天下。
哪个字犯了老朱的讳?
胡翊心中疑惑陡生,可面上却半分不敢露。
他不动声色地将诗文递回,抬起头来,望向龙椅上那张已经阴沉到了极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