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翊赶忙低了低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退让:
“小婿不敢。”
他把“不敢”两个字咬得很轻,可紧跟着的下一句话,却一点也不轻:
“只是小婿今后恐怕也不敢再胡乱开口了。”
朱元璋眉头一皱。
胡翊接着说道:
“岳丈既定下这法子,自然皇帝之下,众人皆要遵从。
今后这一言一行,小婿也该仔细思量而后言之。”
说到此处,他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望着朱元璋,一字一顿道:
“毕竟这诏狱不只抓百官平民,也抓皇亲国戚。”
这话一出,朱元璋的眼神微微一变。
他本是想拿锦衣卫来震慑群臣,可女婿这一句话,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一个他先前没太细想的穴位上。
诏狱抓不抓皇亲国戚?
当然抓。
法令一出,便是法令。
你今日说只针对百官和平民,可将来一旦有人状告皇亲呢?
你是法外施恩,还是一视同仁?
法外施恩,那锦衣卫就成了笑话,令出不行,谁还怕你?
一视同仁,那你自己的儿子、女婿、外甥,哪个不是皇亲国戚?
万一哪天写了首诗、说了句话被人抓住把柄,你也往诏狱里关?
朱元璋沉默了一阵。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来。
忽然,他那股子火气竟然松动了几分,语气也不像方才那般硬邦邦了:
“你要这样说……此话倒也对。”
他的目光从胡翊身上移开,落在了桌案上那一摞摞尚未批完的折子上,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今后你也该注意些文字上的事。
不然真要被人检举揭发出来,你道朕这诏狱,是关你还是不关?”
这话说的是胡翊,可老朱心里想的却比嘴上说的多得多。
不止是女婿。
樉儿呢?
棡儿呢?
还有那帮功臣们,一个个嘴上没把门的,喝了二两黄汤便敢指天骂地。
万一哪天酒后失言,被人逮住了送到锦衣卫,你办不办?
办了,寒了功臣的心。
不办,坏了法令的信。
这确实是他先前想的比较少的一面。
锦衣卫这把刀,磨出来容易。
可一旦出了鞘,砍谁不砍谁,可就不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了。
也是在此时,老朱才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不重,但在空旷的华盖殿里,听着格外清晰。
“咱开这法子,有两点谋求。”
他没有看胡翊,而是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疲倦:
“你可知晓?”
胡翊能看到什么?
他站在华盖殿里,看着面前这个背负着整个天下的男人,忽然发觉自己什么也看不清了。
不是看不清朱元璋的脸,而是看不清他变化的方向。
这些年来,胡翊一直以为自己摸准了老朱的脉搏。
知道他要什么、怕什么、忌讳什么,也知道在什么节骨眼上该说什么话、该闭什么嘴。
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在暗中悄悄改变了一些事情的走向。
政事堂搞出来了,密折奏事也推了下去。
这两样东西,一个替代了中书省的决策功能,一个替代了检校系统的监察功能。
当初做这些的时候,胡翊心里头打的算盘很清楚,把老朱想要的东西,提前用一种更温和的方式交到他手上,让他觉得够用了、满意了,后面那些更狠的手段,也许就不必再出了。
锦衣卫、文字狱、诏狱……
胡翊以为自己已经把这几样东西挡在了门外。
可如今呢?
它们还是来了。
而且比原本的历史时间线来得更快、更猛。
锦衣卫提前设了,文字狱提前颁了,诏狱提前开了。
三道口子一起裂开,大明等于是一脚踩进了特务治国的深水区。
胡翊心中涌起一股子说不出的挫败感。
他不是没努力过,他是真的努力过!
可有些东西,不是你提前堵一个口子就能挡住的。
水的总量没变,你堵了这条沟,它就从那条渠里漫出来。
老朱要的不是某一个工具,他要的是一种“绝对掌控”的感觉。
政事堂给了他决策权,密折给了他信息权,可他还觉得不够。
他还要一把不受任何约束的刀,一把想砍谁就砍谁、连刑部都拦不住的刀。
这种需求,本质上不是制度能满足的,而是性格决定的。
你改变不了一个人的性格。
胡翊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两点谋求?”
他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答道:
“小婿愚钝,还真猜不出来。”
这话倒不全是装的。
他确实猜不透老朱此刻的心思,因为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完全是他记忆中那个朱元璋了,而是开始朝着“历史课本里的朱元璋”开始了转变。
三年多的相处,这个人早就活成了一个真实的、复杂的、有时候让他觉得亲近、有时候又让他觉得陌生的岳丈。
你拿历史课本上的结论去套他,有时候对得上,有时候又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如今呢?
竟然越来越像了!
朱元璋见女婿这副茫然的样子,心中竟有些失望。
他本以为这个脑子比谁都转得快的女婿,至少能猜出一半来。
可不成想,连胡翊也不知。
老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罢了。”
那声“罢了”说得很轻,轻到胡翊差点没听清。
但他听清了老朱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满朝文武加上自己的儿子和女婿,竟然没有一个人懂我”的孤独。
胡翊见到这层神色,心里反倒有些不忍了。
便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老朱已经自己说了。
“咱为何用锦衣卫?又为何用文字之事约束文官?”
朱元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像是在给一个听不懂课的学生补习一般,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耐心:
“一来,这些文官本就不好管。”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们最擅长什么?擅长文字。
一篇文章写出来,明面上歌功颂德,暗地里阴阳怪气,你要是读书少了,连人家骂你都听不出来。”
说到此处,老朱的嘴角微微一撇,带了几分自嘲的苦笑:
“咱做过和尚、当过乞丐,这辈子读的书加起来也没人家一个月读得多。
可咱偏偏就坐在了这把龙椅上。
你说这帮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心里头服不服?”
胡翊没有接话。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当然不服。
一个放牛娃出身的皇帝,骑在一帮饱读诗书的士大夫头上发号施令,你让他们怎么服?
嘴上磕头称臣,心里头瞧不起你瞧到了骨子里。
今天一首藏头诗,明天一篇暗讽的文章,后天一出借古讽今的戏本子,花样翻不完。
你杀一个,他们换一种法子来。
你杀十个,他们把法子藏得更深。
这帮人跟你玩的就不是正面交锋,玩的是文字游戏、是暗箭伤人、是温水煮蛙。
老朱打仗是一把好手,可在文字这条战线上,他天生就矮了人家一头。
他知道自己这个短板,所以才要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来补。
你不是擅长文字吗?
那我就拿文字来治你。
你写一个字我查一个字,你用一个典故我掰碎了看,但凡有一丝一毫能往谤君上靠的,统统治罪。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读书少的皇帝,被一帮读书多的臣子逼急了之后,想出来的笨办法。
笨,但管用。
老朱见胡翊不说话,便知道他听进去了。
随即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这一回,语气沉了下来:
“这第二点嘛,便与你有关了。”
“与我有关?”胡翊一愣。
朱元璋点了点头:
“你先前跟咱上书奏请的洪武新政,如今推行下去数年,已有功效。
但唯独这中间—……”
“御田分民之策,进展最为缓慢。”
胡翊闻言,眉头微微一动。
御田分民。
这四个字,是他当初给老朱出的主意里头,分量最重的一条。
说白了就是将大量田土收归朝廷所有,变成皇帝名下的御田,然后以低于地主的价格租给百姓耕种。
如此一来,百姓不必受地主盘剥,朝廷也能通过御田收取稳定的租赋,更重要的是,能从根子上遏制住功臣和地方豪绅的土地兼并。
这法子的道理是好的。
可推行起来,难如登天。
朱元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接着说道:
“便如你所言,为杜绝功臣官员们圈地,行那土地兼并之事。
所以要用御田,将大量田土收归为朝廷所有、朕所有,而后租于百姓,低于地主价格与民实惠,叫他们好生种田。”
“这法子咱觉得极有理,所以一直推广至今,想法子收御田。”
老朱的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无奈:
“可这御田来得慢呀!”
他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倒不是发火,而是着急:
“如今全国四处扩充荒地,可扩充的那些荒地人烟不够,无人去种。
虽说号称御田,但又有何用?空置在那里长草罢了!”
他越说越急,索性站了起来,在桌案前来回踱了两步:
“有人之处呢?田都有主人!
你让咱怎么办?总不能把人家祖祖辈辈种的地,一道旨意就给抢了吧?
那咱跟元人有什么两样?”
说到此处,朱元璋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两道目光直直地落在胡翊身上:
“可那些最大的地主是谁?”
胡翊没有回答,但他知道答案。
“就是手底下这些官员,尤其是那些文官以及他们背后的整个南方那些豪绅大族!”
老朱的声音又沉了下去,一字一顿道:
“这帮人,正好与咱先前所言读书识字的那帮人一致。”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胡翊更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咱用文字来约束他们,打他们的罪名,收他们的家产田土充入御田。
这不正是实行新政之举吗?”
说到这里,朱元璋忽然又退了回去。
那股子方才还带着几分激昂的劲头,一下子泄了大半。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现出一层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委屈:
“说来说去,咱这一片苦心,最终为的还是新政。”
他望着胡翊,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埋怨:
“而这新政,便是你提出来的。”
这话一出,胡翊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元璋摇着头,那表情就像是一个辛辛苦苦干了一天活、回家等着老婆夸两句、结果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的老农:
“咱本以为别人不理解咱,还无啥说道处,但你也不理解咱……”
“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咱这心中,真是冰凉啊!”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到胡翊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阵。
说实话,他是真的没想到,老朱搞文字狱的动机里,居然藏着这么一层。
如果只是为了震慑文官、杀鸡儆猴,那是暴君行径,他可以义正辞严地反对。
可老朱告诉他,这把刀是为了割肉,割那些大地主、大豪绅身上的肉,把田土从他们手里抢回来,充入御田,还给百姓。
而御田分民,恰恰是自己当年提出来的新政。
他自己种下的因,如今结出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果。
这感觉就像是你画了一张图纸,别人照着你的图纸盖了座房子,可盖出来的东西跟你想象中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你说拆吧?
地基是你设计的。
你说不拆吧?
这房子一看就要塌。
胡翊叹了口气。
若是以文字狱来搜刮御田,确实对新政推行有利。
那些南方的士族豪绅们,手里攥着大片大片的良田,几代人经营下来,盘根错节,你想用正常手段把地从他们手里拿回来?
做梦!
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比你能讲;你跟他们走程序,他们比你会钻;你跟他们打官司,地方上的知县知府一大半都是他们的人。
可你要是拿文字治罪呢?
那就不一样了。
这帮人最不缺的就是文字,诗词歌赋、书信奏疏、碑文题记,但凡读过书的人,一辈子写下来的字少说也有几十万个。
你在这几十万个字里头找毛病?
那不是大海捞针,那是在鱼塘里捞鱼,闭着眼睛都能捞到!
只要想整你,你写的任何一个字都可以被拆、被解、被曲解、被上纲上线。
御田从哪来?
从抄家来。
抄谁的家?
抄“谤君犯上”之人的家。
谁是“谤君犯上”之人呢?
当然是写了字的人。
闭环了!
胡翊不得不承认,老朱这套逻辑,虽然狠,但确实精准。
它精准地绕开了普通百姓。
毕竟百姓大都不识字,你搜查文字根本搜不到他们头上。
它又精准地对准了最大的阻力——那些占着大片田产的读书人、做官的、豪绅大族。
它甚至精准地解决了一个技术性问题。
你用别的罪名去抄他们的家,需要查证、需要审判、需要走三法司的程序,旷日持久。
可你用文字定罪?
快得很。
一首诗拆一下,当天就能下狱,三天就能抄家,一个月御田就能到手。
效率高得吓人。
可效率越高,冤案就越多。
胡翊闭了闭眼。
他心中有一杆秤,这杆秤叫做是非观。
一个人偷了东西,你可以用偷窃罪来惩处他。
可你不能给他扣上一个“奸污民女”的罪名来惩处他。
虽然都论了罪,都受了罚,可这个人确确实实承受了冤屈。
那些南方士族们有没有问题?
有。
圈地、兼并、偷税、漏赋、勾结地方官,这些罪状你一条一条去查,哪个查不出来?
可你偏偏不走这条路,偏偏要用文字来治他们。
人家写了首歌功颂德的诗,你非要拆出个“歹朱”来定他的罪。
这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想到此处,胡翊抬起头来,冲朱元璋心中坚定,再拱了一拱手:
“岳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