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但朱元璋可不是来看这一小桶水上头那点薄薄的火苗的。
这点东西对他来说，就跟拿一粒芝麻在眼前晃了一下似的。
看见了馋，可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猛地站起身来，转头望向胡翊，一双牛眼里满是急切：
“胡翊，立马再给咱炼三百斤这种神油出来！”
三百斤？
胡翊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脑子里头“嗡”地一声，心说你是认真的吗？
这套土灶加陶罐的破设备，一罐子原油折腾一个时辰，出油也就不到十斤。
三百斤？
你搁这儿折磨驴呢？
就是把驴牵来，驴听了这话都得尥蹶子罢工！
别说是胡翊了，一旁的李文忠和沐英听到这个数字，也是明显愣了一下。
沐英嘴角抽了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老朱把这活儿也摊到自己头上来。
李文忠则是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说什么。
果然啊。
胡翊心里苦笑。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了解这位洪武皇帝的脾性。
一见到好东西，那就跟猫见了鱼似的，当场就要，绝不肯等。
两盆轻石油他都嫌少，恨不得你立刻给他变出一湖来。
之前还想着武英殿上再给他个惊喜呢，好嘛，惊喜不用等了，人自己找上门来了。
胡翊摊开双手，一脸无奈道：
“岳丈，要不您把我剐了吧，看能不能从我身上变出些油来？”
朱元璋闻言，那双牛眼刷地就瞪了过来。
他当然听得出来女婿这是在阴阳他呢。
当即没好气道：
“你以为咱不敢？
咱是怕静端后来找咱算账，要不然真把你小子剐了，把那二两猪油给炼出来！”
“岳丈，您犯文字罪了。”
胡翊没完没了地接了一句。
朱元璋一愣。
紧接着他就反应过来了。
朱、猪同音。
先前朝中就因为这个字抓过人，他自己下旨不许民间以“猪”字犯讳，这会儿倒好，自己嘴里蹦出来了。
老朱的脸黑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懒得在这事儿上跟这个不着调的女婿纠缠，抛开话头，沉下脸来问道：
“咋地，两盆能造，多了就造不出来了？
你少给咱搞这些幺蛾子，咱今日就要。
咱是皇帝，说要，那就得要。”
这话说得霸道至极，但在场没有一个人觉得意外。
常遇春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嘴角挂着笑，也不帮腔也不劝阻，一副看戏的架势。
徐达倒是面上平静，但眼底也带了几分忍俊不禁。
他们都清楚，这位驸马爷在陛下跟前得宠得紧。
放眼整个大明朝，敢这么当面阴阳皇帝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知道底细的都明白，这不过是翁婿二人的日常拌嘴，不必当真。
还是沐英开了口，替姐夫解了围。
他上前一步，老老实实地禀道：
“义父，实在不怪姐夫拂了您的面子。
是如今营中实在没有石油原料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生油，这东西确实造不出来啊。”
李文忠也在旁附和着：
“最近的石油走水路经淮河运来，最快也得两日。”
老朱听了这话，眉头拧成了一团。
天子日理万机，今日有空跑到城外军营来看稀罕，那是赶巧了。
两日后什么光景谁说得准？
万一前线急报来了，万一朝中哪个不省心的又捅了什么篓子，哪里还有闲工夫跑来看你烧油玩？
让皇帝等？
他朱元璋这辈子就没等过谁！
他盯着胡翊，忽然问道：
“石油没有，猛火油呢？
这营里头存的猛火油，能不能拿来炼出此物？”
这一句话倒是问到了点子上。
李文忠和沐英齐齐转过头来看向胡翊。
徐达、常遇春也把目光投了过来，若真能用现有的猛火油造出这东西，谁不想今天就亲眼瞧一瞧它的真本事？
胡翊略一思忖。
猛火油本就是石油原油加热过滤后去掉了粗杂质的产物，虽然又掺了桐油、麻油进去，但底子还是石油。
用这套设备慢火加热采取油气、再冷凝收集，原理上是一样的。
出油率恐怕会比直接用生油低一些，毕竟猛火油已经被提炼过一遍了，轻质组分本就少了一截。
但应当还是可行的。
不过他还是先留了个余地：
“岳丈，小婿觉得倒也可行，但从未试过。
若今日这一试出了什么岔子，咱们可事先说好，与我无关。”
“做你的事去，谁怪你了！”
朱元璋大手一摆，催他赶紧动手。
那架势，恨不得自己撸起袖子亲自上灶台烧火。
沐英得了令，立即吩咐亲兵去营中库房提猛火油来。
不多时，几个军卒抬着三只齐腰高的大坛子，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
坛子是军中制式的粗陶大罐，坛口用蜡封着，外头贴了一条窄纸签，上头写着“火油·洪武四年秋制”。
军卒们将坛子放稳在树荫底下，沐英亲自上前揭了蜡封，用铁棍撬开坛盖。
一股浓烈的油腥味扑面而来。
坛子里头是黑褐色的稠膏状火油，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油光。
比生油干净了不少，但依旧粘稠得很，铁棍插进去搅了搅，拔出来的时候拉了老长一条丝。
三坛子猛火油，加在一起少说有二百斤。
这可都是战备物资，放在库房里是用来守卫京畿的。
沐英看着这三坛子油，心里头多少有点肉疼，但也没敢多嘴。
皇帝发了话，还有什么好说的？
胡翊卷起袖子，继续开炼。
先前那套土灶和陶罐冷凝设备还在，他又叫人多垒了两座临时灶台，三座灶台一字排开，同时开烧。
猛火油被分装进三只加热罐里，封上木板，糊好黏土，接好竹管和冷凝罐，点火。
朱元璋和常遇春就站在旁边看着，两人都是头一回见这东西，好奇得跟什么似的。
常遇春围着灶台转了两圈，拿手指戳了戳连接两个罐子的U形竹管，又凑到冷凝罐旁边去听里头的动静，被胡翊一巴掌拍开了。
“别碰，热的。”
常遇春嘿嘿一笑，缩回了手，但嘴上还是问个不停：
“这竹管是干啥用的？为啥要弯成这个形状？”
胡翊一边盯着灶火的火候，一边随口解释：
“油气从加热罐里蒸出来，顺着竹管跑到冷凝罐里去。
弯成这形状是为了让油气走一段弯路，有足够的时间被冷水降温凝回液体。
要是直管子，油气跑太快，没来得及凝住就从另一头蹿出来了，那就白忙活。”
常遇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朱元璋倒是听得认真，那双牛眼盯着灶台上的陶罐，若有所思。
他虽然是行伍出身，没读过几年书，但脑子极为好使，听了一遍便大致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跟蒸酒差不多的意思？”
“岳丈英明。”
“少拍马屁。”
朱元璋哼了一声，但嘴角还是往上翘了一下。
徐达始终没凑到灶台跟前去，他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却一直在胡翊和那套设备之间来回打量。
和常遇春的大大咧咧不同，他想的不是这东西怎么造的，而是这东西造出来之后怎么用。
用在哪里，用多少，怎么运，怎么存？
这才是一个统帅该想的事。
……
三座灶台同时烧着，效率比先前一座灶的时候快了不少，但猛火油的出油率确实比生油低了一截。
毕竟这东西已经被熬煮过一遍了，轻质组分跑掉了不少，能蒸出来的油气有限。
中间换了好几轮冷凝罐，井水打了一桶又一桶。
亲兵们在大太阳底下忙得大汗淋漓，好在有皇帝亲自在旁督工，谁也不敢叫苦。
这油一直炼到天色擦黑。
最后三座灶台的产出全部汇总到一个大酒坛子里，满满当当一坛子，掂了掂分量，约莫三十余斤。
朱元璋看着这坛子油，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了满意，又从满意变成了跃跃欲试。
他望了望西边的天色，暮霭已经漫上来了，但天光还没全收尽，勉强还能看得清东西。
“走，找个地方试试。”
沐英应声道：
“营地往西不到两里，有一条山溪流过，那边有个深潭，水流不急，拿来试验正好。”
一行人翻身上马，朝着营外奔去。
几名亲卫抱着三十几斤的坛子颠在马背上晃荡，油腥味被风一吹，后头的人全闻到了。
不多时，众人赶到了溪边。
这条山溪是从紫金山那头流下来的，到了这一段地势低洼处，汇成了一个丈许见方的深潭。
潭水并不湍急，水色青绿，深约一人多高。
潭中间有一块凸出水面的青石，被水流打磨得光溜溜的。
潭的四周是矮树和杂草，暮色里头蛙鸣虫叫，倒是一处安静所在。
朱元璋翻身下马，抱着坛子走到潭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
胡翊见他那架势，心里头“咯噔”一下，这位不会要亲自动手吧？
果然！
朱元璋抱着坛子就要往水潭上游的高处走。
胡翊赶忙上前拦道：
“岳丈，此物易燃，碰上火星便着，您万金之躯……”
话还没说完，常遇春也在旁劝道：
“陛下，龙体要紧，这等粗活儿交给末将便是！”
朱元璋扭头瞪了他们一眼：
“咱打了一辈子的仗，什么阵没见过？
一坛子油还能把咱吓住了不成？都让开！”
说罢扛着坛子便往上游的岩石上爬去了。
胡翊和常遇春对视了一眼，都是一脸无奈。
拦不住啊！
这上位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去。
朱元璋爬上了潭边那块高出水面三尺多的大石头，双脚站稳，朝下头喊了一声：
“伯仁，把弓箭备好！
咱倒的时候你就射！”
常遇春应了一声，从沐英手中接过弓，搭上火箭，用火折子点着箭头。
火苗在暮风中跳动着。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举起坛子，朝着潭中那块凸起的青石。
“嗨！”
猛地一砸。
陶坛在青石上炸开，碎片四溅，三十几斤轻石油哗啦一下泼洒开来。
金黄色的油液瞬间铺满了大半个水潭。
轻石油比水轻得多，落入水中之后立即浮了上来，在水面上摊成了一大片薄薄的油膜，随着水流缓缓向四周扩散。
辛辣刺鼻的气味一下子就弥漫了整个潭面。
“射！”
朱元璋一声令下。
常遇春拉弓满月，瞄准油膜最厚的那一片水面，松弦。
“嗖——！”
火箭拖着火尾，稳稳扎进了水面。
下一个瞬间！
“噗轰！”
没想到，竟然是一整片水面同时炸开了火焰！
从箭头落入水中的那一刻算起，火焰向四周扩散的速度快得离谱，快到肉眼几乎追不上。
先是箭头附近腾起一团橘红色的火球，紧接着火焰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推开一般，沿着油膜的边缘飞速蔓延开去。
一息之间，方圆一丈多的水面便全部燃了起来。
这一回可不是先前木桶里那层安安静静的蓝色小火苗了。
三十几斤轻石油铺在水面上，油层够厚，烧起来的火焰足有二尺多高，明黄色的火舌呼呼地往上蹿，裹着滚滚的黑烟。
热浪扑面而来，站在潭边十步开外都能感受到脸上那股灼烫的温度。
而且火势还在扩大……
轻石油随着水流往下游漫开，油膜流到哪里，火焰便跟到哪里。
潭面上的火并没有被水扑灭，反而顺着水势越烧越旺，像是一条趴在水面上的火龙，慢慢地从潭中心往下游的溪道里爬去。
水上着火。
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但亲眼看到的时候，带给人的冲击完全是另一回事。
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
常遇春手里的弓垂了下来，他盯着那片水上的火海，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老天爷……”
徐达的眉头拧得死紧，眼底的光却亮得惊人。
他一言不发，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了，倭寇的船队若是密集排列在港湾之中，只需先遣快船在上游倾倒此物，顺流而下，然后一轮火箭……
不需要接舷，不需要跳帮，甚至不需要靠近。
一把火，便可烧尽万船。
李文忠和沐英站在一起，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片越烧越旺的水面看。
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和暮色混在一起，忽明忽暗。
朱元璋站在高处的石头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整个水潭。
火焰的光芒从下方照上来，把他的脸映得通红，那双牛眼在火光中亮得吓人。
他没有大笑，也没有怒吼。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水面上的火焰燃烧。
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大步走到胡翊面前。
那张被火光映红的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是兴奋、满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敬畏。
他望着女婿，开口了，语气不再是先前那种急躁和霸道，而是一种少见的郑重：
“此真乃灭倭神器也。”
这几个字从洪武皇帝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
他顿了一下，随即又问：
“说吧，立了这等大功，你要什么赏？”
呃……？
胡翊哪知晓他这突然间就来了，就要发赏赐，一时间还真没有反应过来。
好在脑子转得快，当即言道：
“实在是没什么缺的了，胡家这辈子就是贫苦出身，如今吃穿用度皆已足用，还有何求？”
“那不行！”
朱元璋却是突然一瞪眼，说了一句令胡翊毛骨悚然的话：
“女婿，你将来可不能造咱大明的反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