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大姐要认回伯父那一支去?
爹啊,怎么会这般突然啊?
怎么先前也不与孩儿商量商量?姐夫姐姐真是的!”
次日,奉天殿后,早朝尚未开始。
朱元璋把朱标叫到偏殿里,将昨夜跟马皇后商量好的事说了一遍,想听听儿子的想法。
听到这消息后,朱标显得有些惊愕,一时间脸上竟浮现出些茫然。
他站在那里,好一阵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大姐就是看着他们兄弟几个长大的那个人。
娘不在的时候,大姐便是家中最温和的那个家长。
谁犯了错挨了爹的骂,躲到大姐身后去,大姐总会挡在前头替他们说两句好话。
朱樉小时候偷吃厨房里的糕点被娘逮住,急得哇哇大哭,还是大姐把他搂在怀里哄好的。
父亲的脾气从来都火爆,大家从小到大谁不是被老朱骂得体无完肤过?
最后,还不都是大姐的安慰下才好起来的?
都说大姐是朱家最厉害的人,可不只是揍他们这帮小子,也有许多关怀在里面,这才是她能够成为大家所有人心目中家人一部分的原因。
所以这份从小到大的亲情留存至今,依旧弥足珍贵,牢不可破。
要说割舍,哪里割舍得掉?
可朱标终究不是寻常人。
他愣了一阵之后,很快便想通了。
大姐归回南昌王一脉,顶多只是称呼上变一变,从父女变成叔侄女,可亲情上能有什么变化?
她还是那个大姐,他还是叫一声大姐,弟兄们照样围着她转。
而且这么一来,爹先前提过的那些事便都顺理成章了。
煜安将来做驸马,玥宁将来给雄英做皇后,朱家与胡家世代交好。
单是胡家这一门出神入化的医术,便是朱家最大的倚仗。
更不用说姐夫这些年替大明做下的那些事,造船、改枪、炼油、制弓,以及制定了那么多改善弊病的国政。
这些事,哪一样不是旁人想都想不到的本事?
这样的一家人,当然应该世世代代绑在一起。
何况他也确实想在将来与大姐、姐夫亲上加亲。
婉儿也是这个想法,两口子私下里聊起过不止一回。
当初若无姐夫出手,常婉的心疾便没了救。
没有那次救命之恩,哪有他和婉儿如今这般恩爱的小日子。
这份情,他可一直都记着呢!
朱标想明白之后,点了点头。
“爹,大姐既然自己提出来了,那便是她想通了。儿臣没有异议。”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
数日之后。
朱元璋告祭祖宗太庙,正式下诏,长公主朱静端改归南昌王朱兴隆一脉,入其宗谱,承其门庭。
按理说,朱静端从皇帝养女回到南昌王这一支,身份上应当从公主降为郡主。
但老朱偏不。
他下了一道明诏,福成公主一脉,仍保留公主身份与一应待遇,不做格外降级,此为殊遇,永不变更。
这道诏书一出来,朝中上下便都明白了。
陛下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宗谱上的名分改了,旁的什么都不变。
谁要是因为这事便对长公主府有什么怠慢,那就是跟皇帝过不去。
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南京城。
……
常遇春府上。
常蓝氏坐在厅堂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把南瓜籽,嗑一颗,叹一声。
“驸马和长公主都是好人,什么都好,就是这一点没想明白。
哎,说起来他们二位都是好人,我真为他们惋惜啊!”
她把瓜子壳吐在碟子里,摇着头说道:
“你想想,从堂亲变成陛下的直系亲属,这是天大的好事。
旁人几十辈子都修不来这个福气,别人想攀都攀不上的关系,结果静端跟驸马二人说放弃就给放弃了。
这不是傻是什么?
这要是搁我们老蓝家,必定嘘寒问暖,早晚侍奉的殷勤些,哪有主动往回改的呢?”
蓝玉坐在她对面,两条腿架在凳子上,嘴里也嗑着瓜子,一边嗑一边附和。
“我也想不通。”
蓝玉把瓜子壳往桌上一丢,望着姐姐姐夫,一脸的想不通道:
“谁这一辈子不得罪几个人啊?尤其是驸马爷,他做的好事多,可得罪的人更多。
就拿这次叫咱们交丹书铁券来说吧,逼得大家把护身免死符都融了。
这般的深仇大恨,说句实在话,就咱们常家蓝家这里,驸马对咱们有再多的恩情也还完了吧?
那咱们是因他救命之恩还了情的,暂且不言。
其他功臣们与驸马互无相欠,却白遭了这一次,能不记恨他吗?
胡家背靠着陛下的亲情,那便是最大的护身符,足以遮挡任何风雨。
如今却主动把这层关系辞了,这不是把胡家将来往火坑里推吗?
将来要是得罪了什么人,少了这层养女的身份,人家可就不忌惮你了。”
常遇春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开口。
听到这里,他抬起头来,瞪了姐弟二人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们两个,一个短视,一个就是纯粹的蠢!
常家怎么出了你们两个货!”
常蓝氏当场不乐意了:
“你说谁短视?说谁蠢呢?”
常遇春没搭理她,扭头望着蓝玉,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蓝玉,你小子成天就知道打打杀杀的,脑子里除了兵书战策就没装过别的东西。
你好好想想,驸马这一手是在做什么?”
蓝玉一脸茫然。
常遇春压低了声音,语气沉了下来。
“以退为进,明哲保身。
这八个字你懂了吗?”
他伸手指了指蓝玉的脑门。
“功高震主四个字,你听过没有?
驸马如今是什么身份?
丞相、驸马、皇帝的亲女婿,造船改枪炼油制弓,哪一样拎出来不是天大的功劳?
他要是还挂着皇帝养女家的女婿这重身份,你觉得将来一代代的新帝即位之后,胡家的分量会重到什么程度?”
蓝玉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听进去了,又似乎没完全想透。
常遇春叹了口气。
“重到功高震主的程度。
驸马自己主动退了这一步,把养女的身份还回去了,名义上跟皇帝疏远了一层,实际上反而让将来的新帝对胡家少了一份猜忌。
这招以退为进的本事,够你学一辈子的了。
陛下与太子在世,胡家定无什么异样,可他们之后呢?再过几辈子呢?
所以说,驸马与长公主眼光很长远啊!”
蓝玉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
“姐夫说的这些,我不是不懂。可我觉得吧,有些事不需要退。”
他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
“如今徐达将军和姐夫这一辈的人还在,自然轮不到我出头。
可等你们这一批人老了之后呢?
到那个时候,大明最能打仗的青年将领是谁?”
他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是我蓝玉!
我蓝玉在兵事上下的功夫,姐夫你是清楚的。
我就不信将来有一天朝廷用不到我。
只要朝廷用得到我,我便有立足之地。
这才是真正的本钱,比什么养女不养女的身份靠得住多了。
只要我有作用,朝廷就得求着我。届时管他什么功高震主,除了我不行的时候,便要供着我。”
常遇春看着他,摇了摇头。
这小子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确实不否认,等自己和徐达这一批人老了之后,蓝玉就是大明最能打仗的那一拨人里的领头羊。
这小子在兵事上的用功,他是看在眼里的,不比任何人差。
可问题就在于,打仗打得好和保全自身是两码事。
历朝历代死在功高震主上的名将还少吗?
韩信能打吧?白起能打吧?
可最后呢?
他想教给蓝玉的,是进退有度的法门,是驸马那一门自保的本事。
有时候他老常看着驸马的做法,心里都忍不住眼馋和羡慕。
那小子虽然嘴上没正经,做事却滴水不漏,进也不贪、退也不怯,每一步都踩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可蓝玉显然听不进去。
常遇春无奈地叹了口气。
若将来有一天,这小子也到了功高震主的地步,他可不是驸马,没有翁婿之间那份亲情做缓冲。
到那个时候,若懂不得以退为进,又会是何等境地?
他摇了摇头,不再说了。
后世的事不可预知,唯盼这小子经过年龄的沉淀,能稳当一些吧。
……
五月。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归宗之事尘埃落定之后,胡翊又开始琢磨另一桩事。
当初他给老朱提过宗室科举的建议。
朱元璋的儿子们如今都渐渐长大了,朱标就不用说了,朱樉、朱棡已经成了婚,朱棣也快了,连朱橚和朱桢这几个小的也到了读书上进的年纪。
目前这些亲王们都有王位可以继承,宗室科举对他们个人来说确实没什么用处。
可胡翊看的不是眼下,是将来。
当初他给老朱粗算过朱家宗室的繁衍代数,按照目前的宗室制度,再过几代人,宗室子弟便会膨胀到一个骇人的数目。
到那个时候,不可能每个人都有王位继承,那些远支宗室怎么办?
总不能全养着吃闲饭。
宗室科举就是给这些人留的一条出路。
可制度这东西,你不提前推开来,等到真正需要的时候再推就晚了。
胡翊希望趁着亲王们都还在,先把宗室科举的架子搭起来,哪怕只是走个过场、考个名次,象征意义也足够了。
等将来宗室子弟越来越多的时候,这个制度便有了先例可循,推行起来便名正言顺。
华盖殿上,胡翊把这事跟老朱说了一遍。
朱元璋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道理。
那就定在八月份吧,把日程排上去。
到时候依照亲王们的学问来考教,排出名次来。即便不给他们任官,也得把这个制度先立住了。”
胡翊应了一声,心里感慨了一句:
老朱终于听劝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几位亲王耳朵里。
这一日,胡翊照例到秦王府去给朱樉的王妃邓氏诊脉。
邓氏的胎象一切正常,胡翊嘱咐了几句便准备走。
朱樉从后头追了上来,一把拉住胡翊的胳膊,满脸苦相。
“姐夫,你这真是一句话害死人呐。”
胡翊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扭头看着他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害死人?”
“我本来已经从大本堂出来了,日常也不必再回去读那些劳什子书了。”
朱樉一脸委屈地说道,“结果就因为姐夫你在爹面前提了一嘴,我们又得八月去参加什么宗室科举。”
他越说越来劲,两只手比划着,似要将所有的苦水一股脑地倒出来:
“姐夫你也知道,我们都是王爷了。
即便考出个名次来,爹难不成还能叫我去做个七品县令?
我身为亲王,本就有自己的职分。
考也白考,这不是多此一举嘛。”
胡翊看着他,笑了一声。
而后伸手在朱樉的胸口拍了一拍,指着他胸前的绣纹问道:
“你胸上这团绣的是什么?”
朱樉低头看了一眼:“龙啊。”
胡翊点了点头。
“你是陛下之子,身上穿的是蟒龙袍,一言一行代表的是天子威仪,代表的是大明王朝和朱家皇室的颜面。”
他收回手来,看着朱樉的眼睛。
“陛下叫你们这次考试,不是捉弄你们,而是要借你们的考试来证明宗室科举这个制度的分量。
你想想将来,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你的重孙、你重孙生下的重孙,往后十几二十代人,朱家会产生多少宗室子弟?
到那个时候,不是每个人都能继承王位的。那些散落到民间去的宗室血脉,你是希望他们做废人,做个庸碌无为的庶民百姓?
还是也借着宗室科举重新出头,为朱家做些贡献,张扬你秦王一脉的名头?”
见姐夫忽然如此说,朱樉的表情渐渐变了。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想了一阵。
而后抬起头来,点了点头。
“姐夫教诲的是。
原来如此,小弟记住了,我会全力以赴的。”
胡翊看着他那张认真了三分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随即又正色道:
“你小子在大本堂读书的时候,属你最活蹦乱跳,功课也最马虎。
八月考试,你小心些,别考个倒数回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朱樉的额头。
“宁愿倒二也别倒一。
考了倒数第一,你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时候有你的好果子吃。”
“啊?”
一听到姐夫这话,朱樉的脸当场就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