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奏表的那一刻,朱元璋的脸上便浮起了笑容,欢畅的紧。
这笑容跟平日里对着大臣们摆出来的皮笑肉不笑全然不同,也跟逗孙子时的慈祥和蔼不沾边儿,完全是一种振奋到了极致的笑容。
皆因此事乃是国事,而且是开创了大明历史的国事,却与寻常杂七杂八的零碎不同。
他将奏表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每看一遍便点一次头。
看完之后,把奏表往龙案上一搁,双手往膝盖上一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啊!
今日的气色都好了许多,连带着在殿中走路的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洪公公正侍候在侧,正低着头候着差遣。
冷不丁听见老朱“啪”地拍了一下膝盖,跟着又是一声畅快的笑,唬得他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跟在陛下身边伺候了这些年,他太清楚老朱平日的脾气了。
这位皇帝爷大多数时候是沉着脸的,偶尔高兴也是淡淡的,像今日这样笑得合不拢嘴的时候,一年里也未必有几回。
朱元璋见洪公公愣怔怔地瞧着自己,乐了一声,大手一挥,当即指着他笑道:
“你这阉奴,跟着咱这么些年,今日咱高兴,也赏你件东西。”
说罢,他随手从龙案上拿起一个玉摆件,那是一方拳头大小的碧玉如意,雕工精细,平日里搁在案头做个点缀用的。
老朱顺手便递了过去,面带笑容,如沐春风一般开言道:
“你也伺候了咱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拿着吧。
就当今日高兴,赏你各证件,将来退下去了,也能与旁人说道说道,做个念想。”
洪公公愣了一瞬,随即赶忙双手接过,扑通一声跪下来,声音都有些发颤。
“奴婢谢陛下恩赏!”
他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方碧玉如意,实在是难以相信,至今都有些觉得在做梦一般。
陛下今日这是看了什么好消息?
怎么这样高兴?
跟在陛下身边伺候了这许多年,陛下高兴时赏东西,这还是头一回碰上。
往常即便心情好了,也顶多夸一句“还算机灵”便完了,什么时候这般大方过?
当真少见。
……
这阵风,很快便从大内吹到了朝堂上。
当夜,武英殿。
徐达、常遇春、李文忠、邓愈、傅友德、冯胜等人齐聚一堂。
朱元璋将张赫的海战奏表传阅了一圈,众人看完之后,殿中的气氛一下子便热了起来。
汤和是头一个按捺不住的,激动的抑制不住道:
“好啊!驸马之功,简直如同汉朝的萧何那般!
萧何坐镇关中,为前线输粮运饷,奠了大汉的根基。
驸马造船造炮,开海辟航,奠的便是咱大明海军的根基啊!”
冯胜在旁边笑了笑,摆了摆手。
“汤大哥的话说的没错,但拿咱们驸马爷比萧何,也许有些过了。
不过话说回来,确实无有他便无大明海军。
这话没人能反驳吧?”
邓愈一直没有说话,坐在那里认真地琢磨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
他说话向来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经过了反复思量,也显得十分正儿八经道:
“萧何当年所做之事,与驸马爷略有不同。
萧何是辅佐之功,驸马爷却是开创之功。
但要论对国家根基的影响,驸马爷为大明所做的桩桩件件,与萧何又有何不同呢?
造船、造炮、开航线、建海军,这些东西从前是没有的,全是他一手一脚搞出来的。”
说到此处,邓愈更是下了评判道:
“甚至可以说,驸马爷之功比萧何功劳更大。
萧何做的事,换一个能臣也未必做不了。
可若无驸马这般革新、创造,如今焉有我大明海军?
这是从无到有的事。
依我看,驸马配得上'大明之萧何'这五个字。”
朱元璋坐在上首,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面上带着笑意,点了点头。
“友德此言,咱也认同。”
他站起身来,在御案前踱了两步,声音沉了下来,语气里却满是感慨。
“咱大明立国至今,从来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海上作战。
便是当年蒙元在最鼎盛的时候,两次东征日本,也是铩羽而归,在海上讨不来多少便宜。
海战这东西,从古至今都是难打的仗,你等身为统兵将领,定然清楚这其中有多艰难。”
他一顿,目光扫过在座众将,见大家都是深以为意,当即又往下继续说道:
“可这一回呢?
对面是倭寇加海盗,五十多条船,一千五六百号人,也算是这片海域上凑得齐的最大一股势力了。
结果咱大明的海军上去,打了个碾压。一条船没丢,一个商船没伤,倭寇全灭。
这等摧枯拉朽般的手段,放在过去是完全不敢想的事。
你们可还记得,前几年没有驸马的鸳鸯阵时候,咱们大明的官军上千人面对百十人的倭寇都打不过,当时气的咱脑仁疼。
如今,这改变还不大吗?”
徐达坐在左首的位置上,点了点头,接话道:
“确实如此。
放在原先,廖永忠、俞通海、张德胜那般厉害的水军统领在,打江上的仗、打湖面上的仗,他们是一等一的好手。
可若是拉到外海上去,对上那帮倭寇,只怕也做不到这等碾压。
海上不比内河,风浪大、距离远、倭寇又精通水性,换了旧船去打,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他摇了摇头,语气颇为感慨。
“如今能打成这个样子,全赖驸马造的那些船和炮。
没有那些东西,换谁来带兵都打不出这种仗。”
武英殿上,将胡翊是夸了又夸。
几位国公国侯轮番说了一圈,竟没有一个唱反调的。
朱元璋听完众人的话,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你们是否觉得,如今对于驸马而言,这个侯爵的位子有些小了呢?”
此言一出,殿中安静了一瞬。
众人都是老狐狸了,朱元璋这话一出口,谁还听不出这是在试探?
当初胡翊封侯,封的是世袭侯爵,已经是极大的恩赏了。
可那时候的封侯,战功只占了一部分,医术、理政之功也掺在其中,多少有些“综合考量”的意思在里面。
如今不一样了。
开创大明海军,打赢了大明开国以来第一场海战,这份功劳是实打实的、硬邦邦的,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老朱之所以拿出来问,而非直接封赏,自然有他的顾虑。
在座的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跟着他从濠州红巾军起家,一路打了二十多年天下才挣来的功名?
论资历,胡翊跟他们差着的,可不止是一两个辈分。
若是封了公,会不会有人心里不舒坦?
老朱想把这件事做得和和气气的,尤其明年就到五十岁了,身旁的老兄弟们也没有几个了。
见他提起这事,常遇春第一个开口了,嗓门照旧大得很。
“陛下,驸马开创大明海军,此番功劳,臣以为足够封公了!
论功劳大小,并不逊色于臣等其他人。
咱们这帮人跟着陛下打了天下,靠的是刀枪拼命。
驸马靠的是脑子,造出来的东西能让千百人去打仗的时候活着回来,这份功劳比咱们砍多少颗脑袋都大啊!”
徐达也点了点头,简短地附了一句:
“臣附议。”
李文忠沉吟了一下,开口道:
“诸葛亮一生战果其实算不上多显赫,北伐数次也未竟全功,可历朝历代他都位列武庙,受后人敬仰。
为何?皆因诸葛亮之武略高深,自成一派,后人学兵法者绕不过他。
受人敬仰的从来不只是战果本身,更在于开一代之先河。”
他看了看朱元璋,语气更显真诚道:
“依臣看来,驸马也有这些意味在其中。
驸马战功确实不多,上过战场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但开创大明海军之举,是从无到有。
从造船到造炮,从航线到战法,全是他一手开辟出来的。
这份开创之功,臣认为足以服众了。”
见众人纷纷附和,没有一个反对的声音,朱元璋缓缓点了点头,面上的神情终于松了下来。
他心里有数了。
“好啊,好啊!”
“不过封公之事,要再等几年,名位先给他定了就是。
咱们再说说这另一桩吧,驸马所造海船,十分堪用。
再说这火炮、火铳,比先前打得更稳、更远,如今咱们这战船在海上,体型比倭寇的大,跑的还比他们快。
追的倭寇都骂娘了!
既有了这等船只,接下来咱们就该商量商量灭倭之事了,今夜叫你们来武英殿,可不是单单炫耀驸马之功来的……”
……
次日。
朱元璋这一日往东宫而来。
说是来看看太子,实则是想暗中瞧瞧朱雄英的读书情况。
这是他一贯的习惯,隔三差五便溜到东宫来转一圈,有时候朱标知道,有时候朱标也不知道。
到了东宫学堂外头,老朱踮着脚步走到窗棂边上,从缝隙里往里头瞅了一眼。
朱雄英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读书,小脸绷得紧紧的,念得摇头晃脑,一副认真模样。
而在他旁边,胡煜安也坐在那里。
两个小子一左一右,各读各的,中间隔着一尺来宽的距离,谁也没搭理谁,但也没有推搡打闹的迹象。
老朱看了一会儿,暗暗松了口气。
总算不打了。
这两个小子前阵子隔三差五地打得鼻青脸肿,他嘴上不说,心里头其实一直悬着。如今见两个孩子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块儿读书了,这桩压在胸口的疑难总算是解了。
他正要转身走,恰巧看到胡翊从东宫后院的方向走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
胡翊拱了拱手。
“诊了个脉,刚出来。”
朱元璋哦了一声,两人一同往东宫外头走。
秋日的阳光从廊檐上斜斜地照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暖融融的。
老朱走了几步,随口问道:
“怎样?你这弟媳身子骨没什么毛病吧?”
“只是些小问题。
生育过后得了风寒,损了些元气,底子其实没什么大碍。
再将养几日便好利索了。”
朱元璋却说起道:
“婉儿当初就没这么难伺候,到她这里却是日常有病,这已是第三回了吧?”
胡翊点了点头,但也是为吕氏开解道:
“女子三从四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常都在家中阴瘦了。
一个个的嘴唇发白,脸无血色,连太阳都晒不到。
这样下去,您说,身子骨儿能不出问题吗?”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走了一段,他忽然又开口了。
“张赫在海上与倭寇、海盗那一战,听说了吗?”
“倒也听说了。”
“嗯,昨夜武英殿中,没有叫你,主要也是商量海事。
咱能不知道你?去了也是磨洋工,干脆就不烦你了。”
老朱背着手走着,目光落在前方的宫道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感慨:
“这是咱大明开国至今,第一场正式的海战。
用的将,也只是先前随沐英在地方上抗过倭的一位守御千户罢了,论资历算不上多高。
可就是这么一个千户,带着你造的那些船和炮,愣是打出了这般漂亮的仗来。
五十多条敌船,一千多号人,全灭。
咱们一条船没丢。”
他顿了一下,满脸笑容说起道:
“咱很高兴!”
“你是大明海军的开创者。没有你造的船、没有你造的炮、没有你定下的航线和战法,就没有今天这场海战。
这份功劳,咱不能让它无声无息地埋没了。”
他站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看着胡翊。
“咱要在今后大明海军各营之中,昭示你的功绩。
再在各海事衙门中塑你的铜像,叫后来的将士们都知道,大明海军是谁开创的。
这也算是为你扬名吧。”
哪知,胡翊一听,却是赶忙摆手道:
“叔父,您饶了我吧。
塑铜像这事儿实在是受不起,传出去叫人笑话。”
朱元璋却一扭头,目光很认真。
“不,你受得起。“
他停了一步,面朝着胡翊,声音在这一刻沉稳又严肃道:
“昨夜武英殿上,咱与群臣商议此事,天德、伯仁、文忠、友德他们都在。
他们一致认为,你开创大明海军之功,足以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