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费隐背手立于玉京峰上,此为南面,道观在北侧峰,既在他身后。
此处空旷,又是三清山的最高峰,站在这里,云雾缭绕,好似立于云中。
风不知从何起,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风越来越大,雾气却不散,反而被风卷着越来越浓。
很快,王费隐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也不走,微微闭上眼睛继续感受。
云雾涌动,不知何时,一道由云雾形成的虚影立在他身侧。
王费隐睁开了眼睛,微微偏头看向祂。
想了想,也不能太无理,虽然孩子们都不在,但万一哪天祂托梦把这个场景带进去了,他们有样学样怎么办?
于是王费隐拱手行礼:“师父!”
虚影问:“你是否怨恨我?”
王费隐一脸惊讶的看祂:“师父何出此言呐?”
虚影:“……你脸上的震惊太假了,比不上潘筠真诚。”
王费隐脸上的惊诧慢慢消失,回归到面无表情:“知道,她是您的得意弟子,自是不一样的。”
虚影浅笑一声:“若论得意弟子,你才是第一得意之人。我教你时可比教她费心多了。”
这一点王费隐没有否认。
潘筠有前世的记忆,只要给她功法,她自己就能修炼,别说潘公这个山神师父了,就是王费隐都没为她的修炼太费心。
平时只给些修炼资源,偶尔关心一下她的心理健康,实在是太好带了。
说真心话,不仅潘公没见过这样省心的弟子,王费隐也没见过这样省心的师妹。
他和潘公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享福了。
一人一神沉默的站着,过了很久很久,云雾开始散去,潘公以为今日又是得不到答案的一天时,王费隐突然开口道:“我曾怨恨过你,恨到想自尽撞塌三清山。”
潘公身体一僵,站着没动。
王费隐轻声道:“我当时浑浑噩噩,已经要上山与你拼死一搏了……”
潘公:“你知道,我不会与你搏斗的。”
“我知道,所以我想将玉京、玉虚、玉华三峰都撞塌,三清山塌了,你这个山神也不得好过吧?”
潘公苦闷不已,没有吭声。
“我当时走过山下的村子,大春和二亮都还小,被他爹拿着棍子撵出村撞在我身上,我当时直接摔到田里去了。”
“父子三个惊慌失措,把我从田里拉起来,硬是拖回他们家冲水换干净的衣裳。”王费隐喃喃道:“我当时就想,我若撞塌了三清山,他们父子三人会死吧?这个村的村民,还有围着三清山而居的二十三个村的村民,他们都会死吧?”
潘公没说话。
“我一下便知道,你这一身的罪孽从何而来,我不仅理解了你,也看到了众生。”王费隐轻声道:“所以我不再恨你,也不再想着撞塌三清山,而是到这山上结庐而居,并修缮这废弃多年的道观。”
“既然我下山之后,厄运会让我的亲朋受到牵连,那我就在山中清修,你我一体,三清山在,我便一直在。”
潘公歉疚道:“我当年是真不知收你为徒会让你与我一同承担罪孽。”
“我知道,”王费隐道:“何况你是为了救我才现身救我,也是我非要拜你为师,真论起来,此事过在我,而非你。”
潘公细细地盯着他的脸色看,见他虽然面无表情,却很平静,脸色平静,心脏也平静,看来说的是真话了。
祂松了一口气。
想了想道:“托潘筠的福,现今我的罪孽已经减轻不少,你,你虽还是会破财,却不会再连累身边之人,你可想离开?”
王费隐想了想,是在山中清贫的活,还是出山清贫的活?
所谓穷家富路,在家中时穷尚能忍受,出门也穷……
好像也没啥不能忍受的。
王费隐顿时乐起来,摸着胡子道:“我出去走走。”
潘公松了一口气,看着王费隐也欣喜起来。
毕竟是自己的开山大弟子,潘公怎会不喜欢他呢?
认真算起来,其实祂只有两个弟子,虽然名下还挂了三个,但那三个只是挂名,实际上是王费隐的弟子,连他的因果都没承继。
潘筠是她自己找上门来,师徒两个双向奔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各自借力。
但他与王费隐却是阴差阳错。
王费隐家就在这附近,所以从小在山中长大,潘公在他还是小胖墩时就注意到他了。
他的命格可真好呀。
除了命中有一死劫外,其余都好。
只要度过,父慈母孝,妻贤子美,而他科举顺遂,可以说是一生富贵的命格。
王费隐的死劫在他十五岁时,连潘公都没想到他的死劫是应在三清山中。
眼见他从山崖上跌落,只要落下,他必粉身碎骨。
三清山又不是别的山,可能还有土坡啥的缓冲,这是石头山!
坚硬的石头,平时甩个手磕到碰到都痛苦万分,何况从那么高的山崖往下跌?
潘公看着他长大的,到底舍不得看他枉送性命,于是出手救了一下。
祂化作一阵风托举了一下,一般人无知无觉,只会当自己运气好。
谁知王费隐竟像是开了天眼一样看见了祂。
然后跪在山间就冲山磕头,要拜他为师。
潘公罪孽深重,早怕了凡人,根本不想跟凡人多牵扯,救了人就走了。
但王费隐却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他本已考中秀才,计划第二年娶妻之后去秋试考举人,谁知道他婚也不结了,举人也不考了,背着一个包袱就进山修道,要做神仙。
王家的祖父祖母&父母:……
王费隐被狠狠打了一顿关在家中,结果他半夜忍着屁股疼翻墙跑了,直接住到了山上来。
山上有丹井,传说是以前神仙炼丹用的,他就在井边结庐而居,每日翻找典籍经文。
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堆武功秘籍,也不管真假,摆开手脚就练,还真给他练出点名堂来了。
而一年的时间,王费隐不仅武功小有所成,他还根据各种传说、县志、州志和奇闻异谈找到了祂的身份。
所以潘公有时候挺讨厌读书人的,尤其是聪明的读书人。
找到了他的身份,王费隐就每日三炷香的朝他祷告,自顾自的叫他师父。
不知道是不是他叩拜的多了,喂祂的香火也多了的缘故,祂与他之间还真产生了一些联系。
潘公后来想,定是因为他的信众少,所以突然出现一个虔诚的信众,他们的联系才那么轻易建立。
王费隐带来的香火太好吃了,他的信奉和虔诚竟然降低了祂的罪孽,所以潘公才忍不住现身指点他修炼。
一来二去,俩人感情渐深,潘公这才正式收王费隐为徒。
一开始,谁也没发现不对劲。
王家和王费隐僵持了两年,终于愿意退一步,不再逼着王费隐去读书考官,只让他娶妻生子再修道。
潘公是不在意弟子是否娶妻、考官的,而三清山这一支的戒律也没那么严格。
弟子可以娶妻生子。
王费隐与未婚妻是青梅竹马,从小的情分,自然也不排斥,他还要拉着妻子一起修炼呢。
所以王费隐下山,一半时间在山下,一半时间在山上。
在山下的时候他总是出岔子,他听命去收田租,回来的路上总是出事,要么遇到大批乞丐乞讨,要么遇到流民劫掠,还有一次,直接遇到官府强征……
这只是破财,后来他是生病,只要离三清山远了,遇上人生病,他总是最先被传染的人;跟人打架,明明他已经躲开剑锋,却莫名其妙脚下一滑,自己往剑上撞……
这些厄难只出现在他一人身上,但,王费隐不是一个人,王家上下怎舍得袖手旁观?
所以他破财,家里就再给他钱财;
他受伤,家里便跟着忧心,想尽办法给他找各种珍贵的药材,以及能保护他的人……
王家的钱财像流水一样流出。
在此过程中,王费隐还收养了尹松和陶季。
这俩人年纪很小,王费隐很喜欢他们的心性和天资,是当弟子一样养着的,打算等他们开窍后就正式收为徒弟。
王费隐察觉到自己的厄运和潘公有关系时,是在他祖父于忧虑中过世之后。
他丢下家小亲去龙虎山查阅典籍。
但龙虎山的典籍不是谁想看就能看的,为了看到他想看到的东西,他可是一路从山下杀到了山上。
当然,没真死人,但也足够把龙虎山闹得个人仰马翻。
当时龙虎山好几人与他是好友,一行人曾一同闯过大漠,去到过极南之地的琼州海岛,也在此时翻了脸。
最后还是当时的老天师出面,亲自把他带到藏书楼,为他找出来了三清山潘公的零星记录。
老天师当时看他第一眼便道:“三清山山神潘公乃是罪神,你拜罪神为师,如今亦是一身罪孽。”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即便知道了又如何?
他试过对潘公口出不逊,让他将他逐出师门,却还是不能斩断罪孽,反而让厄运外泄,他身边的人接连遭厄。
并不是很严重,但钝刀子割肉,真的很痛苦。
只破财、贫困这一条便够世人难受的了。
这世上,穷,便能带来很多很多的问题。
王家在王费隐手上渐渐败落,他并不在意钱财,但他在意父母妻儿在穷困中死亡。
最恨的时候,他是想过炸塌三清山,让自己消失于天地之间,或许亲朋还能过好一点。
但最后一刻,他醒悟了,并找到了对抗这无形罪孽的最佳方法。
只要他将罪孽只困于己身即可,他破财、他穷,但他的师弟和儿子们可以有钱呀,只要他死不要他们的钱,难道他还能穷死吗?
赚一点,立刻花出去,别管花在谁身上,反正立刻变现后花用,绝对不给天道厄运分配的机会,天道能奈他何?
王费隐就这么重燃斗志,就这样赚一点立刻花一点,有时候为了表达自己的穷,还会赚一点花三点,倒欠两点,再慢慢赚钱还那两点……
别说,这样虽然苦了点,好歹把三个孩子拉拔长大了。
王费隐还以为这辈子就这么与天、与地斗、与人斗着过去了,谁知道还能遇到潘筠这样的人,她竟然将他从泥沼中拉了出来。
她不仅将他拉出了泥沼,她还将许许多多的平民拉出了泥沼。
王费隐决定出去逛逛走走,反正再穷也就那样了,又不是没穷过。
第二日天高气朗,三清山中难得不见云雾,而是万里无云。
王费隐大笑着下山去,背着手三五步就踏出了三清山地界,开始落到地上老老实实走路。
外面的世界大变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