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灵明子随那道童步入紫府玄宫,一路穿廊过庑,只见得玉阶晶道瑞气氤氲,紫霞缭绕丹崖碧落。
两旁松柏参天,仙鹤翔集麋鹿衔芝,处处皆是清修福地。
灵明子虽已来过数遭,此番因心中有愧,脚下不觉慢了几分,只将金睛四下里打量,心中不住地打着赔话的腹稿。
行不多时,已至一处水榭亭台。
那亭台建于碧波之上,四面云纱垂挂随风轻拂。
亭内石桌一张,桌上摆着一方棋盘,桌旁分坐着两位,正是大道君与圣德帝君。
灵明子抬眼望去,只见那棋盘之上黑白交错,李伯阳手拈白子正自沉吟,对面坐的却不是楚丹青。
而是一张棋盘飘着与李伯阳对弈。
灵明子认得真切,正是当日在金兜山挨了他一棍的那个棋盘。
楚丹青倒坐在侧首,手里捧着一碟子不知是金丹还是瓜子的物事磕得正欢。
灵明子不敢怠慢,抢步上前纳头便拜,口称:“灵明子拜见大道君、圣德帝君。”
又朝着那浮在半空的棋盘拱了拱手补了一句:“也见过棋盘兄。”
大旺闻言却没什么大动静,看着像是在生闷气。
李伯阳将手中白子往棋篓里一丢,捻须含笑道:“你这猴儿不保法师西行,却闯到我紫府玄宫来,可是又遇着什么过不去的坎了?”
灵明子闻言,忙将狮驼岭三魔拦路、三请天兵败退、大悲轮转菩萨亦不能胜等事简略禀了一遍,说到末了伏下身去,道:“蒙世尊指点,方知那狮驼岭三魔乃是帝君座下三位童子所化。”
“此番前来,乃是专程向帝君与棋盘兄赔礼请罪的。”
楚丹青磕了一粒瓜子,装作糊涂地说道:“哦?赔什么礼,请什么罪?”
灵明子只当做楚丹青不知道,便将金兜山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又再说道:“当日不知棋盘兄身份,鲁莽出手多有冒犯,今日特来当面赔话,还望帝君与棋盘兄大人大量,莫要与我一般见识。”
那飘在棋盘上的黑子顿了顿,却依旧不发一言。
李伯阳看了大旺一眼,开口说道:“你这猴儿难得这般低声下气,倒是少见。”
“大旺,你说呢?”
楚丹青将瓜子碟往石桌上一搁,笑着道:“行了行了,大旺这是还记着疼呢。”
“灵明子,你那一棍打得不轻,它在我跟前念叨了足足有七八日。”
“还说我私底下给你的那九千年蟠桃白吃了呢,又白白给你望风。”
灵明子听了神色尴尬,急得抓耳挠腮忙说道:“棋盘兄海量汪洋,那日是我眼拙手快,实在对不住!”
“今日任凭棋盘兄处置,只求消了这场劫数,让我等过了狮驼岭去。”
听到了这话,大旺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说道:“既要赔礼,空口白话可不成。”
灵明子闻言,忙声说道:“棋盘兄要如何赔礼但说无妨,只要灵明子办得到的绝不推辞。”
大旺将棋盘上的黑白子往两边一拨,空出当中一片天元来,说道:“你既打了我一棍,今日便与我下三盘棋。”
“若能赢我一盘,此事便算揭过。”
“若一盘也赢不得,那狮驼岭你便另想法子去。”
灵明子一听心中暗喜,他虽称不上国手,却也略通棋道,自觉赢一盘应当不难,当即应道:“好,便依棋盘兄所言。”
楚丹青在旁边听见这话,磕瓜子的手登时停了,拿眼去看李伯阳。
李伯阳也微微摇头却依旧捻须不语。
大旺飘到石桌正中央,将棋盘摆正,黑白二色棋子分列两旁,这才说道:“那就你执黑先行。”
灵明子也不客气,拈起一枚黑子便往右上角落去。
大旺悬空落子,白子紧随其后。
初时灵明子还觉得有来有回,走了不过三十余手便觉处处掣肘,黑棋看似四方占地,实则被白棋分割得首尾难顾。
又走了十来手,一条大龙被活活困死,只得投子认输。
第二盘灵明子打起十二分精神,步步为营不肯冒进。
谁知大旺的白棋如影随形,他每一着都似被看穿了一般,走到中盘便已无力回天又输一盘。
灵明子额上见汗,急得搔耳摸腮,正要落子第三盘,楚丹青忽然站起身来,将瓜子碟往桌上一搁,开口道:“行了行了,莫下了。”
灵明子与大旺一齐看向他。
楚丹青先是说道:“莫说三盘,便是三百盘,这猴儿也赢不了你一盘。”
楚丹青又转向灵明子,笑着说道:“你这猴儿也是实诚,它说下三盘你就真下三盘。”
“也不想想这大旺本就是个灵物般的棋盘,你怎么下得过它?”
灵明子这才恍然大悟,搔着腮帮子道:“棋盘兄,你这不是为难我么!”
大旺哼哼两声道:“那日在金兜山,你那一棍打得我疼了七八日,我若不叫你吃些苦头,心里这口气怎生平复?”
楚丹青摆手道:“好啦,他打你一棍是他不对,今日他亲自登门赔话,又陪你这般折腾了半日,诚意也算到了。”
“你差不多就行了。”
又对灵明子道:“你也不必再论什么输赢,只这最后一盘棋,你俩走过场也好。”
“认真下也罢,不论谁胜谁负,此事都算揭过。”
大旺听了这话也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灵明子大喜,连忙拱手说道:“多谢帝君说情,多谢棋盘兄宽宏大量!”
当下二人重新落座,灵明子执黑先行,大旺执白应对。
这一盘下得便轻松了许多,灵明子不再计较输赢,大旺也不再咄咄逼人,棋到中盘成了个有来有往的局面。
虽则最终还是灵明子落了下风,大旺也没有赶尽杀绝,将白子一收说道:“罢了罢了,算平局。”
“那一棍的账今日便一笔勾销。”
灵明子闻言,当即伏身拜道:“棋盘兄胸襟似海,灵明子心服口服!”
李伯阳在旁颔首笑道:“好,好。”
“你且回去告知你那法师,狮驼岭之事自有分晓。”
灵明子千恩万谢,又拜了李伯阳与楚丹青,出了紫府玄宫纵起筋斗径回狮驼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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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明子驾起筋斗云,一路光景回到狮驼岭歇脚之处。
他收了云头落在地上,只见乐明法师正手捻佛珠默诵经文,小张太子与徐子谦分坐左右,一个托着腮帮愁眉不展,一个抱着双臂唉声叹气。
三人见灵明子归来,俱都站起身来。
小张太子抢步上前,一把扯住灵明子袖口问道:“大兄,可曾见着世尊了?那妖魔的跟脚可打探清楚了?”
灵明子嘻嘻一笑,先不答话只拿眼去看乐明。
乐明法师见他这般神情,心中已定了几分合掌道:“阿弥陀佛,看你这样想必是得了法子了。”
灵明子这才将灵山见世尊、紫府玄宫赔礼诸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说到那大旺棋局上为难他时,小张太子瞪大了眼道:“你竟跟一张棋盘下棋,还输了两盘?”
“那棋盘端的厉害!”灵明子挠着腮帮子说道:“我落一子他早看穿了十着,若非圣德帝君从中说情,莫说三盘,便是三百盘也赢不得它一盘。”
徐子谦听得啧啧称奇,又问道:“如此说来,那狮驼岭三魔当真是圣德帝君座下的童子了?”
几百年前,他见过大宝一面,其他的未曾见过。
灵明子点头道:“正是正是,世尊亲口说的,一个叫大宝,一个叫大白,一个叫大骨,都是帝君跟前随侍的童子。”
“此番下界拦路,明面上是替那棋盘出气,实则是给咱们凑那八十一难之数。”
乐明法师闻言,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道:“善哉善哉,既是帝君座下童子,这劫数便不算凶险了。”
小张太子插嘴道:“法师说的是,他们三番两次胜了我们却不伤性命,还问咱们干粮够不够,这般做派哪像是要害人的妖魔?”
徐子谦也松了口气笑道:“如此一来,咱们只等帝君前来收了三位童子,便可过了狮驼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