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你要带我去见王灵官的作者?”
“嗯。不过不是现在,她现在有点忙,年底之前有个死线呢。她正在忙着连载的事情,然后过年的时候才有假期。所以,我们来研究一下你的事情吧。来研究研究邪剑仙的事。”
“等下...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是不是得找一个读者来聊聊?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个都不是创作者,只是读者是吧?那既然要作为读者提供建议,那我们是不是至少应该凑齐三个人?这样才能提供完整的建议。”
“第三个?找谁?”
她看了看四周。
这房间里,除了他之外,好像只有商洛一个读者的。而且商洛现在还在追更——王灵官多年的连载,这量实在是太大,以至于他以前去看剧场版都等于是在剧透之后的内容。
他至少还有两三年的更新没有追上,而他们在讨论的内容又至少得是一年之后才会更新的部分。是猴年马月才会看到的内容,已经接近大结局了。
“所以我要找的人不在这里啊。”
“那你要找谁?我们和其他人说,也只能剧透了吧。那这种剧透,岂不是会破坏他的阅读体验?啊!好难办啊,但我们真的得在这里尝试一下。这种创作的过程,说不定也能增进我们对邪剑仙的了解。怎么办,我不想害人,但是这又必须得去做。”
“所以,我们也只有一个人选了——有一个人,他受国之垢,又受国不祥。但凡有什么坑人的事,只要坑他就一定会有好结果的。”
“诶?你说的这个人是...”
“等下啊,我打个电话过去跟他说。”
一个小时后。痛苦,转移到了朱先烯身上。
“啊!”朱先烯抱着头,痛苦万分,“你们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我明明可以好好看剧情的,但你们非要和我剧透!”
商洛微微低下了头:“对不起师兄,但我觉得这也只能找你了。”
“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滟秋整个人都麻了,她要是知道对面是朱先烯,她打死也不可能让商洛把电话打出去。
“我...”朱先烯捂着额头,“我可真是太感谢你们了。你们竟然连这种‘好事’想到我...你们,你们可真是找对人了啊。我确实是受过不祥,但我又不是垃圾桶!也不是什么树洞。你不能什么都往我这里扔啊。”
滟秋猛得鞠躬:“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错了!”
“但是我们可以决定后面的剧情哦。”
“哦?那没事了。”朱先烯的表情一下子就来了个540°大转弯,“你早说啊,和我剧透是因为可以决定后面的剧情是吧?那这样的剧透多来一点哦,我也想点播剧情。”
“啊?”滟秋抬起了头,“没事啊?”
“你们要是单纯和我剧透,那我真的生气了哦!我真的很生气。但是你们要是打算和我商量剧情,那你们剧透得好啊!其实你们来的路上,我就脑补出了好几版剧情,准备你们来了之后劈头盖脸砸上去。现实,这些竟然都可以成真?你早说啊。”
这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作为两版王灵官的资深读者,朱先烯亲身经历了新老两次王灵官交替的剧情。他两版都看,两版都喜欢。
在他看来,两版王灵官各有各个的优点。
旧版的王灵官的故事模式比较传统,它更接近传统的公案小说,就像狄公案、包公案、还有写宋慈的《洗冤录》那样。
这种公案小说哪个时代都有,而且很热销。它有很多优点,比如公案小说可以做成单元剧,然后进行长篇连载,连载十几年乃至几十年都可以保证新颖。
以及更妙的是,公案小说本身随着时代的进步,就会有不断地灵感可以取材,只要小说作者可以看到探案的卷宗,或者亲身参与案件。这就让许多公职人员可以亲自现场写小说——这就是最妙的了。因为根据大明律,“受禄之家,不与民争业”。官员及其亲属经商是违法的。
具体来说,大明律严格禁止公、侯、伯、四品和四品以上官员以及其家属、仆人经商。对于四品以下的官员虽然没有严格禁止,但只要被查出来就会被当做官途的巨大污点。尤其是县令这样的父母官在自己的辖地经商,那就是官帽不想要了。
但是有一点例外:写小说是可以的。
比如三言二拍的作者,冯梦龙和凌濛初,一个是寿宁知县,一个是上海县丞转任徐州通判,他们两个都是地方上的实权人物,照理说应该不能经商。但写小说不算经商,所以可以写。
在晚上,其实都察院自己就有一份印书的外快。他们不但有人写小说,写各种杂谈的小本子,还亲自担任出版商印书,印了好几版质量不错的《西游记》,代表了许多名著在各个时代的最高印刷水准。
而其中的顶端,就是笼罩在一团迷雾中的西游记作者,那个把浩如烟海的西游记故事汇编成《百回本西游记》的人——华阳洞天主人。
有许多证据直接指向了一个人:嘉靖二十六年状元及第,因为给嘉靖皇帝撰写青词而超擢翰林学士,后转任礼部右侍郎并且一路做到礼部尚书,最后加封太子太保以武英殿大学士入阁,并在隆庆年成为内阁首辅的,曾在华阳洞读书的李春芳李阁老。
在入阁前,李春芳在礼部和翰林院工作了20年之久。这可以让李春芳接触到他想接触到的任何藏书,可以让他从各种卷宗中读到各地的风土、人物、习俗,还有种种盘根错节的权力纠纷。翰林院的工作也并不繁重,足够他慢慢去整理出市面上的西游故事。
不过他最终没有写上自己的名字,可能是因为剧情中的某些“万岁君王,好道爱贤”之类的内容进行了过于露骨影射。作为亲身参与青词撰写工作的人,他真写上自己的名字那他估计就要和海瑞坐一桌了。
不过虽然没有署名,但这位疑似作者的人,确实是用自己极其丰富的阅历把百回本西游记变成了一本记录了世界各地风土的百科全书一般的著作。
综合来看,也确实只有那些在全国的信息风暴里打转的礼部、翰林院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书来。
而状元及第的文学素养,也赋予了西游记文本以灵魂。
当然,如果不是影射了万寿帝君的话,不少朝廷大员都是公开搞创作的。只是有些不是写小说,而是写剧本、散文,或者给报纸供稿之类。但凡是这样的文学创作,都不算经商,全都是合法收入。
具体到小说而言,这也确实诞生了一批极其鲜活灵动的小说来——比如由省级按察司的“刑事技术侦查负责人”亲自撰写的法医探案小说等等。
上一版王灵官,就是这么写出来的。朱先烯也很爱看,因为那是少数连他也看不出破绽的小说。
许多才子佳人小说,就算是“中等人家”也能一眼看出破绽,因为很容易就会写到“中等人家”擅长的地方,比如穷秀才根本就不可能有机会和小姐邂逅,小姐周围少说也二十几个人呢。但老版王灵官的故事,是连朱先烯也看不出破绽的。
那至于为什么没有继续更新了呢?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朱先烯是其中之一——作者从翰林院入阁了,实在是没有时间画,又不想让助手代笔,因而只能仓促完结。
至于后面一个版本王灵官,那就是另一段故事了。这是个朱先烯也没有见过的作者。
和前一版本王灵官相比,这一版本似乎更注重超级英雄式打斗和修炼。故事也不是单元剧式的案子,而是长线、大长线,环环相扣的剧情。
这一本他也很喜欢。因为里面许多和修仙有关的细节,连他也是挑不出破绽的。他也试着在大内里面找过,想看看这位作者是否在自己身边,这样自己好和他联名出一些塑料小人什么。只是最终,他也未能找到。
结果没想到,商洛竟然不知道从哪找来了有关大结局的信息给他剧透了,让他整个人的火气蹭得一下就冒了起来。
“我要是早说了,你没有火气就没有创作欲望了是吧。”
“好好好...你最近是越发有出息了。你以为我奈何不了是吧?对,我确实奈何不了你,但我让朱灵收拾你。”他拿出了抽屉里的信封,隐约你能看到信封里有两张电影票,“朱灵让我陪她去看电影,我没空。那么,就交给你去看吧。”
“这个是‘收拾我’?我其实挺喜欢和朱灵看电影的啊。”
“哈哈哈。”朱先烯干笑了几声,“那是因为有些电影,她不会叫你去看,只会折腾我——现在,轮到你替我跑一趟了。我看着挺好,你不是让我受过不祥吗?那你受一下我的不祥好了。”
“啊...好吧。”商洛收下了信封。但总觉得,和朱灵一起去看电影,应该确实不是坏事吧。
应该。
“好,那之前的事先一笔勾销。”他看着商洛,“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能让我来决定王灵官剧情...妙啊,妙啊。那这个邪剑仙,你们打算将其设定为商洛?”
“嗯嗯。”滟秋答道,“我们希望将塑造成一个...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
“哦?继续说下去。”
“他可能是突然从王灵官身上获得了力量,是他的分身。他一定需要有十足的毅力,并且想要以暴力手段做到王灵官不愿意做的事。因而,他才会从王灵官身上分割出来。”
“...”闻言,朱先烯愣了一下,又望向了商洛,“商洛你这不会是...”
“师兄你不要对号入座啊!你看我干嘛?我又没有分身。”
“我知道,但是这莫名其妙的总有一些像...你对我没有什么不满的吧?要不你把电影票给我?还是我陪朱灵看电影去好了。”
朱先烯越看商洛,越觉得自己好像有哪里得罪他了,或者可能得罪他。
要是在以前,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反正商洛也不是没有得罪过他。但是现在,他怕把商洛逼急了的话...
“诶呀,我都接受了,就由我去好了。”
“那你...你小心点啊。”朱先烯回道,“反正你要是真的不想看,我教你,你就用尿遁躲一阵子就好。”
“不至于吧...算了。所以,师兄你觉得这个剧情如何?”
朱先烯沉默了一阵:“这真实得让我有些发毛,我觉得这种事好像真的有可能在我身边发生似的。但是,这在我看来也确实是相当合理。”
要不然他也不会发毛了。
“不过,我还是有个小小的意见。”朱先烯开口道,“我希望在最终的剧情里,能够看到一段王灵官从零开始的剧情,他应该把之前的关卡都速通一遍。让我,我希望那个最后说出‘只有靠剑来拯救朝廷’的人不是邪剑仙,而是王灵官本人。因为如果邪剑仙抱着‘拯救朝廷’的目标,那实在是...实在是太可怕了。”
“为什么?”
“你看啊。”朱先烯问道,“邪剑仙为什么要怀着这样的目的呢,是他爱着人类吗?”
“是吧...”
“那这就是最恐怖的剧情了。以我多年的经验,如果一个人说他爱着人类,那么至少有这些问题是要确定的:爱人类的原因、爱人类的方式、在他眼里什么是爱的定义、在他眼里什么是人类的定义。这四个里面但凡有一个出了问题,那这个角色简直是可怕到了无以复加!这一定是个狠角色!”
“大BOSS不应该这样吗?”
“就文学创作而言,这样的角色确实可以写。但我觉得,这太真实了。”朱先烯摇了摇头,“我觉得,在最后的关头,我们最好还是得分清一下立场,要不然可能会让观众产生迷茫,进而产生对朝廷的怀疑。王灵官是一部具有深远意义的作品,在萨天师的干预下甚至可以说具有‘谶语’一样的意义的。我觉得,还是善恶分明要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