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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商洛还没醒，朱先烯就直接敲了他家的门。
【果然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是不嫌累的...】
“哦？你回来了？从什么时候开始？”
【2个小时之前。】阿波罗尼娅答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好像搞出来了很厉害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技巧而已。”商洛起身去开了门，朱先烯满面春风地站在门口。
“师兄你好像很开心？”
“咳...这个确实很好玩。”
“你不会没睡觉吧？我看你一脸仙气的样子？”
“偶尔一天不睡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就是这个太好玩了。稿子给你，这个东西很重要，所以我就自己送来了。”
“诶对了师兄，要不你坐坐？”
“怎么，你有事问我？”
商洛点了点头。
“有意思，明明是你们那边提供的书吧，为什么偏偏要问我呢？”
“因为和昨天那个风干茄子一样，有些‘中等人家’的事我没看懂，所以想要问问师兄你。”
“哦，那你问吧，比如你想知道什么呢？”
“比如，李纨的儿子贾兰，照理说是荣国府下一代唯一的孙辈。那为什么，好像贾兰很少出现似的？”
“因为，君子抱孙不抱子啊。”朱先烯理所当然地回答，“这个问题很奇怪吗？”
“很奇怪。君子抱孙不抱子这句话就很奇怪。我记得，嘉靖年似乎也是这样？”
朱先烯这下明白了，商洛是从这里就没有看明白。
但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是很清楚的。
“君子抱孙不抱子这句话，并不是偏心，它就是礼法——礼法有云：孙可以为王父尸，子不可以为父尸。又有：殇与无后者，必从祖食，而不从父食。说明写红楼梦的人，是懂礼的。”
孙可以为王父尸，子不可以为父尸——意思是，在祭祀祖先的时候，孙子可以扮作先王来享受祭祀，但儿子不可以。
殇与无后者，必从祖食，而不从父食——意思是如果没有后嗣，那么孙子应当在祖父那里享受祭祀，而不是和父亲一起。
“这是为什么？从礼法上来说，孙子和祖辈还要更亲密一些？”
“是的，就是这样。许多这种礼法，其实是上古时期社会规则的延伸，因为这就是人类开始文明形态——人就是会和自己的孙子更亲，儿子和孙子都是比不上的。可能很多时候，寻常人家里看不出来。因为穷大辈，富小辈。有钱人家的，可能五六十岁就能看到重孙了，所以会更习惯有‘重孙’的情况，也更能够观察到重孙在家中的地位。他们很明显地就会发现：老人和重孙之间的关系，其实并不亲密。”
“这是为什么？”
“这就是我说的——在自然状态下的，人类本身会有的态度。我给你举个例子你就知道了——上古时期，有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因为当时实行的是走婚制，他的‘家’指的其实并非他自己的家，而是涂山氏所在的地方。他不回去是很合理的。但是他治水结束后，他做了一件在当时的人看起来很奇怪的事。”
淮南子有云：禹治洪水，通轩辕山，化为熊。谓涂山氏曰：“欲饷，闻鼓声乃来。”禹跳石，误中鼓，涂山氏往，见禹方坐熊，惭而去。至嵩高山下，化为石，方生启。禹曰：“归我子！”石破北方而启生。
意思是，禹治理洪水，要打通轩辕山。禹化作大熊开山，又怕妻子涂山氏看见，便嘱咐妻子：“要送饭，听我敲鼓再来。”
这之后，禹化熊开山，踏动石块，误落在鼓上。涂山氏听到鼓声，前来送饭。她见丈夫这副样子感到十分羞惭，于是逃开了，来到嵩高山脚下，化作一块大石。她此刻已经怀孕，就要临盆。禹赶来说：“把儿子还我!”，大石朝北的一面应声破裂，禹的儿子——启诞生了。
之后，禹跟启回了家。
“《淮南子》记载的这个故事，讲述了一个关键性的情况就是——启，跟着大禹回家去了。这正常吗？不，这一点都不正常。因为大禹治水的时候，人类社会的家庭模式还处在母系社会的状态。”
母系社会，并不意味着家中的族长是母亲，而是说当时的氏族是按照母系的血缘关系聚居在一起的，这就是“姓”。
在这种情况下，氏族的族长依旧是男性，但他本人的孩子未必属于这个氏族。
但是，如果两个氏族世代结亲，那么虽然自己的孩子会生活在另一个氏族，但自己的孙子却可以重新诞生在本氏族——只要从本氏族选人与自己的儿子进行婚配即可。
这样一来，在一个氏族中与祖辈血缘关系最近的后代，就不是儿子而是孙子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相邻的两辈血亲不会生活在一起，但隔辈的就能生活在一起，这就是隔辈亲。
“所以，才有君子抱孙不抱子的俗称。这一说法的起源，是孙可以为王父尸，子不可以为父尸——因为在上古时代，儿子并不在本族，只有孙子可能生活在本族。所以需要祭祀祖父的时候，就要以孙子为代替。”
当时孩子跟从母亲的氏族生活才是常理时，大禹治水的这个故事很隐晦地说明了，大禹在治水成功后强行从涂山氏带回了自己的孩子。他那一句‘归我子’，就开启了家天下的时代。
因为如果自己的儿子与自己并不生活在一个氏族，那么家天下就毫无意义。权力给自己的外甥固然很好，但外甥只能像儿子，毕竟不是真儿子。既然假儿子可以继承大位，那给好女婿也不是不可以。这就是禅让制——反正怎么选都选不到自己的儿子，那选谁都一样。
但是大禹依靠治水的巨大威望，把自己儿子从涂山氏接回来了，那情况就不一样了——他将儿子纳入了自己的氏族，那么儿子就可以作为传代的对象，家天下才有建立的可能。
“所以。”朱先烯总结道，“基于这个逻辑，重孙与孙子是完全不同的。祖父和孙子隔了一辈，双方正好在一个氏族，这种亲缘关系是天然的。但孙子的儿子，自己的重孙却属于另一个氏族，所以人类文化从底层上就不会亲近自己的重孙。因为儿子已经是外人了，疼爱儿子靠的是血脉的力量。孙子是自己人，也有血脉的加持，二者重合才能的得到老人发自内心的宠爱。而重孙就是外人，血缘关系也过远，家里就只当作没看到了。”
“原来是这样？！”
朱先烯点了点头：“所以隔辈亲啊，舅舅最大啊，抱孙不抱子啊，社会的底层逻辑都是从这里出来的——都是母系社会遗留下来的，刻在人类社会底层逻辑里的东西。但是，父亲疼儿子这一点，其实我们已经在太平洋土著那里，观测到了这一点——他们那里简直是人类学的宝库”
在西太平洋的航海的南岛人那里，很容易就能观察到：在许多母系氏族里，虽然在理论上舅舅才是氏族的领袖，但许多人往往会和自己真正的父亲建立非常亲密的关系。父亲并不是本氏族的人，甚至都很难有一个词来称呼父亲的定位。但是，一旦出了什么性命攸关的事情，舅舅是不会为了外甥而拼命的，这种事只有父亲会做。
“师兄！”商洛开口道，“你一定要把这些写到书里去。”
“这个吗？可我要是把这个写上去，哪怕是多给我几页也不够写。”
“要的要的，就是这样认真写，每一篇后面附一个【文化纪行】，介绍一下红楼梦中呈现的种种文化现象，再把它上溯到周礼。这样每次翻开漫画，就是一场文化盛宴啊！所以师兄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问道祖的...道祖告诉我，抱孙不抱子才是周礼。当我再问时，他就和我说了这些。好像很有说服力的样子——当然，这些的基础还是：人类的关注力是有限的，往往只能关注自己的一个氏族。所以每当感情跨越辈分的时候，总是会和关注力有关。乃至于权力的传承，有时候也并非与贤能有关，而是取决于继承者与君主本人的关系是否密切，因为君主也会关系他的意志能否延续下去——啊，商洛，你要把这些也加进去？”
“嗯嗯。”商洛点头道，“我们搞得越是隆重就越好，参考文献要比正文还要长。”
“好好好...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那么总体而言就照着你的意思来，我等你的好消息——不过，我还有个问题。既然是漫画，那么美术风格，人物形象你定好了吗？”
“放心吧，我这里有数了。”
87版红楼梦就是个好的选择——倒不是一定要和87版红楼梦一模一样，但可以按照87版红楼梦的选角标准来确定。
因为红楼梦原文写着的，比喻贾宝玉的面容：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这太笼统了，需要有人从这个形象中总结提炼。
87版红楼梦对贾宝玉的提炼就是“有脂粉气的男孩子”——也即，男孩子一定要是男的，不能男生女相，一定要有一眼看上去就是男的。但是在男的之外，还有些柔和的脂粉气。能够达到这一点，就能够展现出原著中的形象。
其他的角色大抵也是如此。就电视剧而言，所能够选的毕竟都是现实中的人物，不可能有100%的完美。而如果用漫画来表现，那就可以尽量去贴近完美了。
“我看你的准备很充分啊。”朱先烯问，“你其实自己很想要看吧？”
“嗯...我其实，确实是想要看看红楼梦的漫画是什么样子。”
“那我们倒是赶上了你的巧，能够在这里见到这么好的书——不过，我们这一阶段主要还是为了整个活？”
商洛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要准备得严肃一点。啊，能看到一眼就好了。”
因为他已经看过电视剧了。只要能够设计出一批形象，他就能够脑补完剩下的——至于其他人，那就看情况了。
朱先烯算了算时间：“王灵官的截稿日还有四五天，你能搞定吧？”
商洛点了点头：“放心，没问题。我的准备非常充分。”
天乙贵人画漫画的速度是相当快的——先前生成动画可能会慢些，漫画倒是完全在他们能够把控的范围之内。只是细节上需要更多的打磨，情节也需要靠文字来联系这对天乙贵人来说也是个挑战。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等稿子画好了，记得让我来看——诶，我是不是忘了什么？算了，等我想起来再说吧。”
朱先烯走了，商洛也准备开始工作——但好像有人忘了什么。
【终于，已经没有人记得王灵官的事情了。】
“诶？对啊！”商洛也一拍脑门，“这是个王灵官的续作啊！我还没和师兄说，王灵官要怎么安排呢。”
【那你等等，我叫他一下。】
朱先烯立刻就快步走了回来：“我就说是不是忘了什么...”
这两人谁也不记得王灵官要怎么样了。
“你给王灵官安排的角色是，板儿？板儿有多大？”
商洛比画着：“板儿在初进大观园的时候，8岁吧。”
“8岁？滟秋可是比你矮不了多少的。”
“不要紧，我去找来了滟秋小时候的照片，可以把小时候的她画进去。”
“但是，有没有给王灵官的加戏？这也是我想问的。毕竟也不能太离谱了，我看到进大观园那一章节，板儿全程都在吃吃吃。”
“那就加戏？”商洛琢磨着，“还是带资进组啊...那就加个戏吧。那时候板儿还小，那就加一段他和王熙凤的互动？毕竟将来他要娶王熙凤的女儿。”
“将来？”朱先烯愣了一下，“等等，你给我的书只有80回啊，后面的呢？后面的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