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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续书来续续书。
这是个无底洞。但这问题归根到底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商洛根本就没有办法把书给续上来。《红楼梦》后头要怎么续这可是世界奇观级的工程，谁也不敢说自己能搞定。
“所以，这就是我说的最大的问题。”朱先烯也是看了之后才发现，“这太可惜了，也太可怕了。”
可惜就可惜在，这么好的书竟然没有后续。
可怕就可怕在，现在有无数的人都在等它的更新。
不过，这其中的一部分效果，似乎也正是他们想要的。
“总之，我们先...”话音未落，朱先烯那边的电话响了，“什么？哈？真的请下来了？厉害厉害。”
他望向了商洛：“果然每次你一出手，效果就不同凡响啊！这问题竟然已经解决了。那位仙人，竟然回来了！”
“就一天？”
“嗯。”朱先烯点了点头，“可以猜到的是，红楼梦所引发的趋势已经足以让它感受到威胁了——因为同行是冤家。”
同行是冤家，尤其是比自己更厉害的同行。
当红楼梦来这里“鸠占鹊巢”以后，就算是已经飞到天上的仙人，也终于绷不住了。
她回来了。
“她生气了吗？”商洛问。
“倒是没有。电话是萨天师打来的，萨天师的意思是...她知道你们两个这么做是为了催更。但是为了催更能搞出这种狠活来，她这辈子是没见过的，估计也不会见到了。总之，她愿意回来先续书。不过她想要见见你，就在她原来办公室里。滟秋已经到那里了。”
金陵饭店，上次商洛去的办公室。
这次依旧是老地方，老位置，不过办公室的门已经关了。商洛来之前，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已经暂时放了假，滟秋正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他。
“怎么说？”商洛先把滟秋拉到一边，“生气了吗？”
“和先前说的一样，她知道我们是催更的读者后，表示不生气。而且，你这个外地人也会喜欢看，他还是很高兴的。”
毕竟商洛都喜欢的话，那就确实是很好看了。
两部王灵官，都有突出的历史意义，二者都经历了古典话本小说急剧现代化的过程。这一点在两本书自己身上的表现也非常明显。
当时的小说与现在分成仙侠、武侠、都市之类的品类不同。那时候的分类，是世情小说、公案小说、讲史演义之类。
“世情小说”，以极摹人情世态之歧，备写悲欢离合之致，聚焦社会矛盾与风俗流变，关注个体情感与处世方式。真正意义上的，开辟赛道的世情小说就是《金瓶梅》。
《金瓶梅》并非简单地只有颜色。它能够被视为四大奇书，是因为它有些常人所不能及的妙处：
它并非聚焦于离奇的，聊斋似的咄咄怪事，而是把视野转到了家庭生活和世态人情中。之后的《红楼梦》就更是世情小说的巅峰之作——这样聚焦具体生活细节的小说，在当代就演变成了“都市小说”，因为都市提供了更大的舞台和更多的发挥空间。
再有就是包公案、狄公案之类。这类小说的起源自一个迫切的需求：说书——换而言之就是连载。当时没有收音机，听戏虽然是试听体验但往往也会让人很累。毕竟，听戏已经是一种社会活动了。当旁边都是其他观众的时候，听戏时往往需要做出一些即时的反应才好。
听说书则不然。当时说书往往只是茶馆里面的配角，听的时候节约精力。而且和唱戏不同的是，戏班子开腔也是需要钱的，不可能每天都开。而说书人就凭着一张嘴，可以天天说，月月说，连轴转说个不停。这就产生了连载追更的需求。
而说书人自然也就意识到——适合连载的故事，不能从头到尾黏在一起。要不然听众稍微一走神，稍微哪天没来，再听后面的就会觉得无法跟上剧情的发展。所以，当时的小说都开始采用一些列明确地，单元剧似的段落。
而最适合按照段落来写的，就是公案小说了——一集，或者几集一个案子，能够连载到天荒地老。因为这世上的犯罪是无穷无尽的，作案手段和犯罪细节也会与时俱进。
毕竟，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有无穷的想象力。而对这种想象力的观察，就形成了无穷的素材。
而如果以犯罪事件为灵感来写，就可以写成一个个明显的单元故事，自然也就方便连载了。
前代的《超级王灵官》和古典话本小说，尤其是狄公案这样的公案小说非常接近，它几乎就是公案小说的漫画版。毕竟这些公案小说在古时候的销路一般都非常好——前面有包公案、狄公案这一套书开了个好头，后来跟进的作者又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赛道：
他们把衙门里探案的卷宗搬出来了。
越高级的衙门，就能搬出来越高级的卷宗。而那些被送到朝廷里的卷宗，往往都曲折离奇而且富有故事性——因为没有活儿的，多半也就不活了。
这些非常有活儿的卷宗，就堆积起了公案小说的大山，一层一层堆积在那里。其中不少非常粗制滥造，基本只是把卷宗给直接搬运了过来。但其中，也涌现出了不少杰作。
比如《超级王灵官》就是其中之一——作者在翰林院和礼部当差，他自己本部门会接到海量的卷宗，能够不出门就体察天下的民情，需要的时候还可以直接去调取其他部门的卷宗来看。这就有了《超级王灵官》的现实基础。
而作为续作的《无敌王灵官》，在延续了以事件为轴的基础上，采用了更接近“世情小说”的结构，更体察人心的变化。
毕竟在前作里面，王灵官就是个无情的破案机器，他身边连个正义的伙伴都很少有，多半都是独来独往。
而在续作里面，王灵官周围有了些其他的人物，有三教九流的各派角色在他身边周旋，还有了些红颜知己——不过王灵官的爱情线从来都是不怎么推进的，而且王善和王恶都有各自的感情线，甚至还有各自的人脉，毕竟这其实是两个不一样的人格。
整部作品里，王灵官的感情就处在若有若无的状态，倒是经常会在他碰见的案情里面体会到其他人在其中的挣扎。
国民性的作品，往往都意味着它能够代表某个时代。
《无敌王灵官》这样的公案小说转变成的漫画，所适应的就是急剧现代化过程中超快节奏的生活——而王灵官这样的正义使者本身，就明明白白地将其所代表的内涵展现了出来:
秩序是可信的，未来是可期的。真相一定存在，只要推理足够严密，就能抵达正义。
正是因为所有人都认为正义一定会到来，就像相信太阳一定会升起那样。所以到处执行正义的王灵官，就成了一代人心中的英雄。
而《超级王灵官》对应的，则是后现代化的世界。
这个时代主旨是：拔剑四顾心茫然。
大明天下无敌，拔出来都不知道要砍谁。像前作那样会四处作案的犯罪分子，在今天来看已经不怎么可信了——哪里来的连环作案的杀人狂呢？听都没听说过。
在王灵官新的故事里，秩序并非是一定会降临，而是一直都在降临着。王灵官所要应对的问题，往往都是那些阴谋要颠覆世界秩序，而不是具体的某几个杀人案件——比如【人类不够好，人类应该被淘汰】，比如【凡人是孱弱的，应该让超凡者来统治世界】，比如【我爱人类，我需要做个实验让人类变得更好】，【环境保护与人类活动之间的关系】，【我和你一样也是正义的伙伴，只是走得更远了】，等等等等...
每个人，都非常有想法，而且很难说的上是绝对的坏人。
这样的种种组织，才是《超级王灵官》所要应对的剧情。
这也是为什么，文阁老这样的前代读者会认为《超级王灵官》实在是太深奥了。
他们小时候看的王灵官，大家都在讨论王灵官要怎么和对手过招，应该使用什么样的法术。而这一代的读者，王灵官，还有反派，每个人都在思考“人类该如何存在”。
这倒不是坏事。因为这代表，现在的中学生所能够接受的信息量要超过了以前的人。
而正是带着这样的期许，王灵官一直更新到了现代。
它是绝对不能随意完结的。因为王灵官的完结，也就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它是一个所有人都可以参与讨论的话题，而它的巨大变化也自然会引起所有人的关注。
而这一切的创作者，就坐在商洛面前的房间里。
在确认她其实不生气之后，商洛轻轻敲门：“您好，老师，我是您的忠实读者，我...”
话还没说完，门上的传递口就赛出来一张纸条：
“你好，商洛。我也很喜欢你的作品。”
滟秋凑过去看了一眼，回道：“是的，老师平时就是这么和其他人交流的。通过对外塞纸条。她画好了之后，也会把原稿从里面递出来。”
“哦...原来是这样。那我们说话也需要递纸条进去吗？”
“直接说就可以了。但是如果有长篇大论，其实还是递纸条进去更方便，因为老师写字也需要时间。”
说话间，里头的纸条也递了出来：
“是的，就是这样。我可以听见你们说话。”
“那么...老师。”商洛问道，“我往后面续进去《红楼梦》的事，实在是万分抱歉。”
“不打紧。”门里头的那位答道，“比起这个，我其实更好奇《红楼梦》的后续。我会作为你的读者，继续看你的作品的——”
“啊这...”商洛刚要解释这并不是他的作品，里头就又递出来一张纸条：
“我有个建议：我回来续书之后，你的红楼梦也不要完结，如何？你可以在杂志里面再开一个版面。我想，这也是大家都乐意看到的。”
因为事到如今，事情已经非常清楚了：最近更新的部分显然不是同一个人的作品，而是另一个人的。这显然和作者的关系不大，是出版社的问题。
本来这是应该把出版社给掀翻的巨大波澜。但因为更新出来的部分实在是质量太高，又太有诚意，让人完全看不懂出版社的意图。因为这么好的作品完全可以单独开出来，而不需要续在王灵官的后面。所有人都在疑惑，这后面到底有什么深意——
为了不让这种疑惑继续发酵，门中的“老师”才不得不回来把作品完成。某种意义上，商洛的目的已经圆满达成了。
但是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个问题——《红楼梦》要怎么办呢？
“老师，我很明确的告诉您——红楼梦并非我的作品。是别人的。即使那个人并不在这个世界，我也不会做欺世盗名之人。所以既然大家这么想要往下看，那么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提议。我，不会骗人的。”
...
朱先烯听到了商洛的提议：
“你要把《红楼梦》公布出去？这其实对你来说，是获取名声的好机会吧。”
商洛摇了摇头：“一个谎言要用无数的谎言去弥补。作品是一个人的身心的集中体现，是装不来的。所以，既然大家都这么想看后续，那我干脆把《红楼梦》公布出去好了——理由也很简单：就说‘我们找到了一个散失的古本小说’。为什么要拿来给王灵官做续作是另一个问题。就这个问题而言，因为大家的呼声很高，王灵官之后的问题也解决了，所以选择把古本小说公布出来——就这样。至于为什么是残缺的，可以说找到的时候就是残缺的。嗯，你看，这问题不就解决了？”
三日后，当那扇传递纸条的铁门从内部炸开时，商洛无比后悔自己做出了公开《红楼梦》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