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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台是吗...”
这么一看，这玩意儿确实和铜雀台越来越接近了。毕竟铜雀台就是曹操给自己修的别墅，用来休假。晚年，他的姬妾也住在里面。
但是如果商洛在这里也修个铜雀台，那可太不妙了...
理论上，“台”这种建筑是有一定的规范的。
或者说，秦汉时期的“台榭”与唐宋以后的“楼”在结构上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楼”是指在一层建筑之上再加一层，两层之间的楼板是架在下方结构上的，上下层之间是叠加关系。
而“台榭”是先建一个高大的夯土台基，然后在台基顶上盖房子——房子本身只有一层，但因为它建在高台上，从远处看像是两三层楼高。
这两种结构方式的区别在于：楼的上层和下层是连通的，通过楼梯可以上下走动。而台榭的上层和下层——也就是台基顶上的房子和台基内部挖出来的房间——是相对独立的，二者之间通常不设内部楼梯，需要通过外部的斜坡道或阶梯才能从下部空间上到台顶。
秦汉时期的宫殿大量采用台榭形式，倒不是因为当时的工匠不会盖多层建筑，而是因为台榭的视觉效果比多层楼阁更加雄伟——一座三层楼高的建筑看起来是“三层的房子”，而一座建在十丈高台上的建筑看起来是“天上宫阙”。
而且，从动线设计的角度来说，也可以把主人和从者之间完全分离开来，让整个宅邸都能“自动化”运行——至少对主人来说是这样的。
商洛也需要一些这样的便利。
主要是，他倒是不打算雇佣任何的“仆人”，这年头很少这么做了。
目前大明上层社会的生活服务主要由“管家”来完成的，而不是家仆。
就算是朱先烯那里，实际上也没有多少人专门等在旁边。日常跟在朱先烯、朱灵，还有其他皇室重要成员身边的，是三位尚宫。
基本上，皇帝、皇后和太后各有一位尚宫负责。这些尚宫的等级非常高，有正五品文官的待遇。她们基本是不做什么杂活的，她们的精力要用在更有用的地方——负责接洽各种外部服务。比如安排清洁、维修、采购等事务
专业化外包服务，这是和过去最大的不同。
工业化带来了用工成本的大幅上升，最直观的体现就是想要“买断一个人的手艺”现在已经变得昂贵且浪费。
毕竟，一个人如果从事家仆工作，他需要放弃其他就业机会所带来的收入——也就是经济学意义上的机会成本。当这个成本高到了雇主无法补偿的水平，那么与其花高价买断一个人的全部时间，不如按次购买专业服务，成本更低且效果更好。
这根本上也是因为，手艺本身也因为分工而细化了。
过去一个仆人可能同时负责打扫、跑腿和简单的烹饪，雇主支付一份工钱就买断了他整天的劳动。
前现代社会一直都是。手艺不值钱。一个木匠干一天的工钱，大约只够买几斤米；一个厨子一年的收入，抵不上一桌宴席的菜钱。
当时市场上充斥着大量同样掌握了这些技术的人——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当供应过剩，价格就上不去。
毕竟在前现代，绝大多数人口都生活在农村，绝大部分人都掌握着至少一门基础手艺：打家具、修农具、腌咸菜、织土布。这些技能不是通过专门的学校学来的，而是在成长过程中从父辈和邻居那里自然习得的，或者从自己的师父那里学来，这几乎是一种生存标配。当一个社会里大部分人都会做同样的事时，这件事就不值钱——
以及，真正值钱的手艺也不是没有。比如可以准备一桌宴席的大厨，或者可以做千工拔步床的木匠，他们的手艺真的很值钱。然而，这种行当往往只接受学徒的入门，也就是同样得建立人身依附关系才可以出师。
而现在的情况完全变了，供需双方的条件都变了。
首先是——人口规模的变化，那带来的是需求本身的结构性改变。
毕竟一千个人聚集在一起，产生的需求和一个一百人的村庄有着本质的区别。
一百人的村庄只需要一个能打农具的铁匠之类的就够了。一千人的社区可以支撑一家面馆、一家裁缝铺和一家药铺；而一座百万人的城市，可以支撑起完整的娱乐业、餐饮业、奢侈品加工业和专业服务业——因为每一种细分的需求在这座城市中都能找到足够多的客户来为之付费。
这正是手艺增值的市场基础。当匠人不需要担心没有生意——他只要服务好这座城市的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的人口，就能获得一份体面的收入。
以及，随着社会财富的持续增长，可以消费奢侈品的人也变多了。
在温饱尚未解决的阶段，一个人全部的劳动收入都会用于购买粮食、布料和住房——他没有任何余钱去支付给一个园艺师或者一个厨师。
而当现代化不断推进，绝大多数人的收入中用于维持生存的比例大幅下降，释放出来的那部分可支配收入流向了更高层次的消费领域——餐饮的品质、居住环境的舒适度、衣着的个性化和文化消费。
这种消费升级直接拉高了高端手艺的市场价格——有钱请得起园艺师和大厨的人，比以前多得多。比如园艺方面，就兴起了“香山帮”这样的技艺流派。
四大菜系或者八大菜系，其实也是随着近现代工商业发展才真正成型的流派。因为愿意消费的人变多了，这些流派才能够建立起稳定的商业价值，也才能稳定招收到学徒。
与此同时，手艺的学习成本也大幅上升了。传统社会中一个学徒学三年就能出师，因为师傅教的是“怎么做”；现在的手艺要求从业者不仅知道“怎么做”，还要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一个合格的园艺师需要掌握植物分类、土壤化学等等，一个合格的厨师需要了解营养学。这些知识需要通过系统的学校教育来获得，而系统的学校教育需要投入时间和学费，这些投入最终必然会反映在服务的价格上。
以及，还有个真正把这种生活服务推向大众市场的根本原因——
社会的原子化，和少子化。
现在的家庭构成和过去大不一样了。
过去一个家庭里，祖孙三代往往都是在一起居住的。
这样的家庭里，家庭成员之间就会把家务活自动分配完毕。如果要举办什么宴席，家里抽几个人出来忙一忙就行了。
而现在，谁家里又是三代人住在一起呢？三代人的生活节奏都是完全不一样的，也有可能在三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工作。
这就让过去那些可以被家庭成员分包的宴席之类的工作，外溢到了市场上。比如现在，就算是家宴之类的，也会有不少人选择在外面的饭店请客。
——“啊...我有时候觉得，这是不是也算一种飞升。”朱灵感叹着，“设计房子，也比过去麻烦多了呢。比如我们现在不可能在家里养水电工的——那得多大的家啊，我家都没有专门养着水电工作人员，都是叫市政来修的。”
“是吗？”
“嗯。不过大皇宫这里有专门的市政分区啦，各种宫殿都是找他们来修的。但确实不是专门给我家服务。”朱灵回道。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商洛琢磨着，“总体架构上怎么安排？”
“主体建筑用三个？”
“不行不行，三个不行。”商洛拿定了主意，“只能两个。铜雀台的梗确实是要回避一下的。”
“嗯，弄两个就行了。而且，这也符合公主宅邸该有的样子，算是合署办公吧。而且说实话，你修一个独立的单体建筑要是修太大的话，可能会引来非议。修两个的话，这两个就算修得大一点，其实也没有单独一个大型单体建筑来得那么突兀。而且，我们两边最好用不一样的设计。”
“这是有讲究的？”
“公主府是有一定的规制的。当然，我们修的不是公主府，是第，这就不一样了。”
根据洪武二十八年颁布的著名的《皇明祖训》，公主府邸的规模根据公主的封号等级而有明确规定——包括正门几间、正殿几间、后寝几间、东西厢房几间的具体数量，这太麻烦了。
所以，朱灵先前和商洛一起选定的是“第”。
不过，虽然没有那么细化的要求，一些原则上的问题也是需要重视的——
首先，公主府的本质是“别居”，不是“独立”。
因为开衙建府是另外的特权，那是太平公主才有的。任何没有获准开衙建府的皇子皇女，都算是“别居”。
所以，公主的“第”，或者说别墅，要对标天子的别墅。换言之，它的屋顶高度和正殿开间也不能超过长春宫的尺度。
“这个到底是无所谓。”商洛琢磨着，“我们反正有台基的。台基不算的话，上面的确实不会比长春宫更大——而且我们是两栋连在一起呢。”
“以及说到两栋，这两栋不能是对称的。”朱灵补充道。
“也就是说，不能一模一样？”
朱灵点了点头：“嗯，这个是别墅和正殿不一样的地方。中间对称总归是太正式了。像我们家的花园，碰到对称的地方总要另辟蹊径，做出一点区别。比如对称的两个窗子，一个要开方的，另一个就得是圆的。弄得方方正正，总觉得有股子班味。”
“有道理。”
所以规划就是，修一个大号的台基，这个台基可以非常大，把整个建筑空间几乎占满，只留下前院的花园就可以。
这个台基内部应当和奉天殿地面的须弥座一样是空心的，然后把设备还有其他辅助设施都放在台基里面——比如配电房，锅炉房之类，这些商洛和朱灵平时都不会去的地方。
这基本也是有效地利用地皮面积的方式。如果不修在台基里面的话，就要修偏房之类的建筑，这显然不符合现代建筑的做法，而且也确实太占空间了。
实际上，如果真的在如今修建一个四平八稳的大院子，那可能会显得有些“古旧”了。就连皇帝本人都不这么住。
“不过，修得高了可能存在一些问题。”
“比如？”商洛问。
“比如隐私问题。如果只有一层的话，隐私性是很好的，因为从外墙也窥视不进来。而这里是闹市区，如果修得太高，可能会让屋子里的情况被人看见。”
“那有什么办法解决吗？”
“有的。”朱灵回道，“把花园也盖到二层就行了——实际上花园的整体结构可以做成立体式的，从一层到二层都包括进去，中间可以做一些有趣的过渡，比如流水之类。”
“...”商洛看了朱灵一眼，“你准备得很充分啊。”
“阿哈，这个花园我可是准备了好久了！”
“那就全部由你来负责吧。我看看...这个地块比较长？那就把中间留出大致正方形的区域作为居住空间，然后前后都可以做成前庭和后花园的部分都由你来规划好了。”
“真的啊！都是我来吗？”
“这是你的家嘛，当然是你来。”
“商洛你真好！”朱灵抱住了他的手，“只有你会让我这么做了。”
“诶呀，都说了这是你的家嘛。而且，你好像准备了很久，不让你来的话你会报复我的吧...”
“怎么会呢，我会好好的，好好的，征求你的意见的。”
“你这家伙还真是...不过有个问题。你平时在家吗？”
“我不在。我要去抓熊猫...哦不，去研究熊猫呢。你呢?”
“不是跟你一起去抓熊猫，就得到处调研吧。毕竟搞改革，不能不调研。”
“那问题来了，我们不在家的时候，家里交给谁管——给维多利亚吗？”
“诶...也不是不行。”
“？？？”
“对。”商洛点头道，“也不是不行。她反正从来都不出门。我琢磨着，给她安排个智能管家系统，她应该可以通过远程下单的方式来完成建筑的维护。嗯，应该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