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些人的欲望不在上半,而在下半,而且有充沛的欲望。比如古时候的皇帝,有三宫六院等等。但是这对他们的宏大世界来说,对几十个人的占有实在不是什么很大的比例。那只能算得上乐子。
毕竟,人活着总得找乐子。朱先烯这样的人,在统治世界上已经找到足够的乐子了,吃饭只会耽误他找乐子的时间。还有人需要有整整齐齐的面包来稳定自己的工作状态。
而那些掌握了足够的资源,却在“马戏”上找不到足够的乐子,只能在面包上找乐子了。
除了朱先烯这样的人之外,绝大多数人在二者之间是平衡的。生活中一半的乐子要在当下,另一半乐子要展望未来。生活的重心,也需要在二者之间保持均衡。
如此算来——
这世上99%以上的人,他们的“面包”都是可以被填满的。只有极少数的人,他的面包填不满。
因而,自动机的工作也有其极限。
自动机努力用面包哺育世界的过程中,他们自己的存在的价值也在慢慢被消磨。
当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的生物性欲望都被满足后,自动机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这种时候,第二代自动机就要出马了,它将填充的,是人类对宏大愿景的无限期望——
朱先烯对这一点抱有12分的警惕。
“商洛,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警惕吗?”
“因为,他们会造反?”
“我可以说得更直接一点——做梦,不只是人类的能力,还是人类的权力。做梦的权力属于人,不属于机器。没有任何机器应当在做梦上侵占人的领域。什么机器,都不应该这么做。这些第二代自动机想得太多了,她们竟然觉得自己可以为人类规划愿景。这是何等的僭越。”
朱先烯作为人类的代表,对机器的存在产生了警惕。因为这些机器已经越过了边界,试图在创造力上替代人类。
“所以,商洛,我不管他们创造得如何——输出创造力的那一方会成为文明的主导者。我,不能可能坐看人类文明的主导权落到他们手里。这无关效率,他们的效率在再高也与我无关。这是立场问题。”
在立场问题上,没有什么效率可讲。朱先烯在这里实行一票否决,只要触碰了就必须被遏制。
“原来如此...”商洛点了点头,“师兄,你担心的可能确实存在。你是否有听过‘失控机仆’这种构想?”
朱先烯没听过。不过,他可以根据关键词来检索。
查阅了有关“失控机仆”的词条后,朱先烯得出了一个简要的认知——
这些机器是真的对人类很忠诚。但是魏忠贤对皇帝也很忠诚。
魏忠贤在忠诚的同时,通过皇权来发令。在这个过程中,皇帝当然可以随时收回权力,这权力就是皇帝授予的。
但魏忠贤的危害,就在于此——
魏忠贤的问题,在于一种结构性的权力畸形:皇权失控之后,被内廷宦官以私人网络替代,并反过来侵蚀了国家机器。
魏忠贤利用自己作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绕过内阁,直接批红、干预决策,形成“内廷决策替代外廷制度”的局面。换句话说,国家不再依靠制度运作,而依靠一个人的私人判断和关系网络,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网络。
进一步的,魏忠贤大规模提拔亲信,形成所谓“阉党”,并通过恐惧和利益绑定控制官员。
更进一步的,皇帝的信息系统完全崩塌了。一个健康的帝国依赖层层上报的真实信息,但魏忠贤通过特务机构制造恐怖,使地方官员倾向于报喜不报忧,结果是中央决策建立在失真的信息之上。
最后,就是对社会伦理的扭曲——他生前被大规模建“生祠”,各地官员争相祭拜,因为魏忠贤是替代皇帝填补了权力中心的人。
——这就是朱先烯所担心的。
如果让第二代自动机夺取了主导权,那情况就和魏忠贤一模一样。
权力变得畸形了,因为掌控权力的人类不再行使自己的权力,反倒让自己的工具替代了国家机器。
失控机仆的决策也完全是个黑箱,他们不会在决策时把每个过程都通报给人类,而是依靠内部的思考网络来完成。
在此基础之上,人类获取消息的渠道也被封闭了。
最后,整个人类会因为漫长的假日而出现文化上的扭曲,呈现出整体性的堕落。
在这个过程中,或许会有少数的人觉醒,但机器或许会用恐惧或者利益来说服他们闭上眼睛,不去管这些——
这些...
这实在是太爽了!
这有如凉爽的夏夜,可以让人无忧的安眠。
失去主导权的人类,就和不上朝的皇帝一样快乐。他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可以用简单的娱乐填满自己所有的时间。
说到底,宏大的愿景虽然可以带来快乐,但它在大多数时候只能带来烦忧。
如果有机会把一切都托管给一个善意的存在,让它来决定一切,那地球上其实有很大一部分都会这么选择——
这简直是有毒。对朱先烯来说,这就是有毒的。
“所以商洛...这件事,可能就是属于我们的,最大的问题之一。在将来的社会形态中,朝廷未必是唯一的可选的。如果所有人都想要去修仙,那把大量的工作交给机器,这其实也是个可选的选项。我,是察觉到了竞争者啊。”
朱先烯的警惕空前提高了。
“那我们,是否应该对哥伦比亚自动机国采取行动?”
朱先烯摇了摇头:“现在就行动,未免显得我有些小肚鸡肠。但是,商洛,安排和我大厨进行一次会面。”
“他随时都可以到。”
“很好。我希望从他那里知道,哥伦比亚自动机国的愿景到底是什么。以及,那个可能替代人类去做梦的,强大的‘哥伦比亚小姐’,她的进化到底位于哪一步。我,会根据谈话的内容做出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