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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员话音落下不久，诗云广场上神明与人类的交谈声就渐渐淡下去了，人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广场中央那座由无数诗词凝成的讲台。
金仙境的丁仪踩着一首《静夜思》走了出来。
“好派头！”
“我以为会踩着《蜀道难》出来。”
“这画面似曾相识啊。”
“当然，上次这么大架势还是他提出大一统理论和超一统理论的时候。”
“还好，这次没有思想者。”
众人窃窃私语。
五位混元无极仙此时此刻都出现在了仙界里，包括从其他纤维丛中回返的善清和恶清，但五人都没有喧嚣夺主，只是静静地站在角落，和人群混在一起。
林云看着丁仪，目光复杂：“时间之道实在是太难感悟了。”
章北海说：“还好吧，时间长河并没有那么神秘，我们五个都能强行逆游时间长河，只不过需要承受因果之力的反噬。”
云天明说：“时间长河本质是天道创造的区域性绝对时空观，这种时间之道确实简单，我猜罗清所会的时间之道，主要就是时间长河的版本。
善清点点头：“没错，我本体出身九州，所感悟的时间之道，正是时间长河之道，而非相对时间之道，二者的差距可是天差地别啊。”
恶清摊手：“相对时间之道本就难以感悟，空间和时间粘在一起，这怎么感悟？”
五位混元无极仙都是默默叹气。
他们都将目光又放在了丁仪身上。
此刻，所有人都静静地看向丁仪。
连那只窝在光珀怀里的灰条纹小胖猫也不例外。
面对四面八方无穷尽的目光，丁仪难得礼貌了一次：
“承蒙抬爱，谢谢各位能来捧场，我不胜荣幸。”
但他的情商也就止步于此了。
“今天本来只是想请归零者来，但没想到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不过既然人凑得齐，那我就冒昧问大家一个问题。”
丁仪顿了顿，突然发问：
“大家能接受本宇宙纪元的消亡吗？”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但这个寂静只是声波上的寂静，实际上，神明们已经在十一维疯狂地交流了起来，现场天仙境的工作人员们也大多面面相觑。
啥意思啊，要大家一起死呗？
有三个文明做出了回答。
星云文明：“神级文明从不吝于牺牲，如果该牺牲有意义的话，在上个宇宙纪元，我们正是牺牲者之一。”
排险者文明：“没有意义也可以牺牲。”
归零者文明：“可以牺牲。”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byd这些神怎么一个比一个觉悟高。
相比于这些动辄可以牺牲一切的神级文明，人类文明被被衬托的像是一群心存私欲的大反派。
与人类相熟的那位归零者则补充：“丁仪博士，在原定计划的回归运动中，本宇宙的一切神明、文明都需要归还能量和物质，只保留信息体至下一个宇宙纪元。”
至于下一个宇宙纪元的信息体是否能被视为上一个宇宙纪元文明的延续？
这就要看文明们的评判标准了。
至少从人类的朴素情感出发，这种保留信息体进入下一个宇宙纪元的行为，只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灭亡了就是灭亡了。
丁仪的目光落在归零者群体所在的方向，百余名归零者静静地悬浮在诗云广场上空，虽然他们有着人形，但在丁仪眼中，这些人更像是由零维点构成的宇宙噪点。
丁仪问道：“归零者，你们的宇宙回归运动，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为首的归零者开口，用古老的人类语言缓慢作答：“仍在准备阶段，我们一直推动质量归还协议，但各文明意见并不统一。不少低级文明藏在小宇宙里，拒绝归还质量。还有一些文明认为回归运动毫无意义。所以，哪怕没有了思想者阻拦，宇宙的膨胀速度也只是有所放缓而已，距离停止仍遥遥无期。”
归零者又开口：“当然，宇宙回归运动只是过去的权宜之计。现如今随着思想者被驱逐，天道降世，如今的宏宇宙已经可以在无限膨胀中永存下去了，天道也可以在信息场中源源不断的汲取信息，让宇宙这个系统始终有外部能量物质输入，这可以来无限期推迟热寂结局的来临，回归运动本身已经失去了必须要推动的理由。”
归零者叹息：“因此，我们已经不打算继续推动回归运动了。”
说这话的时候，归零者焉焉的。
归零者已经失去了文明的意义与梦想，看起来精神不振。
对于神级文明来讲，没有什么比终极目的消失后更大的打击了。
丁仪好奇地问：“在原本的计划中，如果回归运动受挫，你们会怎么做？”
归零者回答：“无差别打开所有小宇宙，并从中取出被小宇宙盗窃的质量。”
“如果遭遇了文明的反抗呢？”
归零者：“在人类文明兴起前，宇宙中不存在任何能够阻拦归零者文明的神级文明，包括排险者与上帝们。”
丁仪的目光又转向那群排险者，还有蹲在马扎上的排成一排的白胡子老头们。
排险者：“是的，我们不是归零者的对手。”
老头们整齐划一回答：“没有任何文明能够阻拦归零者。”
丁仪又看向罗辑。
罗辑也点头：“在天道的模拟中，归零者可以完成对所有神级文明的清理，归零者的神明特性压制一切神明，归零者们可以将任何高维神明归零。”
丁仪倒吸一口凉气，他真没想到这群长得跟宇宙噪点一样的家伙居然这么强，而且是断档的强。
归零者的终极愿景始终很明确：
让可观测物质与暗物质所形成的万有引力压过暗能量的离散效应，使宇宙从膨胀开始收缩。
随后，空间尺度会持续减小，星系相互靠近，物质密度不断升高。最终，所有物质和能量会重新汇聚成一个无限致密的奇点，神明们也不例外，到最后，归零者甚至会将自己投入至奇点中。
这就是归零者所期望的回归了。
“只有归零者在倡议回归运动吗？”丁仪面向全场问道。
有两个文明发出了光。
分别是排险者文明与蓝移文明。
蓝移文明与排险者文明是归零运动的最大支持者，
丁仪好奇地看着这两个文明。
排险者解释：“丁仪博士，降维是会杀死宇宙本身的。”
该排险者阐述了一个恐怖的前景。
在天道现世前，三维宇宙已经进入了二维化进程，尽管排险者文明正在四处救火，但杯水车薪。
高维碎片虽然可以中和二维宇宙，但以二维宇宙现如今的规模，所需要的高维碎片体积是惊人的，哪怕是一个可观测宇宙尺度的高维碎片，也难以中和掉所有的二维宇宙，神级文明也承担不起这种能量消耗。
因此，二维宇宙的出现几乎是必然，但二维宇宙形成也不是结局，二维宇宙同样存在黑暗森林战争，会继续爆发降维战争，宇宙将会在二维尺度下进一步降维，并最终形成一维宇宙。
在未来，宏宇宙将会成为一根无限延长的线，真到了那一天，神明们就是想重新进行回归运动也来不及了，因为在降维过程中，大量的可观测物质都会转化成纯粹的光子，以热能辐射的形式逸散，
剩下的一维物质的质量太轻了，轻到无法拽动一维宇宙进行收缩。
宇宙结局将会是［一维热寂状态］，整个宇宙将会成为一根永恒的真正死线，直到永恒尽头。
神明也会在无尽的时间中渐渐熵增，随后灭亡。
排险者又解释：“而降维战争最初正是我们排险者文明所策划的，因此，为了赎罪，或者说是忏悔，排险者文明是第一个响应归零者回归运动号召的文明。”
这番话，排险者说的很诚恳。
天道在一旁也说道：“我能理解它们，在粒子宇宙海中，已经有一维宇宙的存在了，这些一维宇宙都是死寂的宇宙，连思想者都无能为力，它们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是确实可能发生的未来。”
归零者文明也正是以该［一维结局］为威胁，说服了更多神级文明加入到回归运动当中。
丁仪又看向蓝移文明：“你们又是怎么回事？”
蓝移文明是少数没有以人形态出现的文明，那一团团向蓝端偏移的光谱云向前飘动了几米。
蓝移文明齐声说道：
“我们支持归零者并没有伟大的目的，只是基于对美的欣赏，丁仪博士，宇宙膨胀时，空间被拉长，光子的波长随之变长，所以我们看到遥远星系的光谱向红端移动。反过来，当宇宙收缩时，空间被压缩，光子的波长会变短，频率会升高。整个宇宙的光，都会向蓝端移动。”
蓝移文明憧憬道：“我们亲身经历过这个过程。我们的小宇宙在膨胀阶段结束后，因为物质密度过高，提前进入了收缩。我们看着星空从红色渐渐变成蓝色，看着遥远星系的光谱线一点一点向蓝端迁移。那种景象，无法用语言描述，那样的感觉，我们还想再来一次。”
“而宏宇宙在回归运动中所出现的蓝移现象，那将是蓝移文明无法想象的壮丽风采。”
纯享受。
说到底，蓝移文明推动回归运动，只是为了最后那一哆嗦。
丁仪点点头，开始问一些深入的问题：“请问，蓝移的速率，和宇宙收缩的速率有关吗？”
“严格相关。”蓝移文明齐声说，“收缩得越快，空间压缩得越剧烈，光子波长的缩短就越明显。在我们的小宇宙在最剧烈的阶段，蓝移几乎是瞬间完成的。整个宇宙变成一片刺目的蓝色，然后所有的光都汇聚向同一点。”
丁仪低下头，不知道正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重新抬头，目光扫过全场。
“诸位，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要来了。”广场之中，五位混元无极仙窃窃私语。
丁仪的声音依然平静。
“此前我一直想找一台时间机器，可以随意跃迁至任意时空的时间机器，但大家都知道，时间流逝的本质是时空状况连续变化，因此那样的时间机器是不可能实现的。”
他继续说道：“但蓝移确实意味着时间箭头可能反转，宇宙膨胀时，时间向前；宇宙收缩时，时间向后。”
他转向归零者。
“归零者，我说的对不对？如果宇宙回归运动成功，宇宙开始收缩，那么时间会不会倒流？”
岂料，归零者断然否认。
“不会。”
丁仪并没有惊讶，示意归零者继续说。
归零者：“蓝移效应虽然会出现，但和时空状态无关，回归运动并不是让整个时空倒流至奇点大爆炸前，而是凝聚所有的物质，创造一个新的奇点。在这个过程中时空状态依旧是向前变化的，并不会回溯。”
似乎是察觉到了丁仪的想法，蓝移文明也迅速补刀。
“丁仪博士，蓝移过程中确实无法对应时间倒流，你想依此将整个宇宙设计成时间机器的话，那么这个想法恐怕要落空了。”
神明们都不是笨蛋，已经有人察觉到了丁仪恐怖的想法，那就是将整个宇宙都打造成一台时间机器。
许多神明纷纷站了出来反驳，
“我知道，我知道。”
丁仪连续伸手下压，无奈的解释：
“回归运动和大挤压不是时空的回溯，我能分清二者的区别，这一点你们不用担心。”
丁仪解释：“我的想法是在回归运动“物质收缩”之外，找到一种能让时空本身倒流的机制，单纯的大挤压并没有意义，我想要的是一个能覆盖全宇宙的回归泡。”
“比如？”归零者问道。
“首先，回归运动确实需要进行，我需要宇宙回归这个过程给我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
闻言，归零者们纷纷发光。
一听说回归运动需要正常进行，归零者们仿佛又有了干劲。
“你总不会是想把每一个基本粒子精确还原到上一个普朗克时间，然后在整个宏宇宙的尺度中重复这个过程，一直重复到宇宙大爆炸开始之前吧？”有归零者猜想道。
想了想，该归零者又否认道：“神级文明不具备这样的力量，思想者也不具备这样的力量，我不知道天道有没有这种力量，但推测是没有的。”
天道的声音有些无奈。
“天道可以随时将时间剥离出时空，使时间和空间形成两个独立的部分，但那样的话有悖初衷，我相信丁仪博士想要的时间机器，绝对不是简单的拆分时间与空间的机器。”
丁仪点了点头。
相对时空观是罗清宇宙乃至所有宇宙的特色，相对时空观也能无限拔高文明的上限，而时间与空间分离的世界，文明的上限都很低。
最重要的是，叙事层中的世界也是相对时空观，原则上，罗清宇宙要尽可能贴近叙事层世界，不要偏离叙事层的同款规则。
丁仪转身，看向蓝移文明：“你们在小宇宙里亲历过收缩对吧？”
蓝移文明：“是的。”
丁仪：“那你们有没有观察到，时间箭头是否反转了？熵有没有减少？发生过的事，有没有倒着重演？哪怕只是一点点。”
蓝移文明的光谱云内部爆发了激烈的讨论。
“我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蓝移文明的声音有些迟疑，“我们只经历了收缩的初期阶段，并没有等到真正的大挤压，然后就在小宇宙毁灭前逃出去了。我们看到了蓝移，但没有足够的数据判断时间箭头是否反转。在小宇宙的尺度上，引力主导了一切，时空结构确实在收缩，但我们不能并确定这个过程中是否有某一小块区域进行了时间倒流，”
丁仪：“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丁仪接着说“在宇宙膨胀阶段，时间向前。这是热力学时间箭头，由熵增决定。但宇宙收缩时，如果收缩是均匀整体而非局部的引力坍缩，那么热力学时间箭头就会倒转。熵会减少。发生过的事便会以逆序重演。”
有人类修士低声问：“没听懂，为啥啊？”
丁仪说：“因为时间箭头的方向，取决于熵的变化方向。膨胀时，时间向前。收缩时，时间向后。熵标准模型如此，问题只在于，收缩过程必须足够均匀，不能形成局部奇点，不能让物质先塌缩成黑洞，否则熵箭头就会被引力奇点截断。”
他转向归零者：“常态下，你们的回归运动，最终会形成奇点，奇点会截断熵箭头，截断时间箭头。所以正常情况下的回归运动无法让时间倒流，但我可以设计新的回归运动，这次回归运动，我们不依托万有引力，想办法让时空本身整体均匀收缩。”
归零者反应很快：“你想修改暗能量？”
修改暗能量的物理参数对于神明来讲并不复杂。
难的是规模，修改可观测宇宙范围之内的暗能量、和修改整个宏宇宙的暗能量是两个概念。
它倒是知道有个东西可以轻松做到这一点。
思想者。
思想者可以轻松修改整个宏宇宙的物理常数，由此可推，天道大概率也可以。
“对。”丁仪说，“让暗能量从排斥变成吸引，让万有引力从吸引变成膨胀，这样的话，宇宙怎么膨胀过去的，就会怎么均匀收缩回来，整个宇宙的的熵直接掉头，到那时，时间箭头会跟着掉头，所有的事情，都会倒着发生。去设法诱发整体性宇宙坍缩！就能实现整体性的宇宙时空倒流！”
蓝移文明急切道：“那我缺了宇宙蓝移这块……”
“不影响。”丁仪说。
天道幽幽道：“这是很危险的，稍有不慎，比如回归过程不够均匀，那么整个宏宇宙会被立刻撕碎成无数个时空碎块，每一个时空碎块都处于不同的时间里。而且，有个问题，金仙已经不朽不灭，你得把他们摘出宏宇宙才能实现宇宙坍缩，但要是把它们摘出去，缺少了对应的信息量，回归也会变得注定不均匀。”
丁仪早有准备道：“在信息场上删除他们的金仙不朽特性，包括罗清和你在内，一切都滚回原点，哦对，还得把思想者请回来。”
天道愕然。
丁仪补充道：“只要完成一次回滚，再给宇宙添加上［读取］任意时间帧的能力，再给每个人以［将自身读取至任意时间帧］的权限，到时候，宇宙这台大时间机器，就算完工了。
我们既可以改变历史，又可以不影响未来。
因为我们后续还可以通过［抽帧］来实现时间不连续的效果截断因果链，从而避免蝴蝶效应的产生，又安全又可靠。
在这个过程中，归零者所帮忙主导的宇宙坍缩只是第一步，更精妙的功能添加工作要在信息场上进行，期间还需要思想者稳定局势。”
“你怎么笃定这一定能成？”罗清现身，他皱眉问道。
考虑到要在信息洪流背景下，在信息场上给宏宇宙动手术，还得找个没死透的思想者滚回来COS宇宙程序管理员，他不得不慎重。
丁仪理所当然道：“我们都是生活在时间里的人，我们本就是时间的一部分，这当然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