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场无边无际,九轮诸天行动所救援的一亿个叙事宇宙,不过是总叙事宇宙数量的万分之一,如何才能迅速定位剩余9999亿个叙事宇宙?
罗清想了想,决定放弃通过信息碎片来进行溯源追踪的办法。
这太麻烦了。
他决定走一趟捷径。
信息场中有一种十分特殊的叙事宇宙类型,在叙事层上,它们被统一命名为“起点”小说,据罗清统计,整个“起点”中,包含太监、断更、乃至几千字就弃坑的草稿、签约、未签约、已删除作品,累计网文数量约为4200‑4600万部。
其中,能形成完整信息奇点的作品,大多都是十万字以上故事,总数约1000万。其中,罗清老家“九州世界”、“本宏宇宙”都属于该类型的范畴。
这类宇宙的特征极为鲜明,受创作者影响,它们所在的世界,无论是宇宙类型还是其他类型,总是容易诞生出超单级强者,甚至多元、伪论外、真论外也屡见不鲜。
尤其是真论外强者,这些强者在突破自身叙事框架后,会与信息场产生某种纠缠,让自己成为周遭本纤维丛的“引力中心”,以至于叙事层想要创作同人纤维时,也要受其影响。
对于罗清来讲,他已经与起点上的几乎所有主角都产生了纠缠,都已经很熟悉了,其中,不乏有真论外者角色坐镇本纤维丛中。
角色们总是对诞生了自己的纤维丛有着充足的感情。
其中甚至不乏对信息场有着深刻认知的角色。
而这样的角色,罗清恰好知道一个。
陆阳道友。
罗清穿过信息场的层叠褶皱,沿着那道若有若无的信息碎片溯源而上,最终,他看到了那个完全不以宇宙形态存在的纤维丛。
罗清一路深入,周围的景象从混沌的信息流逐渐凝实,最终,一座倒悬于信息洪流之上的山门出现在他面前,山门上悬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匾额,写着六个大字——
“问道宗办事处。”
匾额下面还贴着一行小字:“修仙月报订阅点,兼售辣椒炒肉味辟谷丹。”
罗清咳嗽了一声,坦白讲,他与对方并不算太熟,主要还是攀了江人皇的关系……但来都来了也不好空手而归,他换上了一身老家的修仙界衣服,整理了一下衣襟,抬步迈入了山门。
山门后是一片连绵的仙山,但与他见过的大多数修仙世界都不同,这里的修仙界十分地……现代,洞府招租、拎包入住、灵气WiFi、飞剑4S店等各种稀奇古怪的元素一应俱有。
看来自从那位晋升全知境之后,他所在的世界发展得也欣欣向荣,至少从这些技术元素可以看出来,对方应该没少去科技类型的世界溜达。
罗清沿着山路往前走,还未走到城中,就注意到了一个年轻人,正在与某个修仙日报的坏记者激烈争辩着什么。
“哟,正主来了。”
看见来人,陆阳拍了拍手,环境骤然安静下来,两人就已经出现在了信息场中。
“你来的正好,我刚还跟老孟打赌,说你三天之内必到,他还不信……啧,你家大人呢?”
罗清神色略有些尴尬:“如果您是问江人皇的话,那他大概还在九州……总之陆道友,我这次冒昧拜访,还望不要见怪。”
“不冒昧不冒昧,进来坐。”
陆阳在信息场上捏出了一间茅草屋,邀请罗清入座。
陆阳随手把桌上的杂物扒拉到地上,腾出两个位置,又从不知哪里摸出两个搪瓷缸子,倒了热茶递过来一个。
“简陋了点,你别嫌弃。”
陆阳自己先灌了一大口,“说吧,什么事儿?”
“我猜你应该知道?”
陆阳挑眉:“我知道,但是我不这么问,上面的读者怎么知道呢?你说是不是,凡事得讲究一个剧情效果嘛。”
罗清只感觉牙花子有点酸。
罗清沉默了一小会,随后组织了一下语言:“陆道友,你对信息场和叙事层应该都挺熟悉的吧?”
陆阳向后一仰:“当然熟悉,被数十万人看了200多万字,谁不熟悉?好不容易混到结局,结果又是一连串的番外曝光……等熬过了这些番外之后,我才算有了点自己的隐私,结果没成想你又找过来了,现在好了,上边又有人看着呢。”
“那我得给你道个歉。”罗清双手合十连连赔礼。
“不至于,最多就这两天,后面应该也不会有人再专门把我提出来了,不碍事。”陆阳摆摆手。
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中,罗清能得到一个较为重要的信息。
那就是叙事层对信息场的注视是有时效性的,而信息场上角色们的故事也是有阶段性的,在官方意义上的大结局之后,叙事层的人们就对角色们未来的生活一无所知了,除非后面还有番外专场或者续篇联动之类的。
对于陆阳这位全知境来讲,他显然是知道这些的,将罗清从问道中提到信息场中进行谈话,显然也是不想向上面暴露太多有关他所在世界的视野。
人嘛,总是有点隐私的。
虽然对于陆阳来讲,没有任何人有隐私。
但他乐意留点小隐私。
毕竟全知境可不止他一个,隔壁的黄极已经与那些宗教角色角力去了,宗教角色作为信息场上的顶尖存在,典型的如基督教上帝之流,一个个影响力大得很。
毕竟,这个信息场上角色的影响力可见一斑,随便一个大儿子的诞生,就能将叙事层的历史分为公元前和公元后,随便一个二儿子,就能掀起叙事层那场规模浩大、伤亡过亿的太平天国。
而且叙事层上更是有数亿虔诚信徒,无时无刻在给这位真上帝打补丁,连续打了数千年,更是连全知全能都出来了,这谁顶得住。
和这位信息场顶流相比,印度神话系的那群数值怪都变得和蔼可亲了不少。
仔细想想,整个网络小说的角色里,也就黄极敢莽过去了。
离这些神人(无贬义)还是远一些好。
罗清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只能如实解释道:“陆道友,既然你知道我的来意,那我就不过多阐述了,总而言之,就是我也想像您或者是江人皇那样,去获取全知境界,只有这样,我才能去将我的诸天运动进行到底。”
陆阳点点头:“嗯,其实你家人皇前几天还跟我念叨这事儿来着,说你们那边搞了个诸天运动,听着挺热闹的,我和他因为要盯着周游的原因,一时半会的也没去帮你,挺愧疚的。”
罗清倒是不认识周游,但也心知这事是自己的事情,与对方并无瓜葛,于是连忙道:“陆道友言重了,当初你和江人皇愿意帮忙抵御信息洪流对我就已是巨大的帮助,这个诸天运动确实是我个人的私心……”
罗清顿了顿,说道:“总而言之,还是希望陆道友帮忙告知成为全知境的办法,又或者是直接告知我剩余9999亿个纤维丛在信息场的准确位置。”
陆阳沉吟不语。
罗清补充:“我听说陆道友修成了‘全知’境界,能与万物建立联系,知晓一切信息,这对您或许应该不难?”
桌子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个小黄毛兽,罗清倒也没注意到。
陆阳端着搪瓷杯子又喝了口茶,才说道:“罗清道友,这个全知境可能与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有何不一样?”
罗清问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也进入过一小段时间的全知境界吧?”
罗清心知对方说的是处理西洋宇宙那次,彼时西洋宇宙被叙事层的敌对势力所注意到,本叙事层的叙事作者急眼了,直接给自己贴了个全知境界的临时外挂。
也正是借着该全知境界,罗清轻松处理了西洋宇宙的危机,但危机过后,全知境界也消失不见了。
“是的,当初我确实进入了一段时间的全知境界……但没办法。”罗清一声苦笑:“可能是对方一笔勾画,也可能是按下了几个删除键,总之全知境界就这么没了,我基本上没能记下几个信息。”
“这就是最关键的悖论所在了。”陆阳把小黄毛兽抱在怀里,“那就是在处于[故事ing]的过程中,并不存在真正的全知境界。”
“不怕你笑话。”陆阳自嘲道:“我这个全知境界也是在番外和结局之后,想办法借助上层留下的特性,才在后来成就的全知境的。此前的[全知境]只是本纤维丛两条世界线的伪全知……”
罗清愣住了。
“您的意思是……”
“在你所处的[故事ing]结束之前,你都不太可能获得真正的全知,核心原因就是你的创作者,他不是全知的,角色只能脱离创作者的束缚,从[现在进行时]走到[过去完成时]之后,凭自己的本事在信息场中走向全知。”
陆阳指了指天空。
“但我观你距离走到[过去完成时]也不远了,放在叙事层中可能就几日的时间……”
“可上面的几日,放在下面可能就是无数个庞加莱回归。”罗清神色有些激动。
“是这样。”陆阳点头,“但我想你也不用太着急。”
“你的意思是?”
“你都找到我这来了,那我自然是要帮你的。”陆阳笑了笑:“不说别的,先进入伪全知也挺好。”
“伪全知是……”
“就是你在西洋宇宙时的状态。”
罗清恍然。
从他遗留的印象可知,哪怕是伪全知,也足以让他解决当下的所有问题了。
“请问陆道友,具体应该怎么做?”
“先说好,这种感觉可能不太舒服,你确定要尝试?要知道你现在还没有从[故事ing]中走出来,仍然停留在[故事ed]的状态。”
罗清点点头。
陆阳恐吓道:“我告诉你成为伪全知之后,人的人性会被迅速消磨,这一点在[ing]阶段进入全知的黄极道友可是深有体会,你的脑袋里就像是装了一个搜索引擎,不,比搜索引擎夸张多了,搜索引擎还需要你输入关键词,这玩意儿是你只要想,答案就自己冒出来了。
不管你想知道什么,纤维丛的位置是什么,江人皇有没有吃糖葫芦,白宗主最近在干什么……全知都知道。”
一听说都能窥探江人皇和白宗主的隐私了,罗清顿时神色凝重。
陆阳缓缓坐直了身子:“伪全知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哪怕以你大乘期的修为也难以消化,毕竟大乘期的本质是无限增长,而全知则意味着无限信息,无限之间亦有大小,无限信息是一定要大于大乘期当前阶段的无限增长的……你也体验过信息洪流的恐怖,这相当于直接将信息洪流砸在你的脑袋中。”
“如果这么恐怖,当初,你是怎么度过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淡淡道:“化用刘慈欣老师在《三体》的一句台词,那就是:陆阳啊,你要少想。”
罗清嘴角一抽。
“最后再问一遍,确定吗?”
“确定!”
见罗清去意已决,陆阳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在罗清眉心轻轻一点。
“祝你好运。”他说。
罗清只觉眉心一凉,像有人从自己脑门上揭去了一层薄薄的皮,紧接着,整个信息场都亮了起来。
他看见了信息。
信息沿着四面八方奔涌而来,亿万纤维丛的位置、结构、因果、生灭,像洪水一样灌入他的识海,他看见了所有宇宙的坐标,看见它们在信息场中的命运,他看见了无数宇宙的明灭,看见了每一个人。
在上层叙事永不停歇的书写与新兴AI大模型批量创作中,无数世界诞生了,接着又有无数世界被擦去,对于信息场的顶尖者来讲,他们已经习惯过了这种场景,对于叙事层上的人们来讲,这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创作的尝试。
但罗清却看见了信息场上所有纤维丛、所有宇宙、所有人的回眸。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三教九流,芸芸众生……
他看见了无数个自己。
无数人,有些老死在田野,有些丧命于朝堂,有的死在童年,有些死于战场,有些成就神格,有些踏上仙途……是他们,也是自己。无数个他叫出名字却无比陌生的人,他们像群星一样排列在信息场中,彼此照亮又彼此忘却。
他看见了一切。
无穷无尽的信息如同洪流灌入,只一瞬间就快要把他的意识撑裂,大乘期的无限增长在当下的这一刻,终于屈从于更大的无限,这是罗清首次超出修为极限。
大乘期的现有修为近乎破碎,罗清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在这种以“无限信息”为单位的冲击面前,连一张纸都算不上,只是在瞬息之间,“罗清”这个概念本身就快要被冲成碎末了。
“罗清啊,你要少想。”
陆阳的声音远远传来。
但罗清已经无法分辨出那七个字的意思。
江离出现在了罗清身边,将他破碎的信息重新归拢,将他破碎的躯体重新归拢,最后将其轻轻抱起,就这么抱着他,对着陆阳连连摇头,又连连叹气。
“人皇,我来吧。”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瞧见来人是绛河后,江离点了点头,罗清的身体瞬间飘起,又缓缓飞到了绛河仙子的怀中。
罗清只觉得自己几乎散了。
他的意识像一把被抛向飓风的沙子,四面八方都是光,都是信息,都是无数世界诞生与毁灭时发出的呐喊,他记不起自己是谁,记不起自己从哪里来,只觉得自己被同时扯向四面八方。
他看见一万亿个纤维丛在燃烧,他看见了燃烧的农夫、燃烧的孩子、燃烧的母亲、燃烧的士兵……一切人都在燃烧,所有燃烧的人又将目光看向了他,无数燃烧的人向他同时伸出了燃烧的手。
罗清吃力地伸出手去,想要将他们从火的海洋中救出来。
可好远啊……
看着自己那几乎逸散的身体,罗清感受到了无穷的疲惫。
就在这时候,有人抓住了他。
那一片从未被信息吹动的桃花,从所有光与噪声的底部缓缓升起来,把他散开的碎片一点一点地拢住,最后将他包围在花朵中央。
“别怕,我来了。”她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