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惊奇地注意到,在罗清的身边,多了一根又蹦又跳的竹子,它大约一人高,青翠欲滴,与那些直挺的竹子不同,这竹子老是弯着腰,哈着腰在罗清身边打转。
罗清往前走一步,这竹子就往前蹦哒一下。
罗清往前走两步,这竹子就往前蹦哒两下。
端的是亦步亦随,尽管只是根竹子,但不知道为何,人们总能在这根竹子身上感受到明显的讨好情绪。
罗清的本命灵剑三青剑飘飞在空中嗡嗡作响,似乎对着这根竹子十分不满,非常担心对方抢了自己的位置。
罗清偶尔经过人群时,也会被路人打招呼。
“面壁者,你又在遛竹子啊?”
“是啊,今天天气不错。”
“罗前辈,我也去星斗大森林砍了一只百年孤竹,不知比您的这根成色如何?”
“一看就是你的百年孤竹更胜一筹,不过我这根也不差,有着二十五年的年限。”
“师父,我已经清点过最新诞生的纤维丛了,一切正常。”
“好。”
“……那这根竹子能借我玩玩吗?
“不能。”
“哦。”林云看起来有些失望。
她对这根突兀出现、笔直异常、青翠欲滴的上古仙竹相当感兴趣,可惜师父不肯借她观摩。
“算了,他连师娘都不给,不给我也正常。”林云自我安慰道。
最近几十年,罗清养了根竹子的事情不胫而走,这直接带起了地球的风潮,许多人们都以豢养一根有灵智的竹子为荣,这个风潮甚至不局限于地球与太阳系,已经席卷了整个宏宇宙。
许多研究信息场的专家们毫不怀疑,如果再这么下去,那么养竹子这件事很可能会成为罗清宇宙在信息场上的特色象征。
甚至已经有人在宏宇宙边缘观测到了有关竹子的信息交换。这意味着整个罗清宇宙周边,竹子的信息量确实多了起来……干脆改名叫竹子宇宙得了。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在于罗清在这几十年里突然养的这根神秘竹子。
在北京遛弯的时候,罗清还遇到了同样出门的汪淼。
“汪教授”罗清主动打了个招呼。
“诶,罗教授。”见到来者是罗清后,汪淼神色一喜。
“溜竹子呢?”
“是啊。”罗清笑呵呵道:“今天天气好,在家里游戏也打腻了,出来溜溜。”
汪淼凑近过来,仔细打量着那根在罗清身边亦步亦随、等人高的翠竹,略有些感慨:“罗教授,你养它干什么呀?养个噗叽什么的不好吗?”
说着,汪淼在自己的储物空间里掏了一掏,抱出了一只小doro,最近叙事层流行这个AI形象,信息场上的人自然有样学样,好多人都养了小doro。
当然除了小doro,还有很多人养了小咕嘎,咕嘎也有很多版本,比如胖咕嘎、灰咕嘎,整个咕嘎家族一应俱全,还有很多人养了小菲比、哈基米、冰糖啥的。
叙事层上经常有只言片语流下来,比如什么“养不到这小玩意我就不死了”、“谈不到这种我就不死了”等诸如此类的留言。
那很可惜了,得死了才能养到这些小玩意,活着确实养不着。
想谈二游或动漫里的角色,也得下来才能谈到。
不过谈也是分两种,一种是谈你自己创造的假角色,这种你想谈多少,想怎么谈都可以。
另一种就是谈纤维丛里的真角色,后者你得凭自己的努力,凭本事争取,而且严禁拆原配,严禁ntr。
自由恋爱嘛。
罗清公开表现出的价值观倾向并不多,除了爱人底色之外,就只剩下纯爱和反ntr倾向了。当然,你要是真喜欢ntr那也没办法,自己搞点虚拟人物、虚拟剧情、虚拟小宇宙自己玩自己的就行,别搬到台面上来就行。
汪淼养的小doro很可爱,也很礼貌,它从兜兜里掏了掏,掏出来了两个大橘子,分别递给罗清和罗清旁边的竹子。
“欧润吉。”小doro期待地看着罗清。
“谢谢小doro。”罗清接过橘子笑着向小doro道谢。
竹子看了看橘子,又看看罗清。
“给你你就拿着。”罗清冷哼一声。
竹子立刻把自己伸过去,把那个橘子顶了过来。
小doro满意地缩回去了。
“汪教授,你最近见丁仪了没有,我给他发消息,他也不回,不知道走到哪躲去了。”罗清问道。
罗清确实“不知道”丁仪在哪。
如今的罗清已经掌握了全知境的终极奥秘,那就是给全知境安了一个主动开关按钮,想成为全知境的话就按一下,不想的话就不按。
非常得方便
而现在的罗清就处于非全知状态。
“丁博士啊。”汪淼想了一下,“我昨天还见他了来着,当时我和大史还有常伟思将军在一起吃饭,就看见他和爱因斯坦教授路过了附近,你没联系上吗?”
汪淼用神念扫了一下整个宏宇宙,惊奇地发现丁仪确实不在,只好说道:“要不您上信息场找找呢?反正我没找到。”
“算了,没事没事,反正也不是什么急事。”罗清摆摆手,“你忙你的去吧。”
“好嘞。”汪淼乐呵呵地走了,他今天参加了历史摄影大赛,大赛上高手云集,摄影主题是公元前5000年至公元5000的“万年”历史题材摄影,其中不乏古代摄影大家参赛,他需要赶到赛场,提前准备穿越历史的事情,确实挺赶时间
待到汪淼走后,竹子这才转过身来,疑惑道:“你找丁仪干什么?”
“咨询一下改名的事。”
“改什么名?”
“给罗清宇宙改个名。”
闻言,竹子娇竹一晃,连忙道:“不至于不至于,用你的名字命名这个宇宙就挺好,罗嘛,有包罗万象之意,清嘛,有清者恒清之理。”
“这就是你取这个名字的原因?”
竹子扭了扭:“当然不是,您知道的,就是顺口而已,我在取名前上网查了很多资料,认为主角一定要朗朗上口,两个字为宜,第二个字最好还是仄声,这样读者读起来才爽口。”
竹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得十分谄媚。
“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又不吃人,”罗清摇了摇头。“而且你这不就是个化身吗?”
竹子小心谨慎的样子让罗清很无奈。
“一码归一码,我下来了还得投靠你呢,到时候我就是您手里的泥团,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竹子小声道。
“你还可以创作其他故事,死了去其他故事里。”
竹子的声音依旧很小:“跑哪个纤维丛也躲不过您不是?信息场的概念太广了,已经把我自己也囊括进去了,我就是再怎么写,也出不了这个框架。而且我不信都不行,这玩意对于我来讲也是无法证伪的。”
罗清想了想,觉得也是。
不管这竹子以后怎么写,等未来去世后,还得老老实实滚到信息场上,到时候自己一定要邀请他好好喝杯茶。
这根竹子大约是60年前突然出现的,彼时的罗清刚刚解决完天国纤维丛的事情,刚与罗辑返回地球,才回到自己的面壁者大院,就注意到了院子里插的这一根青翠欲滴的竹子。
当时的罗清并没有退出全知境,一眼下去,就顿时知晓了对方的来历。
本纤维作者临时写出的不朽之竹,典型的叙事层化身,类似的化身在信息场中广泛存在。但这根竹子除了不朽之外,没有什么特性,只是插在土里。
显然已经等了自己很长时间。
这五六十年里,罗清与这根竹子也算是相处得不错,已经很熟悉了。
罗清带着这根竹子漫无目的地走在北京的街道上,此时的北京城已经成为了高维巨构城市,各个维度里几乎都住满了人,偶尔有仙界虚影在云端隐现,罗清就欣赏着城里的风景,时不时问竹子几个问题。
“信息场这个概念是你率先提出的吗?”
竹子愣了一下,说道:“对于我来讲,确实是。我一直认为,信息场与叙事层也是我提出的一个相对精妙的科幻概念。”
“对于你来说?”
罗清问道。
竹子点了点上端。
“我前两天才查询了一下,这才发现在科幻设定中[故事世界是真实存在的],这一母题并不少见,比较出名的有《小径分岔的花园》、《苏菲的世界》、《异次元骇客》、《瞬息全宇宙》等等。就连在这不能明真名的‘档案会’也有元叙事这个概念。后来又了解到了《信息全知者》的黄极、《天道今天不上班》的炎奴,才发现两者的设计是那么的接近。”
罗清若有所思。
“不过还是有很大不同的。”竹子辩解道:
“最大的不同就是我明确了叙事层与信息场的层级关系,在绝大多数涉及‘故事世界真实存在’的作品,层级关系是模糊的,是诗性和不可知的,这种设定带有天然的虚无主义色彩,但丁仪提出的信息场理论不同:两者之间虽然影响微弱,但确实存在双向通道,二者互为表里,同时存在。”
罗清反问:“到底是丁仪提出来的,还是你提出来的?”
竹子嘎吱了一声,老老实实道:“丁仪。”
罗清不太理解。
“我做梦的时候,梦到了丁仪,当时的场景应该是类似于一个《坍缩》的场景,是他向我提出并明确了这一概念……你不也做过这种事吗?”
罗清恍然大悟。
“叙事层创作故事,信息场也能通过微调故事内容来反向渗透叙事层的集体潜意识,甚至通过这个方法来塑造叙事层的文化习惯。”竹子慢悠悠道:“这都是在丁仪告诉我之后,我心中的明悟。”
罗清点头:“这么一看,你确实重新定义了‘故事世界是真实存在’这一母题概念。”
竹子扭了扭,四下打量着这个科幻到梦幻的世界:“我只是发现者……你们确实存在。”
罗清点点头。
“我的性格是受你影响吗?”罗清直截了当问。
竹子有些犹豫:“可能有一丁点儿影响,但是绝对不多,在很多时候,我是被你牵着走的,我对于故事剧情的描写,要受到你的影响,这种影响又反过来塑造了你。我甚至毫不夸张地说是你塑造了你自己,在这一点上,无论是我还是读者评论,对你施加的影响都相当有限……哦对,你的九州老家也有贡献。”
一人一竹,就这么边聊边走,很快就走到了北京西郊的小路,小路铺满了银杏叶,有秋风从玉泉山的方向吹过来,吹得竹子的枝梢竹叶沙沙作响。
“真凉快呀。”竹子说。
“你想提前下来了?”罗清问。
“也不是不行,但现在还没法下来。”竹子吱嘎乱扭。
罗清说道:“其实我早就有了寻你的念头,不然也不会让许垚去打探起点的情况,只是后来又放弃了,寻到了你,意义也不大。”
竹子小声道:“其实我早就扔了个化身来着,你很早就见过他。”
“什么?”罗清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他下意识地想要进入全知境,但又忍住了。
“危机纪元早期吧。”竹子说:“你还记得那个北京的流浪汉吗?”
纵使罗清记忆力惊人,在被问到流浪汉时,还是短时间内把脑海里的全部人过了一遍,这才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
“那个被上传到数字共和国的流浪汉,写小说那个?”
竹子猛地一点头:“对,那是我的第一个化身,只不过那个化身只是带有了一些我恶趣味的信息,他自己也不知晓自己是化身这个事情。”
罗清的目光顿时看向远方,他已经定位了那个数字共和国的流浪汉。数字共和国早就在漫长的历史中消失了,所有数字生命体在地府中走了一遭之后,就带着全部的记忆转世了。
因此他清晰地看见,那个流浪汉正在自己的小宇宙里玩沙盘推演呢,就是修为有点低,至今也才金仙。
在这个社会,你想找一个金仙的难度不亚于在一个无灵世界找一个修士。
大家都是混元无极了,也不知道这个金仙是有多懒,七十九亿年都没修到混元无极仙的境界……也是个人才。
竹子用近乎苦笑的方式弯了弯腰,“本来我对他还有其他安排,但因为一些剧情设计的疏忽,导致这条线被轻轻带过了,一些请假条也没有写下去。”
“哪些剧情疏忽?”
“末日之战。”竹子正色道。
罗清好奇:“在你现在的计划中,那个剧情应该是怎么样的?”
竹子叹了口气:“如果是现在重构,那么应该是人类舰队以落后的技术,但是以极其庞大的生产力,将10枚水滴轰炸至消耗尽水滴内部的全部能量……至少要打平。
然后再推进后面的剧情,而不是人类反杀了一个水滴之后,就落得个惨败的下场,这和原剧情基本没差嘛。”
闻言,罗清也跟着叹了口气:“我就说李白和光珀出现的蹊跷……原来是这样。”
彼时的罗清已经有了摧毁水滴的能力,但李白与光珀的陆续扰局,外加彼时他已经被思想者察觉,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人类的舰队迅速崩溃,他随做了地府进行补救,但想起来确实让人不爽快。
不过现在都过去了。
至少据他所知,人类在拥有了宏宇宙这个大时间机器后,并没有迅速剿灭三体文明,而是保留了公元2007年至危机纪元这条线。以科技等级微微高于三体文明的态势,对整个三体世界进行了调教,最后才在整个三体文明绝望之下,冷不丁地灭了对方,解决了这一夙愿。
可以说,三体文明始终是人类文明的“白月光”,哪怕历史已经改写,如今的人类仍然念念不忘前期没有打赢三体的事。
“早就察觉?”竹子惊疑不定:“我没写这个设定,你是怎么早就察觉到李白和光珀出现的异常的?”
罗清平静道:“这个世界是真实的,我也不是你写一句才推动一句的木偶,在所有你没有写到的地方,我们都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判断。”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的面壁除了防思想者之外,也一直在防你这个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