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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8【抬头望月】

作者:上汤豆苗字数:3.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9 18:14:02
378【抬头望月】

随着天气日渐转暖,位于西城安康坊的澄怀园终于拉开了春闱雅集的序幕。

这座名园占地广阔,亭台楼阁错落于疏朗的林木之间。

园子以开阔的镜湖为中心,北、东、西各有一片建筑呈品字形排列。

北面的撷英堂乃是这场文会最重要的场所,为最后两日各大学派的大儒讲经论道之处。

湖东岸一带楼阁错落,是为枕流阁及附属的曲水回廊、敞轩精舍,供赴会才子们品茗论文展卷挥毫。

湖西岸则花木掩映,精巧的掬月轩与数座玲珑水榭相连,珠帘半卷,纱幔轻垂,正是才女们集会之所。

东西两片区域虽以湖面天然相隔,但湖上有画舫轻舟往来不休,青衣小鬟如穿花蝴蝶般在两岸穿梭,将那些清词丽句和品评高论相互传递。

文会伊始数日,枕流阁内俨然成为年轻才子们竞相展才的围场。

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士子各怀心思,他们三五成群,或围坐案前品评新作,或凭栏远眺即景吟哦。

有人是为了在春闱前扬名造势,有人是为了求得某位大儒一声赞誉,亦有人悄然将目光投向一湖之隔的掬月轩,那里汇聚着京城闻名的才女闺秀,若能博得佳人的一颦一笑一句点评,都有可能传为一时佳话。

“诸位请看此句!”

一位身着簇新宝蓝杭绸直裰的年轻举子,举着面前的一张诗笺赞道:“陈兄这首《早春游澄怀》笔触清新,所谓柳眼初窥波底绿、莺喉试啭树头新,寥寥两句便将初春的怯与喜摹写殆尽,妙极妙极!”

对面立刻有人接道:“王兄你那句亦不遑多让,东风试手先裁柳、一夜偷匀万点青,这偷匀二字从何处想来?”

众人赞赏不已,王姓举子连连谦逊,但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随即便有一位面容清癯的士子悠然道:“王兄之作思绪精巧,不过在下觉得胡兄这首《临江仙·春思》之隽永亦难得,诸君且品之。”

在众人的注视中,他高声吟诵道:“小院回廊春寂寂,杏花疏影参差。玉箫吹彻月明时。罗衣空惹恨,锦字寄谁知?”

当即有人颔首赞道:“果然婉约精致!”

“陈兄、李兄谬赞了。”

胡姓才子起身作了一个团揖,谦逊道:“在下拙作难登大雅之堂,怎比得上张兄那阙《临江仙》气象开阔,万卷胸中藏丘壑、一竿钓尽沧浪,此句尽显男儿襟怀!”

众人的目光不禁汇聚在那位面白微须的年轻男子身上,纷纷附和胡才子之言。

年轻男子名叫张子文,时年二十六岁,去年江西乡试第五名,据说这还是因为他赶考之际染了风寒,没有发挥出全部实力。

他隐隐是一众才子的核心人物,不独是因为他的乡试成绩,更重要的是他乃江左学派泰斗张清源的幼子,连主持本届文会的翰林院侍读学士柳文锡都对他关爱有加。

当下面对众人热切的眼神,张子文缓缓道:“诸君厚爱,在下愧不敢当。这几日文会佳作频出,然而细品之下,总觉少了薛通政当年那首《卜算子》的孤绝神韵。”

此言一出,堂内不由得静了一瞬。

正如张子文所言,本届文会迄今已是第四日,众人作了不少诗词文章,其中尤以张子文、胡墨林、王云章等人最为出色,他们的作品不光得到几位大儒的赞许,据说西边掬月轩的才女们也颇为认可。

但是这些才子心里清楚,他们的作品和三年前薛淮所做的咏梅词相比,无异于云泥之别。

在一片沉默之中,一位年轻的北方举子朗声道:“薛通政之咏梅词气骨铮铮,堪称咏梅绝唱!”

张子文的嘴角掠过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意,慢悠悠呷了口茶,继而道:“薛通政的风骨自然令人钦佩,那首咏梅词更是意境孤高,堪为传世佳作。只是……自这首词后,薛通政似乎便再无新作传世?想是他这些年身居要职,案牍劳形日理万机,于这吟风弄月、推敲字句的闲情逸致,怕是难得顾及了。”

这话说得貌似体谅,实则暗藏机锋,胡墨林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话道:“兹明兄所言极是,薛通政如今肩负重任,心思自然都在军国大事上。诗词小道,于他而言怕是如浮云过眼。”

“此言有理。”

另一位来自河南的士子陈彦摇着折扇,看似公允地补充道:“薛通政锐意任事,此乃社稷之福,诗词不过一时遣兴,偶得佳句足矣。只是当年他那首咏梅词实在太过惊艳,让人不免期待更多。如今薛通政沉寂三载,倒让一些不明就里之人,私下生出些无谓的揣测,说什么昙花一现之类的蠢话,实属浅薄可笑。”

“是啊,薛通政一词定乾坤,此后便无声息,确也罕见。”

“薛通政才情天纵,咏梅一词足可光耀文坛。然则大才如江河奔涌方为正途,若仅作惊鸿一瞥,终归令人扼腕。”

“兄台所言甚是。薛通政词中风骨确令吾辈心折,只是才情似火,贵在薪火相传。而今他三载寒暑竟无片语只字,这守拙之道未免也太过了些。”

一时之间,话题完全聚焦在薛淮身上。

没人敢贬低薛淮的咏梅词,但薛淮这三年多来再无佳作问世也是事实,或许坊间百姓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但士林之中一直存在某些流言蜚语——自古以来惊才绝艳者有之,可是像薛淮这般弱冠之年便写出传世之作、往后便沉寂无名的例子委实难寻。

若非薛淮在仕途上春风得意,一再打破大燕历史上最年轻正印官的记录,如今更是被天子任命为通政司右通政,只怕指责他才思已竭、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之类的言论早就甚嚣尘上。

甚至还有人在心中质疑薛淮那首词乃他人手笔,或许就是沈阁老为他扬名而作,否则薛淮怎会再无新作?毕竟这三年他身在扬州那等文华风雅之地,竟然不见只言片语,委实难以理解。

听着众人貌似惋惜薛淮藏拙、实则意有所指的谈论,张子文和胡墨林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一抹笑意。

“诸君何出此言?”

便在此时,一名仰慕薛淮的寒门学子正色道:“薛通政心系黎庶,岂能同我等一般日日吟风弄月?似薛通政这般治国安邦之大才,又岂能以诗词多寡论之?”

场间肃然一静,胡墨林见张子文微微皱眉,便笑着打圆场道:“兄台所言极是,人非圣贤岂能事事周全,有人精于实务而疏于词章,亦是人之常情,我等只是可惜了薛通政的如椽诗笔。”

其他人见状纷纷出言缓和气氛,将话题引向彼此的诗词文章,又有人喊来青衣小鬟,命其将今日枕流阁一众才子的作品送去给那些闺秀才女鉴赏。

一水之隔的掬月轩正堂,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布置得更为精致典雅,熏香是清雅的梨香,案几上除了笔墨纸砚,还点缀着应时的水仙和早开的迎春。

二十余位京中有才名的闺秀或坐或立,有的低声细语品评着刚传来的诗稿,有的在案前挥毫应和。

只闻环佩轻响,笑语盈盈,却自有一番从容气度。

侍女们捧着从东岸新传来的诗稿,在各位小姐的案前穿梭。

她们的点评往往一针见血,或赞誉或调侃,或轻声指出格律瑕疵,引得同伴掩唇轻笑。

一位身穿鹅黄衫子的少女指着新到的诗稿,对身旁一位气质略显高傲的绿衣女子说道:“郑姐姐,你看这首《蝶恋花·春思》,用词精巧心思婉转,尤其是这句‘帘外莺声啼不住,恼人偏是双栖处’,我觉得甚好呢。”

绿衣女子正是礼部尚书郑元极为疼爱的孙女郑静萱,在京中素有才女之名。

她接过诗稿扫了一眼,嘴角微扬,带着几分傲然道:“词不错,只是这双栖之叹未免流于闺阁俗套,少了些超逸之气。这位陈举子才情是有的,然而还需锤炼格局。”

这时一个圆脸侍女匆匆走来,在郑静萱耳边低语了几句。

郑静萱秀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她轻轻放下诗稿,用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的声音,仿佛随口提起道:“听丫头说,东岸那边在品评诗词时,倒提起薛通政来了。”

“薛通政?”

立刻有几位小姐被吸引注意力,薛淮之名在闺阁之中同样响亮,不仅是因那首脍炙人口的咏梅词,更因他年轻有为位高权重,以及那些充满传奇色彩的扬州故事。

郑静萱看到众人的反应,心中暗暗哂笑,面上却做出几分惋惜状:“是呢,都在称颂他那首《卜算子》写尽梅魂风骨。不过也有几位颇有见识的公子私下感慨,薛大人自那之后便再无新篇问世,想是因为他公务繁忙,再无暇顾及这等风雅之事了吧?”

这些闺秀少女都是聪明人,自然听得懂郑静萱的话中深意,因而窃窃私语声在轩内蔓延开来。

“薛通政再没写过别的诗词?”

“是啊,只听过那一首,虽好,终究是少了些。”

“或许是如柳姐姐所言,薛通政太过忙碌了,无暇顾及文雅之事。”

“可是很多老大人身居高位,不也常有佳作传世?”

便在这时,一个略显尖锐的疑问从那位黄衣少女口中问了出来:“莫非薛大人真是……才思不如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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