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南城文枢坊。
云府,守静斋。
春日明媚的阳光穿过窗棂上疏朗的梅花纹样,在青砖地上投下点点碎金。
云素心安静地坐在临窗的玫瑰椅上,手中捧着一卷《诗经》,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投向窗外那几竿新竹。
澄怀园文会已经过去大半个月,这段时间云素心一直随着祖父著书研学,没有再去参加那些京中闺秀举行的各种踏春雅集。
“姑娘。”
竹影轻巧地掀帘进来,将一盏新沏的明前龙井放在案上,看着云素心出神的样子,忍不住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听前面说,那位薛大人一会儿就要到了。姑娘,您说这位薛大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官呢?”
云素心被竹影的声音唤回神,目光从翠竹上移开,落在自家丫鬟那充满探询的脸上,声音温和却又带着几分规正:“慎言,朝廷命官岂是我等闺阁女子可以私下议论的?”
竹影吐了吐舌头,立刻福身认错:“姑娘教训的是,奴婢知错了。”
她随即直起身,脸上却没有多少惶恐,反而带着点撒娇的狡黠,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姑娘,奴婢就是有些好奇嘛,毕竟那位薛大人可是老太爷都赞不绝口、亲自下帖子请来的贵客呢!奴婢听说他诗词极好,一首词一首诗就把全天下的年轻文人都比下去了,还听说他特别厉害,在扬州当知府的时候,把那些贪官污吏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对了对了,还听说……”
云素心听着竹影叽叽喳喳,看着她那副又敬畏又好奇的模样,不由得浅浅一笑。
她知道竹影在外人面前素来知礼,绝非轻狂鲁莽之人,遂轻柔道:“祖父对薛大人的评价确实极高,说他是难得的经世之才。至于薛大人的为人,他能在文会那样的大场面中不卑不亢,以实据服人,又以箴言明志,想必是胸有沟壑、意志坚定之人吧。”
“哦……”
竹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那薛大人一定很威严吧?就像话本里说的青天大老爷那样?”
云素心的面容柔和了几分,她想起撷英堂中那个挺立如松言辞如剑的年轻官员,想起祖父回来那几日,每每提及薛淮时眼中掩饰不住的激赏。
“威严么?或许有。”
云素心稍稍思忖,又纠正道:“但薛大人并非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言谈举止很有分寸。比如有位张举人质疑薛大人和扬州沈家的关系,薛大人对其是先扶后教,并未仗势凌人。他像是一棵扎根深厚的青松,自有其挺拔不屈的风骨和承重担责的韧劲,风吹雨打屹立不移,那份从容不迫便是他的气度。”
竹影很了解自家小姐,她虽然才十六岁,但其实眼界极高,很少会这般盛赞一个人,更何况还是陌生男子。
她凝望着云素心的双眼,轻声问道:“姑娘,您见过薛大人,觉得他可怕吗?奴婢听说那些做大官的,气势都吓人得很。”
云素心被问得微微一怔,眼前不禁浮现那双深邃又沉静的眼眸,尤其是当他当中作出那首行路难之后,两人在一片喧嚣之中的对视。
她下意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低声道:“莫要再胡乱猜度了。”
“是,姑娘。”
竹影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便麻利地开始整理书案上的几卷书册,将它们摆放得更加整齐。
云素心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春日阳光正好,新竹的嫩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
巳时三刻,云府正门敞开。
江胜领着五名骑士簇拥着一辆马车至门前停下,薛淮随即走下马车。
云崇维之子云澹领着子侄和管事迎上前来,拱手见礼道:“薛通政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
薛淮拱手还礼,微笑道:“云中允客气了。今日得蒙守原公相邀,是薛某之幸。”
云澹去年携妻女回京便是因为朝廷将要任用他,上月被任命为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虽然这只是一个正六品的职务,但是颇为清贵,且因是东宫属官,比那些寻常六七品小官要尊贵一些。
他能得到这位职位并非完全是由于云崇维在士林的地位,他原本便是二甲进士出身,只是因为当年云崇维辞官归隐,兼之为母丁忧,所以才蹉跎了好几年。
云澹对这位年轻高官的印象极好,又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地,恳切道:“去岁通州码头援手之恩,云澹与家小一直铭记于心,今日终于能当面致谢。当时若非通政当机立断,制止那柳家子恣意横行,家小恐受惊吓羞辱,后果不堪设想,云澹一家感激不尽!”
薛淮忙伸手托住云澹双臂,温和道:“中允言重了。路见不平,稍有良知者皆不会袖手旁观,何况柳璋所为已逾法度。薛某入朝为官,遇此等事理当出手制止,些许小事中允不必挂怀。”
云澹直起身,眼中感激之色未褪,喟叹道:“对通政或许是举手之劳,于云澹一家却是雪中送炭。通政,请!”
薛淮颔首向前。
一行人步入庭院,薛淮的目光扫过这座处处透着书卷清气的府邸,只见青砖灰瓦古木参天,庭院洒扫得一尘不染,唯有几片早凋的玉兰花瓣点缀石阶。
及至中庭,云崇维已在门前等候。
老先生今日未着正式袍服,只一袭半旧的靛蓝直裰,更显清癯矍铄。
“晚辈薛淮,拜见守原公。”
薛淮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而真诚。
“景澈切莫多礼!”
云崇维降阶相迎,亲手扶起薛淮,朗声道:“澄怀园一别,老夫对景澈那日风采记忆犹新。今日得蒙玉趾降临寒舍,实慰平生渴仰之怀,快请,快请!”
薛淮连道“不敢”,随着云崇维和云澹步入正厅。
厅堂布置简朴清雅,宾主落座,侍者奉上清茶。
云澹陪着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再次感谢薛淮去岁援手之恩,又问候薛淮母亲安好。
薛淮一一应对得体。
云崇维品了口茶,随即放下茶盏,对云澹挥挥手道:“好了,你且去忙你的吧。我与景澈说说学问上的事,你在这里也插不上话,反倒拘束了我们。”
云澹知道父亲脾气,也不以为忤,笑着起身告退道:“父亲说的是,那儿子便去书房整理文稿了。薛通政请自便。”
薛淮微笑颔首。
云崇维望着他离去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头对薛淮说道:“景澈,你看老夫这长子为人如何?”
薛淮微感意外,但仍恭谨答道:“云兄品性端方,通州码头一事更见其宁折不弯的风骨,晚辈颇为敬重。”
云崇维却是轻轻叹了口气,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你说他品性端方,这话倒是不假,可偏偏他这宁折不弯的性子,放到官场上就未必是福气了。老夫本意是想让他留在河南老家,守着几亩薄田,清清静静地做他的学问,承继我这守原之学的衣钵。可是他骨子里大概觉得,书斋里的学问若不施于天下便是空谈,朝廷一纸调令,他便执意要带着妻小入京。”
薛淮一时间难以捉摸对方的用意,便顺着话锋说道:“云兄心怀社稷,欲以所学报效朝廷,此乃士人本分,守原公何须忧心?”
“好事?”
云崇维抬眼看向薛淮,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景澈啊,你为官数载久历风浪,岂会不知这官场如海暗流涌动?老夫这儿子,读圣贤书是块好料子,可论起为官之道……嘿,他那点城府,在老夫眼里就跟那没染透的宣纸似的,透亮得很!詹事府那地方看着清贵,水里的石头可不比岸上少。我不是担心他贪赃枉法,是怕他这硬邦邦的性子,早晚要撞得头破血流,还不知撞在哪块石头上。”
薛淮这才明白过来,心中亦有些感慨。
这位以刚直著称的当世大儒,此刻竟是为儿子在官场上的前程,向自己这个后辈委婉地托付人情,这与薛淮想象中只问义理是非的刻板大儒形象,实在大相径庭。
他有些错愕的神情没能逃过云崇维的眼睛,老先生忽然爽朗地笑了起来,豁达道:“景澈是不是觉得,老夫这老骨头就该是那种只认死理,连儿孙安危都不屑一顾的腐儒?”
薛淮忙道:“晚辈不敢。”
“没什么不敢不敢的!”
云崇维摆摆手,坦然道:“老夫也是人,读了再多圣贤书,也脱不了这身皮囊,离不了这七情六欲。看到儿子要走一条荆棘密布的路,做父亲的哪能真不忧心?明知他可能摔跤,能不想着在旁边悄悄扶一把?圣贤书教人‘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可没说做爹娘的,就得眼睁睁看着儿子往坑里跳还拍手叫好,是不是?”
他这番话说得率真而风趣,带着一种阅尽沧桑后的通透和烟火气。
薛淮听着也不由得莞尔,心中对这位大儒的敬意未减,却又添了几分亲近之感。
“所以啊……”
云崇维收敛笑意,看向薛淮的目光诚恳而郑重:“今日请景澈来,除了想与你畅论学问,也存了点私心。老夫知道你年轻有为,行事又极有章法,日后云澹在官场上若真遇到难处,或行差踏错而不自知,还望景澈看在我这张老脸的薄面上,稍稍看顾提点他几分。非是求你徇私枉法,只求在规矩之内,若他行差踏错,你能点醒一二。若遭无妄之灾,你能略施援手,助他度过难关,莫让他折得太快太狠。老夫,在此先行谢过了。”
说罢,朝薛淮拱手一礼。
薛淮连忙起身避过,正色道:“守原公,云兄品性高洁,必能胜任其职。然长辈拳拳爱子之心,晚辈感同身受。晚辈与云兄同朝为官,自当互敬互助。若云兄有用得着晚辈的地方,只要于国法伦常无碍,晚辈定当尽力。”
其实这会他已经反应过来,云崇维虽无一官半职在身,但他在士林中的清望和地位尤在老师沈望之上,而且云澹又不是那种惯于为非作歹的纨绔子弟,旁人看在云崇维的面子上,寻常小事根本不会算计和为难云澹——否则云崇维一篇雄文以记之,只怕对方连带家族会遗臭万年。
故此,云崇维特意提及此事,多半是因为先前姜璃通过云素心,请托云崇维在澄怀园文会上出手相助一事。
当时若非云崇维驳倒陆子野,让局势没有向理学一脉一边倒,只怕后面薛淮的立论未必有那么好的效果,这件事他确实要承云崇维的情。
云崇维不希望他有这样的负担,主动提出请他稍微看顾云澹,这样一来就能两不相欠清清爽爽。
想到此处,薛淮望着眼前这位风趣又通透的老人,只觉比那高高在上的大儒形象更令人心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