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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9【请君入瓮】

作者:上汤豆苗字数:3.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9 18:14:02
679【请君入瓮】

按照大燕朝制,今年的京察由吏部尚书房坚和左都御史蔡璋共同主持,吏部文选司、考功司以及都察院河南道为主要执行机构,对京城所有四品及以下官员进行为期数月的全面考核。

优者擢升,劣者罢黜,平庸者留任或平调。

每一次京察都是朝堂的一次剧烈洗牌,是各方势力角逐厮杀的战场。

在圣旨明发的那一刻,吏部衙署便成为风暴的中心。

吏部尚书房坚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案头堆积着厚厚的卷宗,最上面便是那份烫手的京察章程。

值房内,左侍郎吴文奇和右侍郎左安,文选、考功、稽勋、验封四司的郎中和员外郎们皆至。

“圣谕已下,京察乃国朝重典,陛下正拭目以待,满朝文武和亿万黎庶亦在看着我们吏部。”

房坚开门见山,不容置疑道:“本堂今日召集诸位,非为议事,只为定调。京察首在公字,公则明,明则清。此次京察,务必做到三点。”

“其一,升迁黜陟皆以官员任内实绩与操守品行为准绳,绝不可因门户之见而有所偏颇。若有胆敢借此党同伐异公报私仇者,莫怪本堂不念同僚之谊,定当严参不贷。”

“其二,考语评定务必言之有物,有据可查。优者,要列出其具体功绩,劣者,要指明其过失所在,平庸者,亦要有理有据。严禁捕风捉影罗织罪名,更不许私下串联干扰考功,违者以渎职论处!”

“其三,京察期间,吏部乃是非之地,尔等身为执事官员,务必管好自己的口,管好自己的手。严禁收受请托,严禁泄露考语,严禁私下议论未定之事。若有流言蜚语自吏部传出,无论涉及何人,本堂必追查到底,都听明白了吗?”

“谨遵部堂钧谕!”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在压抑的空间里回荡。

“好了,章程细则都已下发,各司即刻按章办事。考功司尽快拟定详细考察方案与日程,文选司着手梳理四品以下京官职缺及候补名录,以备后用。散了吧。”

房坚挥了挥手,下一刻又道:“二位侍郎请留步。”

众人鱼贯而出,值房内很快安静下来。

书吏为三位堂上官奉上新茶,旋即识趣地退了出去。

房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房坚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抬眼扫过两位侍郎的面庞,缓缓道:“二位,京察章程已定,大方向便是公字当头。但这公字如何落在实处,考语如何评,优劣如何定,其中分寸还需细细斟酌。”

他顿了一顿,稍稍加重语气道:“圣心在察,天下在望。我等身处漩涡中心,一举一动皆系千钧。既要对得起陛下的信任,也要堵得住悠悠众口,更要经得起事后推敲。”

两名侍郎心知肚明,尚书大人方才当众表态是题中应有之义,此刻的谈话才会真正定下今年京察的基调。

更重要的是,房坚乃天子心腹股肱,也是天子用来敲打和制衡内阁首辅宁珩之的关键角色,他的态度实际上也就是天子对这场京察的态度。

具体而言,天子想要利用这场京察达成哪些目的,对朝中势力格局进行怎样的调整,都会通过房坚来实现。

当然,天子不会将所有重任压在房坚一人肩上,所以他坚持要在京察之前外放袁诚,为的便是让薛淮可以名正言顺地掌管都察院河南道,从而对吏部起到足够有效的监管和约束,避免京察过程中出现意料之外的变故。

天子之所以这样安排,根源便在于他笃定薛淮会老老实实守着他划下的界线。

吏部右侍郎左安身为宁党中人,且与阁臣段璞私交甚笃,对于这场京察期盼已久。

此刻听到房坚所言,左安便顺势说道:“部堂所言极是,京察乃激浊扬清之良机,自当从严从实,尤其是那些身居要津却尸位素餐,或行事张扬惹得物议沸腾之辈,更需严加甄别。吏部考功绝非和稀泥,该动真格时绝不能手软,否则如何彰显朝廷法度之森严,又何以服众?”

这番话虽未点名,但是另外两人都知道,左安的矛头隐隐指向近来风头正劲的某些人及其关联官员。

左侍郎吴文奇一直垂着眼帘,听完左安所言,他脸上浮现一抹温和的笑容,慢悠悠地说道:“右堂所言在理,吏治清明确需雷霆手段,不过也需菩萨心肠,或者说,需有度的把握。”

左安倒也不急,点头道:“愿闻左堂高见。”

吴文奇资历很老,入仕比房坚还要早四年,扎根吏部二十余年,因此他虽然既不属于宁党也和清流无关,在吏部内部却有不小的话语权。

平时他极少参与那些明争暗斗,当下却恳切地说道:“京察牵涉甚广,关乎数百官员的身家前程。考语评定固然要严,但也要准,而这一点最难。譬如考评之中的平庸二字,界限何在?是勤勉有余而才具不足,还是才具尚可却明哲保身,抑或是身处清水衙门难有建树?一刀切下去恐有误伤,反失朝廷体恤臣工之心,也容易授人以柄,说我们吏部不近人情,只知挥舞大棒。”

房坚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

吴文奇见状便对房坚说道:“再者,京察虽说是考四品以下,但各部院堂官们的心思,咱们也不能全然不顾。若我们这边考语一下,那边堂官们纷纷上书保人,甚至闹到御前,陛下问起缘由,我们拿不出让人心服口服的实据,岂非让部堂您为难?如此也会让吏部陷入被动。”

他这番话其实是在委婉地告诫左安,打压异己不能做得太露痕迹,否则后患无穷。

如今宁党和清流之争已经蔓延到朝廷大部分衙署,吴文奇无心理会他们的是与非,却不愿见到吏部卷入太深,尤其不能成为任何一方手中的刀。

直白一点说,若是任由他们将吏部当做主战场,最终会损害到吴文奇本人的利益,更会影响到房坚在天子心中的地位。

左安这会心里肯定不太舒服,但是吴文奇是出了名的老油条,且在吏部的根基极深,他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不代表左安可以以下欺上。

房坚当然明白左安的意图,也清楚吴文奇和稀泥背后的自保之道。

短暂的思忖之后,房坚肃然道:“左堂的顾虑不无道理,京察不是儿戏,更不是意气之争的战场,我等既要严明法纪,也要体察实情。考功司的细则要定得细,标准要定得明,至于各部堂官们的反应……”

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继续说道:“吏部执掌铨选考课,自有法度章程。只要我们的考语依据实绩,经得起推敲,何惧之有?陛下要看的正是吏部能否秉公持正,若因惧怕堂官非议就畏首畏尾,那还要这京察何用?”

左安听出房坚话中对自己的约束,虽有些不甘,但也明白这是底线,只得点头应道:“部堂训示的是,下官定当谨记,一切以实据为准绳。”

所谓实据,想找总能找到的。

吴文奇则是一脸受教,敬佩道:“部堂高屋建瓴,下官佩服。有部堂掌舵,此次京察定能既正风气,又不失朝廷体统。”

谈话似乎告一段落,房坚也端起了茶盏。

就在这时,吴文奇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和无奈,他轻轻叹了口气,再度开口道:“部堂,还有一事……这几日,下官这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听闻京察在即,那些同乡旧友和世交,或者拐着弯递话,或者直接上门求见,都是为自家子弟和门生故旧在京察中的前程忧心。话里话外,无非是请托照拂,求个公允评价。”

房坚目光微凝,左安则略感讶异。

吴文奇苦笑了一下,看向房坚说道:“下官自然是按部堂的钧谕一概婉拒,只道一切按章程来办,只是这人情二字,推拒起来着实耗费心力,有时也难免得罪人,不知部堂和右堂是否也有此困扰?”

值房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

房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锐利地扫过吴文奇那张看似诚恳无奈的脸。

他心中冷笑,这老狐狸自己不想沾手,倒来探他的底。

房坚口袋里当然也有条子,有王绪和侯进递来的,有魏国公和镇远侯递来的,甚至还有……

然而这些岂是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尤其是当着左安的面说的?

左安同样目光闪烁,他手里也有一份名单,尤其是段璞那边递过来的长长一串名字。

吴文奇这一问看似诉苦,实则是把他们三人都架在了火上。

房坚缓缓放下茶盏,片刻后不带任何情绪地说道:“京察考的是天下官员,又何尝不是在考我们吏部?人情世故乃是官场常态,然而我等身为吏部堂官,执掌考课铨衡之重器,心中若无一座天平,肩上若无一副重担,如何对得起这身官袍,对得起陛下的信任?”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抬眼扫过二人,语调陡然转冷:“本堂只有一句话,吏部的门不是不能进,但是我等心中要有杆秤,哪些是能听听就过的人情世故,哪些是会动摇考语公正甚至引火烧身的非分之请,务必分得清清楚楚。”

“若因私废公授人以柄,莫怪本堂到时不讲情面!”

吴文奇脸上的苦笑更深了,连连拱手道:“部堂教诲振聋发聩,下官定当铭记于心,谨慎再谨慎。”

他听懂了房坚的言外之意,请托可以收,但风险自担,房坚不会明着支持也不会明着反对。

左安眼珠一转,亦点头道:“还请部堂宽心,下官定以朝廷法度为先,谨慎处置各方关切。”

房坚淡淡“嗯”了一声,两人便起身告退。

左安步伐沉稳当先而行,嘴角微微勾起。

既然房坚已经表明态度,那就代表他可以从容施展既定的计划。

无论如何,是该和清流们好好算一算过往的恩怨了。

吴文奇走在他身后,望着这位右侍郎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的姿态,老者神色如常,眼底却掠过一抹轻视。

房坚是什么人?怎会如此轻易交底?

左安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但这些和他无关,左安是成是败,宁党是安是危,他才懒得理会。

吴文奇转身走向自己的值房,神色变得轻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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