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之际。
持续了后半夜的喊杀声已然停歇,整座京城愈发呈现出死一般的寂静。
九门紧闭,全城戒严,京军三大营奉旨各抽调一部入城维持秩序,余部控扼京畿所有险要和要道,大量靖安司的探子则按图索骥捉拿嫌犯。
仿若沉寂多年,一朝出动。
城内各家府邸寂静无声,没人敢在情况不明的时候惹人注意。
直到司礼监的太监们带着圣旨前来,请诸位庙堂重臣入宫议事,那种令人窒息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至少天子安然无恙,大燕的社稷便不会动荡。
即便如此,当他们走过往日安静祥和的东华门外大街,看着街上还没有完全收拾干净的尸体和遍地的鲜血,所有人的表情都显得格外凝重。
大燕立国一百余年,极少出现如此恶劣的谋逆之举。
来到乾清宫外的广场上,只见铁甲林立,杀气冲天。
这会叛军们的尸首已经被拖走,但是广场上仍然残留着明显的血腥味,在深秋带着寒意的晨风中弥漫。
首辅宁珩之走在最前,次辅沈望紧随其后,段璞等阁老和蔡璋等各部院堂官在后,十余人迈着谨慎的步伐来到广场上。
宫门之前,内侍们将御座抬了出来,天子端坐其上,面色沉肃地望着下方跪着的数人,魏国公谢璟和镇远侯秦万里在一侧站着,太子姜暄则在另一侧站着。
“参见陛下!”
以宁珩之为首,众人郑重行礼。
“平身吧。”
天子语调不高,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宁珩之向前迈出一步,神情凝重道:“陛下,老臣斗胆请问,圣体可曾安好?昨夜惊变,臣等闻讯之时,心胆俱裂,所幸陛下洪福齐天,宵小未能得逞。此案牵涉之广,恐非一日可清,老臣恳请陛下保重龙体,莫要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过度伤神。大燕江山系于陛下一身,若陛下有何闪失,臣等万死莫赎。”
余者皆出言附和。
天子抬眼扫过众人,视线最后停留在宁珩之面上。
他猛然发现,这位陪他走过将近三十年的臣子也老了,不止鬓发花白,眼中流露出明显的苍老之色,再也不复当年初入内阁时候的意气风发。
此刻他紧紧望着天子,担忧和关切毫不遮掩。
这让天子原本就有些压抑的心情愈发凝滞。
“朕无事,卿等勿忧。”
天子收敛心神,淡淡道:“不过是一群狼心狗肺之徒罢了。”
听着天子这句话,重臣们不约而同朝下边望去。
这一看,他们的表情都变了。
只见六人跪在那里,皆被五花大绑,旁边站着御前班直看守。
为首之人正是梁王姜晏!
虽然不少人都有所推测,但此刻亲眼见到皇子意图弑君谋逆,仍旧止不住倒吸凉气。
姜晏却仿佛没有感应到那些重臣的注视,他颓然跪着,不像平时那般注重仪态,抬头望着秋日清晨澄澈的天幕,眼神木然空寂,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他之后,分别跪着东宫首领太监邓宏、金吾前卫千户刘晖、金吾右卫把总林成、东城兵马司指挥周武和姜晏身边名叫崔书淮的幕僚。
有人认出这几员将佐的身份,心底的寒意猛地泛上来。
这可都是上直亲军的将官!
换而言之,这场于深夜骤然爆发的叛乱,主谋乃是八皇子姜晏,不少禁军将士牵连其中,这对天子而言毫无疑问是极大的嘲讽。
接下来的清洗已经可以预见。
场间一片沉寂。
虽然朝中重臣已至,天子却没有继续开口,众人也不好冒然开口询问。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远处的宫道上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和几位内侍,领着四皇子魏王姜晔和十、十二等皇子过来。
后面那几位虽然还没有开府封亲王,但也不算孩童,譬如十皇子已十五岁。
姜晔还算沉得住气,其余几位皇子显然被这场面吓得不轻,也不知天子为何要召见他们前来,一个个如鹌鹑般缩着脖子。
曾敏领着他们来到太子那一侧站定,诸皇子不敢去看跪在广场上的谋逆钦犯,只朝着天子行跪拜大礼。
“都起来吧。”
天子一扫而过,视线在姜晔身上稍作停留,而后对另一边的重臣们说道:“再等等。”
第一缕秋阳在天际露头的时候,又有数人出现在宫道上。
薛淮在前,神情严肃。
到现在他都不明白天子那道莫名其妙的旨意是何用意。
当石震率领五军营锐卒荡平玄元教的死硬教众之后,金吾右卫和东城兵马司的兵卒不再负隅顽抗,梁王姜晏也下马投降,薛淮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
秦万里率府军右卫回援乾清宫,薛淮则坐镇东华门打扫战场。
这个时候天子突然颁下一道旨意,让他亲自去一趟青绿别苑,将姜璃带来宫里。
薛淮可以理解天子这是怕姜璃胡思乱想,所以才让他去传旨,问题在于这个时候为何要让姜璃入宫?
姜璃同样一头雾水。
她虽然预感姜晏不会坐以待毙,但是这件事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确认身边人没有参与其中。
薛淮百思不得其解,若说唯一的联系,或许是当年在扬州瘦西湖上,玄元教曾经派人刺杀过姜璃,所以天子打算在这个时候给姜璃一个交待?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广场上,在一群重臣怪异的目光中站定行礼。
天子抬眼看向两人,缓缓道:“免礼。”
两人谢恩。
姜璃去皇子们那边站着,薛淮则走向另一边,站在兵部尚书李宗阳身旁。
晨风拂过广场上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带来一阵腥甜的气息。
天子端坐御座之上,缓缓道:“朕今日召诸位卿家至此,非为炫耀雷霆手段,亦非为彰显朕之明察秋毫。朕要让你们亲眼看看,这一夜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要让你们亲耳听听,这桩震动朝野的谋逆大案源头究竟在何处。”
众人肃然而立。
梁王姜晏回过神来,虽未开口说话,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仿佛是在嘲笑他英明神武的父皇浪费时间。
天子对此恍若未见,只看了不远处的韩佥一眼。
韩佥会意,上前两步肃然道:“太和二十五年,十月二十五日,梁王姜晏勾结妖教玄元教,暗中蓄养死士,收买金吾右卫、府军左卫、金吾前卫等上直亲军将佐,串通东宫首领太监邓宏,与东城兵马司指挥周武等人合谋,于昨夜寅时举兵围攻东华门,意图弑君篡位。其内应张崇险些破门,其党羽邓宏更挟持假太子直逼乾清宫。”
听到这一连串名字,以宁珩之为首的重臣们无不眉头紧皱。
魏国公谢璟和镇远侯秦万里也轻松不起来,虽说出事的是上直亲军,并非他们分管的三千营和五军营,但是张崇和刘晖等人都是从京营调入禁军的,真要追查起来,他们两人麾下的将领们只怕也会脱身皮。
韩佥环视众人,继续说道:“天佑大燕,万幸陛下早有准备,调镇远侯秦万里率军伏于东华门内,命羽林卫千户谢昭严守乾清宫,又令海衙总理大臣薛淮连夜出城调五军营锐卒抄截叛军后路,最终当场诛杀叛逆九百余人,锁拿活口八百余人,主犯尽皆成擒,成功粉碎逆贼犯上作乱之举。”
“陛下圣明!”
群臣都知道这次究竟有多么凶险,姜晏身边看似是一群乌合之众,倘若天子没有提前筹谋,只要叛军攻破东华门,和宫内的逆贼合流,利用深夜京营和禁军不敢擅动的便利,说不定真能取得一定的战果。
或许他们最终无法成功,但是一定可以对大燕造成重创。
天子摆了摆手,目光终于锁定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儿子。
“姜晏,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儿臣无话可说。”
姜晏这个时候竟然还笑得出来,只是那笑容多少显得滑稽,继而道:“父皇,儿臣只求一死。”
天子定定地看着他,幽幽道:“看得出来,你不怕死。”
群臣肃静,无人敢插话。
姜晏不答,一脸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表情。
天子继续说道:“你将生死置之度外,所以才能做出这种不忠不孝的行径。你心里对朕充满怨望,虽然这种愤愤不平有些可笑,但是朕不与你计较,朕只是想问,你在做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之前,可曾有一刻想过你的母妃?”
场间陡然陷入死一般的静寂,唯有晨间的寒风在广场上吹过。
姜晏的表情变得极为复杂。
若说这世上唯一真心疼爱他的人,只有被深宫困住的母亲王淑妃。
因为娘家势弱,兼之性情不够长袖善舞,王淑妃在宫里数十年如一日地谨小慎微,唯恐行差踏错一步。
即便这样,她仍旧竭尽所能地给予姜晏最好的一切。
只要她有。
姜晏脸上浮现一抹剧痛,很快又被狰狞取代。
他抬起头,冷厉地直视着他的父亲,几乎是咬牙道:“胜者为王败者寇,何必多说?我若得手,母妃便是整个大燕最尊贵的妇人,总好过像如今这般,连说话都不敢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