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三十年,三月初十。
大雍坊,薛府。
窗外天色尚浅,淡青色的晨光透过纱帐,在屋内铺开一层柔和的光晕。
薛淮醒来之后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枕畔那张恬静的睡颜上。
云素心睡着的时候,眉目间那股清冷的才气悄然褪去,只剩下女子特有的柔软与安宁。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将她颊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这一下,云素心便醒了。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即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眸还带着些许初醒的迷蒙,却在看清他的瞬间,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夫君醒了?”
薛淮在某些方面很执拗,比如私下相处的时候,不允许徐知微、云素心和墨韵称呼他为老爷,统一喊他夫君,至于在人前便可遵循礼法。
他没有收回手,反而顺势抚了抚她微凉的脸颊,温声问道:“是我吵醒你了?”
云素心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将脸往他掌心里贴了贴,轻声道:“没有,也该醒了,今儿不是要出城踏青么?”
薛淮今日休沐,昨天便和家中各人说好,趁着最近天气晴朗春色昂然,一家人去京郊西山散散心。
“也是。”
薛淮淡淡一笑,将云素心揽近了些,怀中的人身体纤瘦,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云素心不复多言,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了一会儿,直到窗外传来丫鬟们极轻的走动声。
云素心这才从他怀中抬起头来,面上已恢复平日的从容,只是耳根还残留着一抹嫣红。
“夫君,起床更衣了。”
“好。”
薛淮应下,两人遂起身收拾。
约莫一刻钟后,他们并肩来到正房,崔氏和沈青鸾等人已在,尽皆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云素心连忙上前见礼请安。
不一会儿,姜璃带着薛衍过来,堂内愈发热闹。
一家人用过早饭,丫鬟和仆妇们收拾着踏青要用到的各色器具,车夫们开始套车,陈霖也带着护卫们做好随行的准备。
数辆马车依次停在仪门外,崔氏当先上了第一辆马车,薛淮正要让沈青鸾和姜璃上第二辆马车,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前宅大管家薛从神色肃穆地走过来,对薛淮躬身一礼,急促地说道:“老爷,司礼监张公公来了,奉陛下口谕和太子殿下钧旨,召您即刻去西苑,不得延误。”
场间肃然一静,妻妾们无不望向薛淮,就连崔氏都掀开车帘,面露关切之色。
薛淮依旧保持镇定,问道:“张先有没有说因为何事?”
薛从有些忐忑地说道:“张公公说,陛下龙体欠安,召朝堂诸公觐见。”
此言一出,众人愈发紧张。
崔氏担忧地问道:“淮儿?”
薛淮沉稳地说道:“母亲不必担心,陛下应是偶染风寒,我现在就去西苑面圣。”
崔氏轻轻点头,姜璃也开口说道:“踏青之行改日再定,你快些去吧,我今日就在这边待着,家里不必担心。”
沈青鸾等人也都出言附和。
薛淮心中一暖,和薛从交代几句,便转身大步朝前宅行去。
大雍坊距离皇城不远,薛淮的速度也很快,但是一路上不断能见到其他官员的车轿,所有人的目标都冲着西苑。
及至置身西苑之内,薛淮愈发能感觉到那种沉肃的氛围,他保持着面上的冷静,心里却不免有些叹惋。
去年入冬之后,天子的身体状况便愈发不好,连召见他的次数也都少了,其中有一次还是薛淮主动求见,禀报迎娶云素心之事。若是换做以往,天子必然会分析这件事的影响,亦或是敲打薛淮几句,但那次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薛淮好生对待姜璃。
正因如此,薛淮便断定天子已到风烛残年。
根据徐知微的判断,天子这种情况非人力所能挽回,因为他不是中毒或者生病,而是身体机能的自然流失,这个时候连补药都不能乱用,否则会适得其反,只能靠着温补的法子慢慢休养。
薛淮来到精舍外面,这里已有不少朝臣在静候,都是朝中各部院寺的主官。
他们见到薛淮不过是微微点头致意,此刻显然没有心思寒暄。
薛淮亦是如此。
放眼望去,此间并无任何一位阁老,应是已经进入精舍觐见。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着,场间的氛围越来越压抑。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里面忽然传来动静,紧接着以次辅沈望为首的五位阁臣,再加上魏国公谢璟和镇远侯秦万里,一共七人面色凝重地走了出来。
沈望环视群臣,沉声道:“陛下无碍,只是偶染风寒,诸位不必忧虑。”
众人登时松了一口气,可是眼前这等阵势又让他们无法完全放松。
曾敏跟在七位重臣的身后,待沈望说完之后,看向薛淮说道:“薛总理,陛下要见你。”
薛淮正色应下,迈步向前行去,在经过沈望身边时,师徒二人对视一眼,薛淮从老师的眼神中看到冷静和镇定,便知道天子今日不会有事,心情不由得安定些许。
他跟着曾敏来到精舍内室,一股颇为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室内烛火通明,挑窗开了缝隙,保证空气流通。
薛淮抬眼望去,只见太子姜暄和卫皇后站在榻后,两人的脸上都有明显的伤感。
天子靠在软枕上,静静地望着走进来的年轻臣子。
“臣薛淮拜见陛下,恭请圣安。”
薛淮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
“平身吧。”
天子苍老又疲惫的声音传来,薛淮忍不住内心一紧。
他朝榻上望去,看见的不是那位统御江山三十年的至尊帝王,而是一位老态龙钟鬓发皆白身形瘦削的老人。
这是大燕皇帝此生最虚弱的时刻,唯有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偶尔还能泛起幽深的冷光。
或许是因为方才接见内阁众臣耗费不少心力,天子面色微白,许久没有再开口。
看到这一幕,薛淮内心泛起极为复杂的感受。
从太和二十八年在扬州得悉天子龙体不安,到如今将近两年的时间,薛淮其实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在一次次面圣的过程中逐渐看出天子的生机在加速流逝,但是此刻亲眼见到,心绪依旧无法平静。
一直以来,天子给他的观感就不同于前世了解过的帝王形象。
他拥有识人于微的眼界,有洞悉人心的能力,有底定大局的谋略,但是他也有人性的负面,无论是当年逼死齐王姜宸、舍弃忠臣陆渊、放过那些害死薛明章的凶手,还是去年毫不犹豫地迫使宁珩之致仕,人性之复杂在他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无法用简单几句话来评判。
然而对于薛淮来说,这位至尊确实算得上知人善任用人不疑,给了他极大的信任和器重,让他能在江山画卷之上尽情勾勒。
天子这样做有一部分私心,却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出于对薛淮的欣赏和偏爱。
因此薛淮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室内很安静,卫皇后和太子强压伤感地站着。
天子喝了半盏参茶,精神头缓了过来,看着薛淮面上的黯然之色,略显不悦道:“朕还没死,别急着哭丧。”
薛淮收敛心神,连忙点头道:“是,陛下,臣失态了。”
天子定定地看着他的真情流露,不由得叹了一声,放缓语气道:“薛淮。”
“臣在。”
“朕大限将至,但是心里还有一事放不下,你能否让朕安心?”
“陛下请说。”
“朕方才已经对那七人说过,等朕死后,皇位传给太子姜暄。”
天子顿了顿,抬手指向姜暄,看着薛淮说道:“朕想知道,将来你能否像忠于朕一般,继续忠于太子,此生矢志不移?”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薛淮没有丝毫迟疑,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是您选定的储君,未来会是大燕的天子,薛淮身为大燕的臣子,定然会效忠新君,断无二心。”
“好。”
天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继而道:“朕先前对太子说过,海贸对于大燕利大于弊,要他登基之后继续支持你。此外,朕知道你这两年在暗中筹谋新政改革,你不必藏着掖着,凡事皆可与太子商讨。只要是对大燕的江山社稷有好处,天家便不会阻碍你。”
薛淮知道有些事瞒不过天子,当下也没有否认,恭谨道:“臣必定牢记陛下教诲。”
天子轻咳两声,抬手阻止紧张起来的皇后和太子,缓缓道:“薛淮,抬起头来,看着朕。”
薛淮依言抬起头,望着天子苍老的双眼。
天子看着薛淮愈发沉凝内敛的面庞,面上渐渐浮现一抹温和亲切的笑意,轻声道:“你很好。”
“陛下……”
“朕希望你将来能更好。”
天子这一刻想起很多人,那些或忠贞或精明的臣子,那些或激荡或诡谲的往事,最终都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招了招手,示意姜暄和薛淮都来到榻前。
望着这两个年轻人,天子沉默片刻,带着一丝怅惘和满足说道:“大燕的未来,就交给你们了。”
“父皇……”
姜暄语调发颤,眼中浮现泪花。
薛淮则是沉肃地站着,内心犹如一柄钝刀划过。
天子轻笑着摇摇头,对薛淮说道:“去吧,记得朕说过的话。”
“是,陛下。”
薛淮轻吸一口气,缓缓后退三步,而后跪行大礼。
天子坦然受之。
他知道,这一跪是告别。
……
三个月后。
大燕太和三十年,六月十九日。
巳初二刻,天子驾崩于皇城乾清宫,享年六十四岁。
噩耗传遍大燕各地,举世皆喑,万民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