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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碑前雪

作者:万俟司灵字数:2.9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9 18:20:15
番外·碑前雪

残阳如熔金,泼洒在大梁皇宫的青瓦飞檐上,将廊下垂落的玉帘染得暖红通透。

女帝景珂合上书卷,抬起自己的视线望着那端坐于紫檀木案后的老者。

对方白发如霜,垂落肩头,与身上紫色锦袍相映,衬得他眉目清和。

虽有老态可是眸若繁星,灿若光华的眼底却也沉淀着半世风霜。

金言刚为女帝讲完一卷《女吏策》,指尖还沾着墨香。

感受到了少年帝王的视线,他又看向一旁小心翼翼前来将殿内烛火点燃的宫人,直到对方再次退下,他这才缓缓开口:

“陛下为何这般盯着臣?”

烛火将少年女帝的眉眼映得愈发锐利,景珂女帝单手托腮,指尖轻叩桌面,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

“老师,孤今日才懂,母后为何执意让您做孤的帝师。”

景珂她抬眸,目光里带着少年人的直白与探究:“孤登基之路,是母后联手朝中女官,拿了祖母手里的虎符这才顺利架空父皇,废黜旧制,才让这大梁有了女子为帝的特例。

按常理,孤的帝师,该是像金丞相那般女子朝臣,而非男子。

孤曾一度,疑心过您的立场。”

听着女帝坦率而直白的话语,金言闻言,缓缓抬眼。

窗外晚风拂过,卷起几片落梅,飘落在窗沿,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藏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金言的声音温和,开口之言却不同于这世间任何男子的迂腐:“陛下,女子可为帝,可为相,可为将,可为吏,从来不是旁门左道,这是大柳相修订律法时便提到过的。

后,小柳相亦云,‘男子能定国安邦,女子亦能;男子能执笔论道,女子亦能’。臣从不觉得,性别该是评判才德的标尺,陛下为帝只是践行梁律而已,是先例而非特例。”

这番话,从他口中说出,景珂挑眉。

在金言成为自己老师之前,她便从母亲那里知晓,眼前这位白发老者,年少时便是江南百年难遇的天才,十二岁便摘得府试解元,才名响彻江南水乡,人人都道金家儿郎必登三甲、位极人臣。

可命运偏在他最意气风发时,他却不再选择科举入仕,反而一直待在江南,直到其妹金芙蕖入朝为官之后,他这也才渐渐以金丞相最大的靠山出现在人前。

“老师,您十二岁到四十岁时,二十八年中间在江南做些什么啊?”

景珂好奇金言的金言对上那双幼虎好奇的视线,垂眸低笑:

“没做什么,只是迷茫罢了。”

“啊?”

金言回想起当初跪求父母双亲为阿姊主持公道,可满门亲眷皆守旧规,为了家族声誉前途没有人向那尹氏提出对阿姊“殉节”的质疑。

是他一人,骑马仗剑将他阿姊的坟硬生生地从尹氏族地刨了出来。

明明说好,为夫守孝结束就接阿姊归家的呢?

明明科举前阿姊才走出亡夫的悲伤期待着自己的弟弟高中,期待着弟弟接她归家呢?

族中甚至不愿让阿姊这个外嫁妇进入祖坟,还斥责他这般行为若是被人告上京中学政,前途不保。

“前途?”

自那日起,金言放弃了对科举仕途,他自此消沉度日,观察着人世百态。

金言发现这天下女子各有各的不易,不论活着还是死了,她们的身上总是满身枷锁。

后来妹妹芙蕖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金言看着她不愿困于后宅,不愿遵循父母婚配,主动觅得心上人。

金言再次振作,为护住妹妹的心意,与父亲据理力争,终归是让妹妹嫁的如意郎君。

只是,这样却远远不够。

未嫁之前,男女只有情谊,婚嫁之后却也是各种琐事缠身,婆母刁难,孕期纳小,又因连续生育皆是女儿又被嫌弃,这一次,金言主动上门,带着妹妹和离归家……

***

景珂望着眼前这位白发帝师,见他似乎在走神她也没有打扰,只是默默打量着眼前就算年老却依旧风姿绰约的帝师。

景珂不由得将心中所想直接说了出来:“老师这般人物,年轻时定当是芝兰玉树之姿,加上又思想如此开明,体恤女子苦楚,可您却一直未娶,孑然一身真是奇了怪哉。”

金言回神听见了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温柔得如同江南三月的烟雨,裹着藏了一辈子的执念。

他垂眸,看着案上那枝被夕阳染透的梅,轻声道:“臣出身江南金氏,此等大族规矩严苛,对女子并不友好。

嫁给臣,并非什么好事。”

“可是这样您不孤独么?”

景珂不懂,只是因为心疼女子,便不愿娶人为妻?

这理由未免太荒诞了吧?

结果金言却摇摇头:“臣从为感到不孤独。这世间路,虽难行,却总有知己同行,总有共鸣者相望。臣的心中,从来都有人,从未空过。”

“哦?”

景珂这下更加来了精神,她眸中好奇之色愈多,只有金言不愿多言,只那残阳彻底沉落,月色爬上窗棂,清冷如水,漫过他发白如雪的鬓角。

“夜深了,臣告退了。”

不料金言并未继续回答,只是起身离开。

回到府上,明日休沐,金言也该难得休息,只是他独自一人去了后院,采下今年新长的白梅,插在素雅的瓷瓶之中。

天不亮他又独自一人,乘坐马车出了城,往清玄陵的方向而去。

清玄陵,乃是皇陵西侧专门埋葬于社稷有功官员的陵墓。

在那里有着一处惹眼的墓。

世人都说此墓主无后,可是年年清明祭拜往来之人络绎不绝——大梁女相柳闻莺之墓。

金言将亲手修剪的白梅小心翼翼的摆在墓前,素白花瓣,清冽幽香,金言也没想到年轻时用来修身养性的花道最终却寄托了自己无数的情思。

金言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石碑上的字迹,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白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眉眼,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很孤单。

“柳姑娘,今日陛下问起我为何孤身。”

金言絮絮低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臣说,臣有知己,从不孤独。”

金言说着,抬眼神色温柔的盯着墓碑:”当年,你的一篇《破闺门论》,初见便让我有种震耳发聩之感,也是这篇让芙蕖重新振作。

后来你的《女儿当自立疏》、《红妆论政疏》更是为天下女子争夺进入科举的权力。”

“女子自有经天纬地之能,敢破万古沉疴,敢开千秋新局。阻我女子前行者,非大丈夫,乃鼠窃狗偷、畏威丧胆之徒……”

金言到现在依旧记得她文章中所写的内容,读着读着,金言不由得又想起世人皆颂他那十二岁解元的荣光,可他想起姐姐殉葬的血泪,想起亡羊补牢似的为妹妹争来的前路也耗费他数载光阴。

与柳闻莺相比,金言不由得叹道:“柳姑娘之能,金某远不及。”

他的努力,只为亲近之人。

可想起那年轻时大梁那日新月异的革新,桩桩件件,追根溯源,皆是由墓中之人主导,她做到了自己不曾想到、也不曾做到的——为了天下女子不再重蹈阿姊覆辙。

他曾动过奔赴京城,只在高楼之上见她骑马过市时,看着她一身紫袍,意气风发,他却胆怯没能上前一步。

“你未走完的路,芙蕖在走,太后、陛下在走,我……也在走。”

太阳升起,风过碑林,白梅幽香萦绕不散。

金言靠在青石碑旁,白发与素花相映,眉眼间是半生风雨后的释然与安稳。

他未曾与她相识,却为她倾尽一生;

此生未曾与她同行,却甘愿接着走完了她所有未竟之路。

“柳姑娘,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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