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阿襄换了一套衣裙,手和脸也洗干净了,头发甚至还有点未干。
“如果傅指挥昨夜没有贸然去请仵作,我们就不会打草惊蛇。”
否则他们天一亮就冲去了县衙,却仍然扑了个空。
只有可能是被那个“仵作”提前走漏了风声。
“事到如今自然只能想办法补救,责怪谁都没有意义。”身后,魏瞻的声音轻轻说道。
阿襄转过身,那双星子一样的眼睛,此刻眼底多了一抹淡青。
“我把宋红袖的尸体放在之前的水牢里。那里阴凉一些。”她垂下眼。
讽刺的很,之前牢笼,成了存放之地。
更讽刺的是——“现在这座宅子,反而是我们最能相信的地方了。”
曾经千方百计逃离的宅子。
现在这宅子已经从里到外被肃清了,都是自己人。
而外面,则可能都是陷阱。
阿襄说道:“我现在才有些想明白的问题,那个李莲英可能早都已经想到了。比如他早就知道,无论这宅子布置的有多精密,魏少主都还是有可能逃出去。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魏少主逃出了他精心布置的囚笼……”
就像是那一只以为逃出了笼子的狗,那也是猎物最松懈的时候。
明明阿娘早就跟她说过,这个世界上,比她聪明的人有许多许多。
聪明有时候不仅不是好事,甚至还会变成很可怕的坏事。
因为这个世上,不仅不缺聪明人。甚至聪明人还最容易自误。
因为聪明反被聪明误。
因为聪明人都觉得自己肯定是最聪明的那个。
“魏少主下一步,会去哪里?”
这句话,阿襄是看着魏瞻问的。假如魏瞻逃出了宅子,他第一个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可魏瞻还没说话,傅玄怿就冷冷接了一句:“当然是马上离开青溪县,还用问吗?”
魏瞻又不是傻,逃离宅子以后,自然会立即找到安全的地方。
阿襄没回答傅玄怿,她只是看着魏瞻。
李莲英的这个计划出现了两个意外人物。
一个是阿襄。
一个就是傅玄怿。
“当时魏少主的处境,虽然看似脱困,可身边已经无一人可用。”阿襄说道,当时重伤的张全道还躺在水牢里,阿襄则第一时间头也没回地离开了,“魏少主孤立无援,视力也未恢复,更是不能确定所有危险都已经解除。所以,我认为魏少主第一步会做的根本不是傅指挥说的逃走离开青溪县,而是想办法找救兵。”
那魏瞻最可能就是在青溪县内找到一个可靠的救援。
什么是最可靠的?
“……县衙。”魏瞻自己低低说了出来。“我会去县衙。”
他会去找这里的县衙,去见这里的“县令”。这里是魏家的封地之一,他只要拿出君侯之令,就可以立即得到县令的臣服。
就连傅玄怿都几乎呆住了。
阿襄一句句说道:“一个完美的连环计,几乎做到了毫无破绽。”
只要魏瞻走入了“县衙”,他就等于自己走进了另一个“魏宅”。而甚至再也没有逃脱的机会。
傅玄怿一直觉得自己已经是心脏强悍了,可这个阿襄姑娘每回说话都能那么瘆人。
“但一切都因为傅指挥带着人马的及时赶来,让这个后手计划毁了一半。”
阿襄望着傅玄怿,第一次勾出一丝淡笑:“某种意义上,傅指挥确实算魏公子的救命恩人。”
倘若当日傅玄怿没有那么“巧”地在那个时间点正好赶到,魏瞻就会离开,去找“县衙”,然后又一次落入真正万劫不复的陷阱。并且这次他逃脱的希望渺茫。
傅玄怿却高兴不起来,他连喉咙都开始吞咽苦涩。
可以想见,当后来傅玄怿带着一大帮人,突兀地出现在“县衙”的时候,那些“演员们”发现居然从京城来了一大波禁军时,估计是真的恐惧。
原来那么逼真的表情也并不是全都演出来的,在当时那个情况下,那表情确实发自内心。
卑微,惶恐。
“所以这出戏只能硬着头皮唱下去了,并且,那个幕后之人,没准还因此发现了——居然可以有意外收获。”
这个意外收获就是,傅玄怿和魏瞻他们居然半点都没有怀疑,甚至还把县衙的衙役们当作了真正的人手在使用,包括之后的命案,调查,甚至验尸等等。
全程“县衙们”都参与其中,卑微地扮演着自己下位者的姿态。
还能获取第一手信息,甚至不需要额外付出什么,就轻松拿捏。
“……”
听到这里,傅玄怿想骂脏话。最终发现千言万语只剩下无语。
“闹了半天,我们原来才是人家的‘工具人’?”
他把别人当工具人用,现在发现,小丑竟是我自己。这对于一直高傲昂着头的傅指挥来说,简直毕生难以磨灭的耻辱啊。
他现在都想杀人灭口,只可惜环顾四周,谁的口都灭不了。
这时候,副手和几个士兵,灰头土脸地赶回来了。
他们特意乔装改扮了一番,每个人都扮做了货郎、老百姓的样子。
“我们按照这位阿襄姑娘的吩咐……从街上随机找路人,从他们嘴里问县衙的事。”
阿襄强调了,一定要随机筛选,不要找看起来明显是外商的人,要找本地资深百姓,并且还要装作随口打听。绝不能够让百姓警觉。
“倒是没有人说县衙是假的。”副手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是我和小五假装在酒肆里喝了一上午,和老板攀谈,酒过三巡之后,老板吐露说……其实这里的县衙早就是个摆设,因为从三年前起,就已经没人去报案了。”
一个没人报案的县衙?
魏瞻皱眉:“这怎么可能?一个县治安再好,也不可能三年无人报案。”
哪怕小偷小摸,都会有报案的。三年无报,这太离谱了。
另一个手下看了看副手,这才敢接着说道:“据说之前发生了好几次,有人去县衙报案,进了门之后、却后面都没出来,县衙坚称没有见过那些报案的人,否认了他们去过县衙。”
“时间久了……没人敢去了,就算真的遇到了不公,只要不是涉及谋财害命,基本老百姓都再也不会去找县衙。”
毕竟现实中就算遭遇一点损失也无所谓,可进了县衙可是再也出不来啊!
所以县衙门户破落,看起来很久无人修缮,院内也杂草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