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羽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那面奇异的玉壁之上。
方才元婴战斗的余波地动山摇,但这面看似脆弱的玉壁,却纤尘不染,光华如旧,仿佛独立于这片时空之外。
姜羽心念微动,伸出手,对着玉壁,轻轻一点。
空间吞噬。
她用这一招,不是指望能破开这面玉壁,而是为了验证一些事情。
片刻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果然,玉壁表面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姜羽收回手,所有所思。
空间吞噬无效,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这玉壁是一个活物,而且修为远高于她。
她看向不远处正的净月,问道:“净月道友,这玉壁似乎与通常所见的法器大有不同。”
净月闻言,脸上露出一抹“你终于注意到了”的神色。他理了理一下长袍,走上前来,目光也落在那面玉璧上。
“何止是‘不同’。”
净月的声音压得有些低,“虽然说出来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但这面玉壁,并非法器那等死物,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生命。”
“生命?”
“没错。”
净月肯定道,“我们推测,这是铸圣庭先辈耗费心血,辅以秘法,生生‘炼制’出来的……‘人造生命’。”
这个词,让姜羽心中一动。
修仙界有炼制傀儡和点化器灵的手段,但凭空炼制出一个拥有独立存在形态的生命……这概念,已然超越了寻常炼器的范畴。
姜羽追问道:“那这与器灵有何区别?”
“天壤之别。”
净月摇头,语气带上一丝敬畏,“器灵,无论是由法器经年累月自行蕴养而生,还是从外界掠夺灵魄封印炼化而成,其根本,都是‘寄居’于法器之内。法器本身像是一座房子,由金铁玉石构成,是死物。”
他走近玉壁,以神识极其小心地探查着:“但这玉壁不同。我教长老曾以秘法感应,发现其内里结构与寻常矿物晶体不同,反而更近似于……某种充满生机的‘血肉’质地。”
“它会呼吸,虽然极其缓慢,但与整个铸圣谷的地脉、与外界的寒热交替隐隐相合。它并非某个器灵的居所,它本身……就是那个‘生命’。”
“禁制是它的一部分,如同我们的经脉窍穴;玉质是它的躯壳,如同我们的血肉骨骼。它是一个完整的、被创造出来的的生命!”
姜羽点点头。净月的描述,与她先前的推测几乎一致,铸圣庭果然手段通天。
就在这时,一直在角落里盘膝闭目,以玄禁门秘法全力感应玉壁禁制的范临,忽然身体剧震,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眼中却爆发出光彩,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前辈!我……我好像找到了!”
“虽然极其隐晦,在方才,玉壁的禁制流转出现了一刹那的不协调!虽然微小,但若是能抓住,或许……或许能破解这玉壁上的所有禁制!”
他越说越激动,竟直接探出右手,指尖凝聚起玄禁门特有的破禁灵光,就要朝着那处“破绽”点去。
“小心!”
净月出言提醒,但为时已晚。
范临的指尖,刚触碰到玉壁表面,整个人便如遭雷击!
“噗”
范临指尖的破禁灵光瞬间熄灭。与此同时,一股柔和的力量自玉壁中涌出,将范临整个人轻轻地“弹”飞了出去。
“砰”
范临撞在数丈外的残破立柱上,又滚落在地。
所幸那股力量似乎并无伤人之意,范临只是被摔得七荤八素,并没有受什么内伤。
姜羽身影一闪,来到他身侧,伸手虚扶了一下。
看着惊魂未定的范临,又看了看那面玉壁,姜羽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发现,那个看似是‘破绽’的节点之后,反而牵连着更多、更复杂的禁制脉络?”
范临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前辈,您怎么知道?!”
“因为,”
姜羽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说道,“这玉壁是一个‘生命’。而‘生命’是这世间,最复杂的‘禁制’。”
范临愣住了,一旁的净月也将探究的目光投了过来。
姜羽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到这个器官了吗?”
她语气平静地说:“眼睛。这是各位的祖先,在尚未开启灵智之前,就进化出来的器官。但其构造之复杂精微,超越眼下修真界最精妙的阵法。”
她继续说道:“修仙者可以轻而易举地用神识模拟‘眼睛’的功能,甚至能看得更远、更细。但你可曾见过,有哪位大师能够真正脱离自身的存在,凭空缔造出一个和凡人、甚至和低等动物一般无二,能够将视觉信息转化为‘自我感知’的‘眼睛’吗?更不用说一个由无数此类精妙器官协同运作而成的‘生命’了。”
范临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例子。
修仙者能炼制“窥天镜”、“万里目”等法宝,功能强大,但那都只是工具,是给“死”的法器附加了“看”的功能,本质是修仙者自身感知的扩大与延伸。
没有任何人造物,能拥有生命体那种动态的、独立的、充满可能性与可塑性的“感知”能力。
姜羽的目光重新落回玉壁:“所以我的意思是,以你目前的修为,方才你看到的那处破绽,想来并非真正的漏洞,更可能是这玉壁庞大的‘意识’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念头起伏罢了。”
“这玉壁上所承载的‘禁制’——如果还能用这个词来形容的话,其复杂与精妙程度度,可能已经远远超越了当下修真界在禁制与阵法一道上,所能达到极限水准。”
她顿了顿,唇角微勾:“不过,我很高兴。”
“高兴?”
范临有些不解,破解无望,何喜之有?
“是的,高兴。”
姜羽肯定道,“因为在我现在看来,这面玉壁的价值与意义,恐怕已经远远超过了它背后的藏宝阁中,所有天材地宝、功法秘籍、神兵法器的总和!”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百座‘紫霄雷纹鼎’加起来,也比不了它一个。说不准……那个导致铸圣庭历代掌门短寿陨落的秘密,并非藏在宝库深处,而就是眼前这面玉壁本身。”
净月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他的脸上也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
他虽然知道玉壁是“活物”,却也只当它是铸圣庭炫技的产物。但此刻,他却意识到,自己可能正站在一个足以颠覆修真界现有认知的、伟大遗产的面前。
“本座原先还觉得,将好端端的法器炼制成活物,是多此一举,徒增变数。但听道友这番言论,这哪里是多此一举?这分明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惊天壮举!”
“若能参透其中奥秘,哪怕只是皮毛,或许就足以彻底改变当今修真界对大道的理念!”
姜羽微微颔首,对净月的领悟表示认可。但她眼中的炽热已渐渐收敛,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确实如此。”
她缓缓道,“不过,我倒觉得,对于这上面的东西,可以尝试去‘窥探’,去‘理解’,但最好还是保留一丝敬畏之心。”
范临问:“敬畏?”
“嗯。”
姜羽点点头,眼中倒映出那方玉壁,仿佛是在跟它说话,“大道从不吝啬它的真谛,它的规则就铭刻在日升月落、草木枯荣的每一个细小瞬间。但大道也从不在意,平凡的生灵是否有能力去承受它的真相。”1
“好奇心是探索的动力,但毫无敬畏的僭越,往往通向的是毁灭。历代铸圣庭掌门的结局,或许便是前车之鉴。”
言罢,姜羽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三层。
……
姜羽独自离开了器阁。
此时外面天色已晚,而当姜羽来到高空,俯瞰下方被迷雾笼罩的深谷时,一幅奇景映入眼帘——
白日里死寂一片的山谷各处,此刻,竟亮起了点点“火光”。
那并非真正的火焰,而是一种更加灵动飘忽的的光团。它们大小不一,小的如萤火,大的如灯笼,星星点点地悬浮于山谷各处。光团内部,似乎有不断变幻的简单轮廓,像是最原始的单细胞生物。
它们安静地游弋,彼此间保持着距离,偶尔两个光团靠近,会微微改变轨迹避开,或者短暂地融合、分离,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无声的、基于本能的交流。整个山谷,因为这些突然出现的暖色光点,在白日里酷热与严寒交织的死寂中,注入了一种静谧而诡异的生机。
是火灵族。它们果然只在入夜之后再会出现
姜羽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去接触这些灵族。寻找铸圣庭弟子令牌固然重要,但此刻,她心中另有牵挂。
方才那面“活”的玉壁,带给她的明悟,远超一场激烈的战斗。无数思绪在她的道心中交织碰撞,激荡起层层涟漪,直指元婴初期巅峰那层若有若无的屏障。
她感觉到,那层通往中期的瓶颈,正在这强烈的催化下,开始松动。
是时候了。
姜羽的身形化作遁光,在山谷边缘寻了一处被极端气候侵蚀出的山崖裂隙。
挥手布下几道简单的防御阵法后,她在一方相对平整的岩石上盘膝坐下,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