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问芙收到邀请函的时候,距离评鉴日还有十天。
确认好时间和地点后,她给刘志远打电话,订了新鲜的清远鸡。
评鉴地点定在了中华厨艺学院的大礼堂。
礼堂门口摆着两排花篮,红绸带上写着各餐饮机构的贺词,正上方拉了一条横幅:“传统古法菜系技法·第十九道菜式复刻评鉴”。
光是签到台就设了三张,工作人员西装革履,手里拿着烫金封面的评鉴手册分发给陆续入场的来宾。
虞问芙拎着保温箱走进来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了将近两百人。
后排坐满了穿着厨师服的中青年厨师,前排则是受邀的餐饮界前辈和文化界人士,有的人她只在杂志上见过。
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守在场边,镜头转来转去。
她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议论:“今天五个名额,一个给了最年轻的,听说才二十出头。”
“什么?二十出头?你开玩笑吧?”
“真的。”
“这人不会是和谁有点关系,走后门进来的吧?”
他们声音不大,但虞问芙还是听到了。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杜子谦站在演示台旁边。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戴一副金丝眼镜,身边围着几个同样穿着考究的人。
他远远就看见了虞问芙,直接分开身边的人,大步朝她走来。
“虞小姐!”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在嘈杂的礼堂里异常清晰,“你来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虞问芙。
她个头高挑,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
衣服上没有多余的装饰,也看不出是什么牌子,但穿在她身上,却非常好看。
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脸。
她的皮肤很白,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五官浓烈,眼尾微微上挑,鼻子高而直。
下唇比上唇稍丰满一些,唇色是正红色,在白皙的脸庞上格外分明。
下颌线条收得紧,从耳垂到下巴的弧度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肉。
她把头发全部拢到脑后扎成低马尾,发际线边缘有几缕细碎,整个人显得既端庄又明艳。
人群中开始有极低的碎语。
她是谁啊?为什么杜先生对她这么客气?
“来,”杜子谦接过她手里的保温箱,递给旁边的助理,“灶台在最前面那组,灯最亮的那儿,走,我带你过去。”
周围那几个原本想上前跟杜子谦打招呼的人默默退了半步,把路让了出来。
他们看着这个年轻女人跟着杜子谦穿过礼堂朝前走去。
当虞问芙站到一号灶台前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站在那里的样子,跟他们脑子里预设好的那个画面完全不搭。
今天到场的四位厨师,此刻已经在各自的灶台前站定了。
二号灶台前是方师傅,五十二岁,尖沙咀老牌酒楼的行政总厨,鬓角有白发了,围裙腰带上别着一排用了十多年的旧工具,手背上有一道被热油烫过的旧疤。
三号灶台那位更年长一些,看上去快六十了,背微微有些驼,戴一副老花镜挂在胸前,左脚不自觉地往外撇了半步,一看就是膝盖不好。
四号五号也都差不多的年纪,没有一个低于五十岁的。
虞问芙站在一号灶台前面,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跟旁边那些五六十岁老师傅们同台竞技的厨师。
而更像是一个走错了片场的人。
后排有人没忍住,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漏了出来,“她才多大?二十出头吧?”
前排几位评委席上也有人在小声交谈。
礼堂里的灯调暗了一档,中央的演示台亮了起来。
杜子谦站在台侧,接过话筒试了一下音,“各位,感谢今日到场,非遗办的这个项目进行到第十九道菜式,今天复刻的是佛山谭广生老师傅口述的花雕浸鸡。”
台下又是一阵惊叹。
谭师傅的花雕浸鸡,这么多年了,听说至今没有人做出来。
“今日这五位厨师是从四十多位报名者中挑选出来的,等一下,有句题外话。”
“关于最后入选的五位名单,有朋友私下问过我选人标准,我在这里统一说一下,是项目组看了所有报名者的履历和作品,逐一审核,最后做决定的是非遗办的评审委员会。”
他说这话时目光平视前方,语气没有特别指向谁,但前排的几位老先生互相看了看。
杜子谦知道他们对他的话有疑惑,毕竟虞问芙并没有参与这次报名,但是他不打算提前谈论这事。
他相信虞问芙有绝对的实力打消所有人的质疑。
开始做菜时,方厨师侧头看了看虞问芙,随口问道:“小姑娘做多少年了?”
“从学厨开始算,八年了。”虞问芙一边摆食材一边答。
“八年做到这个位置,路子顺啊。”方师傅把最后一根葱摆好,拍了拍手上的水,“我熬了二十七年才站到这里。”
旁边另一位厨师接过话头,声音很小,“方师傅你别这么说,人家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门路,我们老老实实递材料报名的哪比得上推荐名额的来得快。”
方师傅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但那声笑里已经有了结论:这个女的就是靠关系进来的。
虞问芙没有看他们。
她把保温箱里的鸡取出来,鸡已经提前腌好,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
-
醉鸡陆陆续续做好了,大家开始切件摆盘。
方师傅把自己那只浸好的鸡从汤里捞出来,在砧板上放凉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开始下刀。
他刀工不错,切得规规矩矩,鸡腿卸下来之后再切成均匀的段,码进白瓷盘里,一块一块排得非常整齐。
虞问芙把那只浸好的鸡取出来,沥了一下多余的汤汁,放在砧板正中央。
她左手掌根轻轻按住鸡身,右手握刀,刀背贴着手掌虎口的位置,刀刃朝下。
第一刀从鸡胸正中划下去,一分为二,刀锋贴着脊骨走。
然后她把半片鸡翻了个面,刀沿着关节缝隙切入,鸡腿应声分离,切口平整光洁,没有一丝碎骨渣。
再然后是鸡翅,刀尖探入翅根关节处的球窝,轻轻一转就卸下来了。
她速度极快,从整鸡到卸成件,前后不到两分钟。
她把拆好的鸡块在砧板上排开,鸡腿、鸡翅、鸡胸、鸡背,各部分分得清清楚楚,每一块的边缘都光洁整齐,没有一丝多余的皮肉挂着。
然后她开始摆盘。
第一块鸡放在白瓷盘的九点钟方向,第二块放在三点钟方向,然后是六点、十二点。
每一块鸡的朝向都朝着圆心微倾,皮面朝外,肉面朝里。
鸡腿排在中间,鸡翅排在边缘,每一块之间留着半指宽的间隙。
最后她把码好的整盘鸡端起来,在射灯下侧着转了一下,确认鸡皮的光泽均匀,然后才轻轻放下。
方师傅侧过头看了一眼。
他那边的鸡块已经码得差不多了,排列整齐,一块挨着一块,没有虞问芙盘子里那种留白的间隙。
他看了看自己那盘鸡,又看了看虞问芙那盘鸡,目光在两种摆盘方式之间来回了一下。
然后把自己码好的鸡块重新挪动了位置,把最边上那块鸡往旁边移了半指,让盘沿露出了一点白。
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放下刀,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处理剩下的鸡。
等五位厨师都摆好盘后,主持人拿起话筒,声音在整个礼堂里回荡开来。
“各位来宾,非遗办项目第十九道菜式复刻评鉴,现在正式进入品鉴环节,五位厨师的作品将打上编号,依次呈上评委席,请七位评委将从色泽、香气、口感、质感、整体还原度五个维度进行独立打分。”
“现在有请一号作品。”
一只白瓷盘,鸡块码得整整齐齐,皮色淡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把盘子放在评委席正中央,退后一步,双手交握在身前,站得笔直。
梁专员最先动了筷子。
她夹了一块鸡胸肉,把肉块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皮色均匀,肉质紧实,切面的纹理清晰。
然后她凑近闻了一下,接着她把肉块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大约五六下,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才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数字。
然后把表扣在桌面上,没有给任何人看见。
旁边的陈顾问用同样的顺序走了一遍:看、闻、尝,放下筷子之后对旁边的黄顾问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但黄顾问点了点头,也在自己的表上写了一个数字。
轮到谭师傅。
他用筷子夹起那块鸡肉,看了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筷子,没有写任何东西。
他面前的评分表空白一片,他只是把碟子往旁边推了推,示意下一盘可以上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把一号作品端走,换上二号。
二号作品端上来的时候,前四位厨师的菜接连上了评委席,每一盘亮相时评委都细致地审视、品尝,再各自落笔打分。
梁专员的目光在一号与二号之间轻微比较,不时侧头与身边陈顾问交换一句简短评价,但两人始终没有把评分表摊开给人看。
三号、四号依次端上去,评委们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起伏。
有一盘评委们多夹了一块,但尝完之后也只是互相看了一眼,评分表上落笔的速度和之前差不多。
谭师傅全程没有说话,他面前的评分表一直空白着,每尝完一块就把碟子推走,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五号作品。”
白瓷盘中,鸡块码得非常好看,皮色淡黄透亮,边缘留了一圈干净的白边。
更重要的是,一股香味扑鼻而来。
梁专员先夹了一块。
她举起来对着光看的时候,眼皮轻轻抬了一下,接着她把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放下筷子。
她眼睛一亮,没有立刻喝旁边那杯漱口水,而是又夹了一块。
她嚼完,咽下去,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分。
陈顾问也夹了一块。
他嚼了下就放下筷子,侧头对旁边的黄顾问说了句什么,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至少旁边的人隐约听见了。
“这个不用想了,味道太正了,直接满分吧。”
黄顾问点了点头,也跟着吃了一块,直接在评分表上落了笔。
最后是谭师傅。
他夹起那块鸡肉,凑近闻了一下,然后咬了下去。
他嚼了很久。
旁边的人都看着他。
他把那一口咽下去,放下筷子,声音沙哑,“这个,跟我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全场安静了。
是真的没有人敢出声的那种安静。
一模一样的含义,在场所有做餐饮的都听得懂。
谭师傅做了六十年的醉鸡,他说的“一模一样”,等于这道菜已经获得了他的绝对认可。
杜子谦坐在评委席右侧,没有写评分表,只是看着虞问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虞问芙以绝对的实力获得了满分,第一名。
中场休息之后,礼堂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一些。
有人在走廊里端着咖啡低声交谈,有人在翻看评鉴手册上的菜谱记录。
虞问芙站在一号灶台旁边,正在收拾灶台上的刀具。
主持人重新拿起话筒,“评鉴环节结束,现在进入自由提问环节,台下的各位来宾和媒体朋友,如果有任何关于今天复刻菜式的问题,可以向在场的厨师提问。”
中排那位杂志编辑站了起来。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戴一副细框眼镜,胸牌上写着《饮食天下》特约编辑。
他先朝评委席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一号灶台方向,语气非常客气,但带着职业性的犀利。
“虞小姐,首先祝贺你今天获得这么好的成绩,但据我所知,这次五位厨师里,其他四位都是经过公开遴选和实操考核入选的,只有你是通过推荐名额进来。”
“我们都知道谭师傅的菜很难复刻,那么请问你的浸鸡技法,是跟谁学的?有没有事先接受过谭师傅的额外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