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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香一大早便出了宫，身上穿着新做的衣裳，头发挽着做了个新鲜的样式。
这是她在宫里从来不敢穿的颜色，从来不敢梳的头发，光是从宫里走到宫外的这条路，就引来无数人的眼光，看来着实叫人觉得惹眼。
她跟着前头那个年长的老嬷嬷，她看上去已经三四十岁了，这辈子显然都砸在了宫里，也不知见到自己如今这般自由，是不是会羡慕她。
竹香昂着头，路上见了她们的内侍和宫女，都纷纷躲在路边，要么弯腰下跪，要么背对着看着墙面。
即便是这时候，她身上的体面依旧还在，老嬷嬷身上的服色仍旧不敢让人小瞧了她，一直到送她到宫门，这里再往外走，便要出皇城了。
老嬷嬷停在了这里，有一名内侍走在前头，继续给竹香引路。
竹香见了感觉有些眼熟，忍不住问道：“你此前是不是跟着你陈干爹做的，我好像在乾清宫见过你。”
那内侍恭敬的答道：“姑姑好记性，之前是在乾清宫打杂的，今也是得了干爹的命来送您。”
竹香冷笑一声，那陈因不过是姑娘那时从西苑捡回来的，原本是个自阉入宫的，会些计算，姑娘刚好用得，从此就有了些体面，还得了个司礼监的差事。
当初也是个跟在竹香身后溜须拍马的，今儿自己出去，他自己不来，差使个小杂碎来送，还当是给自己脸面不成。
不过自出去以后，这宫里的这些事也和她再无干系，敷衍也罢，总之日后是不见了。
宫门外等着她的，竟还有一辆青顶马车，竹香见了有些恍惚，又有些怀念。
待上了马车，身后的内侍远远的甩的看不见踪影了，街头巷市里那喧闹沸腾的声音又扑了过来，竹香兴奋的掀开帘子，听着外头的杂音。
茶馆酒楼的叫卖声，三瓦两舍的热闹，还有路边那些混混青皮抓着人撕打，以及踢球的，卖泥人的，举着糖葫芦叫喊的。
这多热闹，多舒服呀，不比宫里整日绷着要舒服太多了么，她是再也不想回去了，出来的这段路上，她只觉着风都是甜的，吹在脸上实在叫她热泪盈眶。
因着她从前掌事的身份，她即便出宫来，身边也是乌泱泱一堆人，走到那里都是些奉承的，何曾有过这样舒服自然的味道来。
闭着眼睛心里正欢快着，马车总算到了顾家。
下了车，竹香这才发现这次不是正门也不是侧门，是后巷的这道门。
这里她也是熟的，姑娘在这儿住了也有一年，这道门有段时间她每日都走，熟的不能再熟了去。
连门口的门子也认得她，见了她也不忙问，便先开了门，把她请了进去。
“竹香姑娘回来了，可是宫里有什么事？”门子忙打听问道，若是有什么喜讯他也好赶忙去报信。
竹香笑着道：“不是宫里的事，是我的事，我来找府里二太太。”
听到是找内院二太太的事，门子起先的热情就先消退了一半儿，既是没赏钱的事，当即便觉得无趣。
“那姑娘自己进去寻人便是，这会子二太太应当就在院子里。”
竹香自然看出这门子的态度，当下心里啐了他一口，不过她也懒得跟这样没见识没身份的人计较，哼了一声便往里去。
见她走的看不见影了，方才那态度谦卑的门子才低声道：“夹吝的货色，就是登上了天也是个没用的。”
竹香走了进去，当初她在顾家人缘很好，走几步就能见一个熟人，见了面都各自说几句话，被引着进去见到了王氏。
上次见到王氏的时候，还是这月上旬她来送皇后赐下的赏赐，当时便觉得王氏如今圆润了不少。
如今见了果然气度不同了，举手投足雍容和蔼，看起来比府里大太太赵氏的状态更好。
见了她后王氏笑眯眯的说话：“今儿你怎么来了，可是微娘有什么话？”
因为王氏和自己姑娘亲近，所以私下言谈的时候也不喊皇后娘娘这样的官面称呼，都是亲近的喊她乳名。
竹香给王氏行礼，而后才道：“我如今出宫来了，出来的时候姑娘让我给您送信来，也是想让我来投奔您。”
王氏听了面色不改，温和的点了点头，她身边的一个小丫头过来从竹香手里接了信过去。
如今顾纯然已经嫁出去了，府里的年轻女儿都已经出了门，家里空空荡荡，好似也还是没有新的人口。
竹香下意识的打量思索，半响又觉得自己真是没趣味，这些事和自己有什么相干，怎么还在心里去想。
正无奈着，便听到王氏翻阅信件的动静，纸张在她手上被翻阅出细细碎碎的动静，竹香能感觉到王氏看了自己一眼，而后便一直在读信。
姑娘可写了真多，厚厚的一叠，王氏看来看去，看到后面摇头直笑，捡了前面的几张，让小丫头又给竹香拿来。
“我记得微娘是教了你认字的，你看看吧，她这做了娘的是不一样，话也要啰嗦多了。”
竹香手里捏着轻薄的纸片，一时竟感觉有些没勇气去看，半响才鼓起勇气，仔细看了下去。
开头自然是姑娘给二太太的问候，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半，而后才转了笔风，话头落到了自己身上。
看着姑娘说她性子急躁却赤诚，请王氏多加照拂，又说了置办的宅子在什么位置，又有哪些产业给了她。
见宋知微提的那些闲杂产业，竟然是一处制药工坊，两处制酒工坊，外加州桥下的一个药铺铺面，这些全是成了体统的生意，就这么全数送了她。
竹香的手微微颤抖着，看着宋知微字里行间提起的自己，眼眶微微发红。
“她显然爱你，这也是你的福气，你的婚事我会帮你主持的，另外那宅子里需要什么人，我索性也给你一齐办了，今儿你且先歇在我处，等明儿给你配好了人，你再去你宅子里去。”
王氏说的稳妥，竹香收敛情绪，赶忙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