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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情人节，清荷新园。
林东山缓缓放下手机，屏幕的光在指尖熄灭，看着窗外的夜景，深深叹了口气。
他想起电话里刚才女儿那带着几分娇嗔、几分试探的语调，平时和家里说话的软糯声音，现在却全成了为了另一个男人跟他讨价还价。
驿站的事情忙不开了，上午要出门去帮忙？
老林想到这里，又叹了口气，他想起今天白天林希瑶出门时的样子，再想想现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回家吃饭”的情节。
林东山这种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半辈子的老男人，哪里还会看不明白？
不过老林终究还是个耳根子软的老父亲，听到林希瑶的话后，也没阻拦什么，直接就同意了。
“唉，女大不中留啊。”
老林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被客厅里电视的广告声盖了过去，他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敲了敲厨房的门。
“秀英。”
冯秀英没有回头，只是稍微拔高了声音，盖过哗啦啦的水声。
“怎么了？闺女打电话回来了？什么时候到家？”
“待会儿米饭多做一点。”
林东山开口说道：“再加个汤吧，弄个清淡点的。”
冯秀英停下来手里的动作，她关掉水龙头，转过头，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下，她看着林东山那张紧绷着的脸，眼中闪过几分疑虑。
“怎么？谁要过来？”
冯秀英追问了一句，手已经伸向了挂在门后的外衣：“是你之前提起过的那个张总？还是老李？要不要我现在下楼去门口的烟酒店买瓶好点的白酒？家里的那瓶剑南春估计不够。”
林东山摇了摇头，下意识说了一句：“不是外人。”
不过说完后，他又感觉这个说法不太准确，咳嗽了一声，再后面又补了一句：“是咱们女儿，待会儿要带着陆辰回来吃饭。”
冯秀英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抓衣服的姿势，眼中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意外和审视的神色。
“现在要来？”
冯秀英有些没反应过来：“你说陆辰，待会儿要和希希来家里？”
“希希在电话里和我说的，我也是刚刚知道的。”
林东山点点头，有些心虚的咳嗽了一声：“我能怎么说？”
“希希跟你一说，你就答应了啊？”
冯秀英点点头，又往盆中加了两大勺米，打开水龙头淘着米，不过语气里带着几分对丈夫轻易妥协的不满。
“上次在燕京吃饭，是人家陆辰结的账。”
林东山摇摇头说道：“再加上大年初一那天，陆明诚和刘秋玲两口子，给咱女儿包了个挺厚的红包，人家家里对咱们闺女确实没话说。”
“不管是面上还是私下，人家都给足咱女儿面子了，结果现在希希求到我头上了，我这个当亲爹的，总不能当个恶人，把人直接挡在门外吧？”
“我又没说不让陆辰来。”
冯秀英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过手里的动作却没停：“来就来吧，好歹是元宵节，总不能让人家孩子空着肚子走，待会儿我把昨天炖的排骨拿出来热热，再炒两个新菜。”
她把电饭煲扣好，按下了煮饭键，这才转过身，背靠着灶台，目光落在林东山脸上。
“不过一码归一码。”
冯秀英的声音中，还是带着几分自豪：“咱们家希希，本身就不错，聪明又懂事，学习拔尖，长得又漂亮，还不乱花钱，去哪儿不招人喜欢？”
在提起自己女儿的时候，冯秀英下巴微微扬了一下，林东山站在厨房门口没懂，他知道自己妻子是怎么想的。
论起家庭条件，他现在和冯秀英都有着工作，再加上他这些年靠着以前合作过的老客户，牵线搭桥当中间人弄到的提成确实不少，和冯秀英两人的工资加起来，收入绝对是盖过陆明诚和刘秋玲这样的双职工家庭的。
但要是算上家里的那些陈年旧债，那就说不好谁家条件更好了。
林东山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站起身子，走到客厅的电视柜前：“家里还有空的红包吗？”
冯秀英从厨房伸出半个脑袋，指了指柜子：“最上面的那个柜子，你翻翻...应该是有富裕的。”
林东山打开抽屉，摸出了几个印着金边福字的红包，虽说现在再给红包有些晚了，但给终究是要给的。
他拿着红包回到沙发坐下，从家里拿出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他数出几十张，厚度看起来和陆明诚那边给的不相上下。
老林看着包好的红包，想着待会儿给红包的时候，该不会又像上次喝多了那回，脱口而出就喊出一个“爸”来吧？
算了，全当是给孙辈包的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东山就愣住了，感觉自己的某根神经猛地一抽。
“欸！希希还没过二十岁生日呢，连大学都没毕业，我这都想哪去了？”
林东山烦躁地将红包拍在桌上，不过却也叹了口气，左思右想...又往红包里填了几张大钞，凑了个好听的数字。
.......
与此同时，在林东山在家里心事重重的时候，在大悦城的陆辰已经下楼取车了。
大悦城门口的风不大，何永年站在路灯下，看似扮着高冷，实则是不懂在这个时候跟女生应该说些什么。
陈橙正低头摆弄着手里那把团扇，她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站在林希瑶的身边。
这种沉默在三个人的空间里，持续了足足半分钟。
其实这是挺正常的现象，人在经历过兴奋后，总会有一个情绪平复的时期，所以这个时候大家不说话，只是各自还在回味着刚刚的事情，并不用太担心。
只不过何永年，却是感觉不自在，他是那种别人冷场尴尬，都会替别人尴尬，笑哈哈的开口帮忙打圆场的性格，不过在男生面前还能这样做，在女生面前...却是有点不太敢。
尤其是...他刚刚还和陈橙......
“咳咳，那个...我去地库门口迎迎陆哥。”
何永年咳嗽了一声，没等两个女生做出反应，转身就走了，他步子迈的比较大，走起路来还有些不太自然。
陈橙看着何永年的背影，长长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空中迅速散开，她转过头，看着正站在路旁陪着自己的林希瑶，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唇。
“希希，你说他跑什么呀。”
陈橙的声音闷闷的，她低下头，继续扣着手中的团扇：“刚刚放烟花的时候，何永年他...他又亲了我一下。”
林希瑶挑了挑眉，她伸手理了理耳边被风吹散的碎发，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凉的发卡，转过身看着陈橙，眼睛里透出明显的惊讶。
“又亲了？”
林希瑶记得在燕京旅行的时候，陆辰提起过这件事：“那何永年亲完，又说什么吗？”
“什么都没说。”
陈橙摇了摇头，那双圆圆的眼睛里透着几分茫然：“他亲完就愣在那儿了，我等了半天，他就在最后说了一句‘今天的烟花挺好看的’。”
林希瑶听完眨了眨眼：“那你们现在，到底算不算在一块了？”
“我也不知道。”
陈橙叹了口气，她看着远处街道上成双成对的情侣，眼神里闪过一分少见的纠结：“我觉得他挺好的，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希希，你跟陆师傅是怎么好的？他当时也跟何永年一样，亲完就不说话吗？”
林希瑶愣了一下，她伸出手，指尖绕住鬓角垂下的一缕发丝，那是她思考或是不好意思时下意识的小动作。
“那不一样。”
林希瑶轻哼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小辰他从一开始，就变着法儿地占我便宜，他嘴上的弯弯绕绕多着呢。”
“唔，也是。”
陈橙深有感触地连连点头，她想起陆辰中午在大吉利火锅店里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确实不像是说不出话的人。
“何永年跟陆师傅明明是这么好的朋友，不过性格...差的也太远了一点。”
陈橙仔细回忆了一下：“我听思雨姐说，陆师傅在外面谈生意的时候，那些比他大一轮的老板都得听他的。”
说到这里，陈橙看着林希瑶停顿了一下。
“不过我总觉得，要是何永年和陆师傅一样，我压力肯定特别大，我猜会有很多女孩喜欢他；也就只有希希你这样漂亮的女生，能和陆师傅相处起来，一点压力都没有。”
陈橙自身的颜值并不差，再加上她怎么吃都不胖的身材，放到津师这个女生扎堆的高校里，算得上是中等偏上，要是拎到和尚庙的专业，那也可以评上个系花了。
不过在津师里，陈橙这样不上不下，再加上比较宅的类型，基本上很少会被男生追求，跟何永年谈恋爱...也算是她第一次谈了。
一方面是大学里的男生，因为陈橙比较宅，除了吃饭上课基本见不到她人影，另一方面则是一般的男生，没那个勇气去邀约陈橙，至于那些有本事的，又看不上陈橙这样的。
陈橙跟林希瑶走在一块，永远被搭讪的都是林希瑶，只不过很可惜，现在这群男生已经没机会了，谁让林希瑶现在已经名花有主了呢？
“唔，其实...我也是有一点点压力的吧。”
林希瑶抿了抿嘴，背着手和陈橙缓声说道。
其实和陆辰相处，哪怕是林希瑶也会有一点点压力在的，倒不如说...在以前她压力一直不小，要防范着陆辰突如其来的占便宜。
不过现在嘛.....
林希瑶抿着嘴，脑袋里想起的却是在燕京的寒风中，陆辰给她买的巴菲，想起的是雪地里堆的那个丑雪人，想起的是陆辰刚才在电影院里，握着她脚踝时的温度。
陈橙抬头看了看何永年离开的方向，撅了撅嘴：“其实我觉得何永年这样的男生也挺好的，不会骗人，不会骂人，对朋友和身边人都很好，跟这样的男生待起来其实挺舒服的，就是我在的时候，他会变得有点‘笨’。”
“唔，其实我觉得你不能用‘笨’来说。”
林希瑶笑着纠正道：“其实我倒是觉得，何永年这样的男生一点都不笨，相反其实挺聪明的，他总觉得你太好，怕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或者哪个行为，会让你不服舒服。”
“其实我觉得这挺不公平的，越是喜欢得更多的人，越是胆小，越是不敢随便说话。”
陈橙眨了眨眼，抬头看向把头偏向一边的林希瑶：“何永年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你想想看嘛，今天是元宵节，又是情人节。”
林希瑶偏着头，看着街道上的车流：“如果他真的对你没想法，为什么要把你今天约出来，又为什么要带你放烟花嘛。其实我觉得男生如果不是真的把一个人放在心上，是绝对不会去做这些或是麻烦、或是幼稚的事情的。”
陈橙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那我该怎么办啊？总不能一直这么尴尬下去吧？”
“嗯，我觉得你可以尝试主动一点点。”
林希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狡黠：“不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要给他一点点暗示，让他知道你不排斥他做这些事情，就可以了。”
“何永年他又不傻，他只是需要一个确定的信号。”
陈橙好奇地看向林希瑶：“暗示？希希，那你之前是怎么暗示陆师傅的？”
林希瑶的呼吸停顿了一瞬，她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下意识地咬了咬鬓角垂下的一缕发丝，指尖在那发卷上绕了又绕。
“我那不一样.......”
林希瑶犹豫了片刻，还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那部刚换上白色雪人手机壳的手机，她打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指尖。
屏幕的壁纸上，是那两个在雪地里互相依靠的丑雪人，大雪人线条生硬，小雪人歪歪扭扭地靠在它的肩膀上。
有些心思，她没法对着陈橙说出口，林希瑶只是抿着嘴，指甲在手机壳边缘那个雪人图案上轻轻划了一下。
“唔，这就是我的暗示。”
林希瑶轻声说，她的眼神里盛满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陈橙凑过去，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她虽然还是不太明白这张照片到底算是什么“暗示”，但她能感觉到，当林希瑶看着这张照片时，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气质，是她在面对其他人时从来没有过的。
就在这时，不远处地库出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阵车轮碾过的声音，一辆黑色的比亚迪轿车缓缓驶上地面。
陆辰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正搭在降下的车窗边缘，何永年就站在车边，正隔着窗户跟陆辰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比刚才要自然了一些。
“唔，小辰来了。”
林希瑶摸了摸耳侧那个新戴上的银色发卡，她转过头，看着陈橙，语气里带上了一股子藏不住的小骄傲。
“我不跟你说了，待会儿，我得带着他回家吃饭了。”
陆辰坐在驾驶位上，左手搭在方向盘顶端，右手车窗边缘，他侧着头，看着站在车门边的何永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和不可置信。
“所以，你跟我说，你就干亲了陈橙一下，然后在那和陈橙站了五分钟？”
“我...我当时真的想说点什么。”
何永年说着，鞋在地上无意识地蹭着：“可我一回头，看见陈橙那副瞪大的眼神，她没说话，我也就没好意思继续开口。”
“废话，你这个时候不说话，比说错话了还尴尬。”
陆辰哭笑不得地说道：“我估计人家陈橙还得琢磨，你这亲的一下到底是真情实意，还是流氓行为，单纯亲完不负责。”
何永年抿着嘴，眼神有些躲闪，他看着不远处正和林希瑶告别的陈橙，小声嘀咕：“我看她也没生气啊，就是...就是不理我了。”
“废话，人家那是等着你表态呢。”
陆辰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在看到林希瑶已经朝这边走来后，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见何永年要上车，手还没碰到后座的门把手，就被他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你干嘛？”陆辰挑了挑眉。
“上车啊。”何永年一脸懵逼地答道。
“上个屁，没位置了。”
“啊？”
何永年愣住了，伸脖看了看空荡荡的后排：“这不还有位置吗？”
“我说坐不下，就坐不下了。”
陆辰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送陈橙回家吧，也算给你们留点儿独处的时间，趁着现在气氛还没全冷掉，路上和陈橙好好说清楚。”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何永年也是老脸一红，哪能不明白陆辰说的是什么意思。
林希瑶看了一眼何永年领着陈橙离开，笑着看了陆辰一眼，也没有问说了什么，只是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陆辰。
“小辰，我刚才给我爸打过电话了。”
林希瑶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骄傲的可爱模样：“我爸说他同意，我拉着你回家吃饭了。”
陆辰听到这话，嘴里叼着的糖，差点都掉了出来：“啊？居然同意了！”
本来在回家这事儿出来后，他都已经想好备用计划了。
陆辰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没有防止意外出现后的备用计划？
陆辰原本的安排是，林东山拒绝了，林希瑶肯定不开心，他哄着林希瑶去吃个夜宵，开开心心补上这个晚饭，然后再说要不要去学校宿舍睡一晚，等时间晚一点了，再找借口去酒店住一宿。
如果林希瑶半推半就呢，那就深入地聊一聊涉及人生规划的‘话题’，如果林希瑶还是坚决拒绝，那他就搂搂抱抱睡一宿，给下一次出来，打下个坚实的基础。
当然...后者大概率是不存在的，一般情况下来说，都出来住酒店了，哪可能想不到这个环节？真要拒绝...在前面的环节就拒绝了。
结果现在，这完美的逻辑闭环，就被林东山一个“同意了”给砸得稀碎。
“怎么？你不高兴呀？”
林希瑶凑近了些，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带着几分探究。
“高兴，怎么不高兴。”
陆辰靠在椅子上，回想着自己是不是上次叫林东山一句“爸”，给老林哄开心了，怎么说同意就同意了呢？
老林，你身为一个老父亲的底线呢？！
阻止我啊！
怎么能林希瑶说让我来，就来呢！
陆辰吹着窗外的冷风，看着远处不断升空的烟花，只觉得后脑勺那个被树枝砸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