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觉民看着迎面走来的周云芷。
她一头乌黑垂顺的长发梳作中分,两侧头发分别拢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耳廓,这是时下年轻女教员中最常见的发型。
这发型搭配她一身灰青色的素旗袍,整个人显得干净、规矩,又有几分属于老师的端庄。
站在圣心小学门口的卧碑旁,怀捧写着“国文三年级”字样的教案,安静得好似一株水仙。
傅觉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落至自己身上时,抱着教案的双手下意识地微微收紧了一下,那双澄澈的眼眸里,分明正努力维持着一份刻意的平静。
与周云芷的不自然相比,傅觉民却表现得真正随意。
他礼貌地与她寒暄,很自然地问起两人离开滦河县之后的事,这才知道她们在路上辗转了小半年才抵达新京。如今蒋瑶也在另一家小学担任教员。
在滦河时,两人的家庭条件就算不上优渥,如今更都是半工半读地在念着大学...
“周老师再见!”
“再见。”
周云芷微笑着冲张轩摆摆手,看着三人乘上汽车绝尘远去。
待视野中再也看不到属于那个人的半点痕迹,她眼睛里那份努力维持的平静终于散掉了。
她立在原地,柔和温婉的脸上浮出丝丝莫名的迷惘——没有人知道,她为这次的重逢在心里已提前预演过多少遍。
可现在,一切似乎都已经没有了意义。
小学的钟声早已歇了。
一阵风从教堂的方向吹来,拂散周云芷额前的几缕碎发,她没有去拢。
她在校门口静静站了许久,最终低下头,缓缓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脚下的黑布鞋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
“你好像有些失望?”
行驶的汽车上,傅觉民转头看向安静依偎在他肩膀上的许心怡。
许心怡噘了噘嘴,点头:“是有点。”
“今天这事,你谋划很久了吧?”
“我...”
许心怡俏脸微红,刚想辩解,忽听傅觉民道了声:“停车。”
车子在一处闹市口停下。
“你先带张轩回家,我还有事要办..”
傅觉民跟许心怡简单交代了几句,拍拍车窗,车子便驶离了。
他随手叫住一个报童,买下几份报纸,站在路边随意翻看。
张万桥之死所引发的南北骂战还在发酵,已经演变到双方互相点名攻讦各自的头面人物,在一大堆的“垃圾话”里,偶尔夹杂着几则有关西南战场的战事报道...
正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几个身穿便衣的汉子出现。
他们目光在街面逡巡一圈,最后锁定傅觉民的位置,快速走上来,恭恭敬敬地喊一声。
“公子。”
傅觉民的目光落在报纸上,头也不抬,语气随意地开口:“怎么说?”
为首的汉子答:“玄旗的辫子前几天便已从奉天折返。
大帅要我跟您说,事已办妥,叫您放心,他保证会将这场戏...演得真真的!”
新京城人来人往的闹市大街上,夕阳的余晖落进傅觉民的眼底,折出莫名的光。
他缓缓放下手中报纸,平静道:“好。”
......
应京。
玄旗赫勒氏府邸。
挂着玄底绣金龙纹大旗的宽阔房间内,赫勒律坐在紫檀雕龙大榻之上,身侧的小案上点着一炉袅袅魂香。
他双目半阖,静静听着底下一人的禀告。
“...刚得到确切消息,那位新上任的张大帅亲自率领大军,已经从奉天城出发,正朝着咱们这边过来了。”
“他带了多少人?”
赫勒律闭着眼睛,淡淡询问。
底下人恭声答:“两三万人总归是有的。随军还有好些天上飞的、地上跑的西洋大铁疙瘩,瞧着实在是威武八面...”
赫勒律闻言,缓缓睁开双眼。
“他当真不是耍我...”
他自言自语般低语了一句,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喜怒表情。
房间角落,身形与灯帷阴影几融成一体的鬼龙沙哑开口:“这位张大帅倒是有意思,竟还真的开拨大军来了。
他莫不是想要....”
鬼龙话未继续说下去,语气却逐渐泛冷。
赫勒律摇头,平静开口:“他不敢。”
赫勒律递给左下一个眼神,身穿薄纱黑裙的乖巧少女拿出一根新的魂香续上。
“应京城可不是那么容易打下的,他要是真有那个过河拆桥的念头,北方军那边有的是人帮我们收拾他。”
赫勒律嗅着那股袅密暗香,语气轻缓,却透着股发自骨子的自信与笃定:“他运气好,还真叫他爬上了那个位置。
不过这坐上去是第一步,能坐稳了...才是真的本事。
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帮咱们成事,又亲自率军展示诚意,无非是想将之前的合作再往深处推一推。
你信不信,这会儿他比咱们自己都盼着咱们能快些成事....”
鬼龙没有作声。
这时,房间一侧的屏风后走进一人来,快速禀告:“爷,暗河的两位到了。”
赫勒律闻言眼眸微亮,道:“快请进来。”
片刻后,两人出现在房间内。
从身形样貌上看,可辨出是一男一女,男的高大威猛,女的娇小玲珑,俱拥有匀称至近乎完美的强健体魄。
两人脸上全都戴着一副纯白色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的图案,只有一团好似流动墨渍般的黑色,时不时变化组合成各种诡异的五官表情。
两人一进入房间,面具后的四道目光便齐刷刷地朝墙角位置的鬼龙望去。
立于角落的鬼龙周身四散的鬼蛟触须,在二人的注视下宛如应激一般,蓦然暴涨舞动起来。
鬼龙轻轻冷哼一声,缓步从角落走出,一身邪恶狂狷的气息犹如阴湿的潮水般朝两人漫卷而去。
而那对诡异的面具男女却丝毫不怵,只是站在原地,眼神毫无波动地定定与鬼龙对视着。
眼看房间内的气氛一秒胜过一秒沉闷压抑,紫檀大榻上的赫勒律即刻起身,主动笑着迎上去。
“贵客临门。”
赫勒律语气亲和,诚挚恳切道:“敢问白慈公可好?”
听见赫勒律开口,面具男女的目光终于一点点从鬼龙身上移开,房间内紧张压抑的氛围也迅速舒缓。
两人之中那高大男子的面具上墨渍涌变,片刻后,面具下响起一个自带几分回响的浑厚声音。
“主上一切安好。”
面具男人顿了顿,继续道:“来之前主上特地给王爷算了一卦。
卦象显示,王爷此次举事,金粟旗倒,皇城火烧,应京城当显‘九日换天’之相!”
赫勒律闻言登时大喜,激动得猛地上前两步,甚至忍不住想要去抓男子之手。
“白慈公当真这么说?”
面具男人略略侧身,避开了赫勒律试图亲近的举动,语气平淡地点了点头:“卦象上是这么说的。”
“好!好!好!”
赫勒律大笑着坐回床榻,红光满面道:“时来天地皆同力!
无怪那奉安新帅会主动率军亲自前来助我。
这一次,天命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