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HK回来后,转眼就到开学的日子。
出发前一天大清早,文淑早早起床收拾好行李,东西不多,两个箱子绰绰有余。
她拉好拉链,拍拍手站起来,转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只有丁衡,姑娘们都还没起床。
“姐夫。”
文淑轻唤一声:“车钥匙借我用用呗。”
“干嘛去?”
“想自己逛逛。”
文淑从口袋里掏出驾照,在丁衡面前晃晃:“放心,我有证。”
丁衡也没多问,从兜里摸出钥匙抛过去。
“注意安全。”
“知道啦。”
文淑接住钥匙,换鞋下楼。
车库里,黑色奔驰静静地停在车位上。
文淑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调整座椅、后视镜,系好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
她双手握住方向盘,这车她坐过无数次,但自己开还是头一回。
白玛跟她提过一嘴,整车落地价格大概一百三四十万。
是她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文淑轻轻呼出一口气,缓缓驶出车库。
一个多小时后,奔驰槠洲的老小区门口停下。
文淑熄火,从后备箱里拎出几袋提前买好的水果上楼。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回自己家还得买水果,大概是某种本能让她想表现得客气点……
门没锁,她推门进去。
客厅里,罗桂华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听见动静抬起头。
“小淑?怎么回来了?”
“拿点东西。”
文淑将水果放到茶几上,往自己房间走。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
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书桌上堆满没带走的一些旧书,窗帘半拉着,光线灰扑扑的。
文淑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书包,拉开拉链检查里面的东西。
初中毕业证,几张没用的银行卡,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票据和发卡耳饰等等。
没什么值钱的,但总归是自己的东西。
她在床边坐下,愣愣发呆。
罗桂华端一杯水走进来递给她。
“喝水。”
“谢谢妈。”
文淑接过水杯,捧在手心里。
“到了学校,别舍不得花钱。”
罗桂华语气比平时软:“缺什么跟家里说。”
“嗯。”
“你姐那边……你也多联系。”
文淑没接话,低头喝一口水。
罗桂华正想继续说,房门突然被推开。
“姐!你回来了!”
文韬冲进来嚷嚷道:“楼下那奔驰是你的吗?能带我兜一圈不?”
文淑没理他,继续喝水。
文韬不依不饶:“姐~就一圈,十分钟!”
“文韬!”
罗桂华低吼一声,吓得文韬立马缩起脖子:“回你房间去,你姐有事。”
“可是……”
“去!”
文韬不情不愿地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眼巴巴地看一眼文淑。
文淑没看他。
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罗桂华显出几分不自在:“你弟就是皮,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文淑抬头望向罗桂华,忽意识到一件事。
过去在这个家里,文韬想要什么,从来没人拦得住。
他抢她东西,没人说。他闹脾气,全家哄。他撒泼打滚,最后妥协的一定是大人。
可今天,罗桂华居然会吼文韬?
原来母亲是会管弟弟的。
原来弟弟是可以被管住的。
文淑垂下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委屈?愤怒?释然?
都没有,而是……很淡很淡的荒谬。
“妈。”
文淑站起来,将水杯递回去:“我走了。”
“不留下来吃饭?”
“不了,还有事。”
罗桂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头。
“那你路上慢点。”
“嗯。”
文淑拎起旧书包,走出房间。
经过客厅的时候,文韬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抬头看她一眼,没敢再嚷嚷。
文淑换好鞋,拉开门。
“刚拿驾照开慢点!”
罗桂华送到门口不停叮嘱,目送小女儿下楼,忽想起二女儿离去的雨天。
心头五味杂陈……
重新回到车上,文淑转而驱车来到过去就读的职高。
文淑将车停在路边,推门下车。
校门还是老样子,一旁偌大的宣传栏,玻璃橱窗里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
优秀毕业生风采、技能大赛获奖名单、各种表彰通报。
她走过去,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照片,然后顿住。
自己的证件照被贴在正中央的位置,旁边一行红底白字——【文淑:20xx届优秀毕业生,现被北京大学录取】
文淑愣上两秒后,噗嗤笑出声。
学校想方设法给自己脸上贴金是很正常的事,这事职高校长亲自给她打过电话,她也没反对。
但……
北大录取。
职高优秀毕业生。
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有种荒诞的幽默感。
“文淑?!”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文淑转过头。
瞧见两个女生手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和零食。
她认得她们。
职高时的室友,一个叫许苗苗,一个叫周婷。
“真是你!”
许苗苗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卧槽,你变化也太大了吧!”
周婷跟在后面,望向校门外的黑色奔驰,眼睛瞪得溜圆。
“那车……你的?”
“我姐夫的。”
文淑语气平淡,没多解释。
许苗苗像过往在寝室一般,上前挽住她胳膊:“你考上北大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都还是从学校宣传栏上看到的。”
“刚忙完。”
文淑笑笑:“你们呢?最近怎么样?”
“能怎么样,混呗。”
许苗苗耸耸肩:“我找了个奶茶店上班,周婷暑假过完可能会去大专……”
周婷接话:“我们正要去台球厅呢,好几个老同学都在。你要不要一起?”
文淑想了想:“行啊,我送你们。”
“你开车?”
许苗苗显得兴奋。
“嗯……走吧。”
文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赶紧钻进后座。
车子驶出校门,文淑目视前方。
许苗苗趴在椅背上:“文淑,朱昂前几天是不是去星城找你了。”
“对。”
“他那人就这样,脑子有坑。”
周婷接话:“上次还跟我们吹,说你们俩以前关系多好多好,听得我们尴尬癌都犯了。”
文淑笑笑,没接话。
“对了,李思思你记得吧?就是隔壁班那个,长得挺漂亮的。”
许苗苗开始倒八卦:“她辍学跟一个开理发店的好了,结果那男的老家有老婆,孩子都两岁了。”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她还在朋友圈秀恩爱呢,我们都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
周婷接茬:“还有那个张磊,之前在KTV当服务员,欠一屁股网贷,他妈给他还了好几万,转头又去借。”
“啧啧啧……”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
文淑偶尔应两句,没有附和,也没有打断。
她和她们之间,已经没太多共同话题可言……
车子在台球厅门口停下。
门口蹲着几个抽烟的年轻人,五颜六色的头发,花里胡哨的短袖,姿态散漫。
文淑熄火,推门下车。
许苗苗和周婷从后座钻出来,朝门口那些人喊:“来了来了!”
几个人转过头,其中一个是黄毛朱昂。
他的视线先落在许苗苗身上,然后移向文淑,瞳孔微微收缩。
文淑静静矗立车边,长发披散,妆容清淡。
黄毛嘴里的烟忘了抽,手指僵在半空。
最后只是冲文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完全不敢多说一句话。
文淑也没看他,转向许苗苗:“我先走了,你们玩。”
“这么快,你不进去吗?”
“还有事。”
“行,那你路上慢点。”
文淑点点头,重新弯腰坐进驾驶座。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黑色奔驰缓缓驶离,消失在路口拐角。
黄毛站在台阶上,手里那根烟烧到了滤嘴,烫得他一哆嗦。
“卧槽!”
他骂一句,将烟头扔到地上踩灭。
身旁有人凑过来:“朱昂,那就是你说的……文淑?”
黄毛没说话。
“人家开奔驰诶。”
“她姐夫的。”
黄毛闷声回一句。
“你就酸吧。”
那人拍拍黄毛的肩膀,语气调侃:“你以前不是对她有意思吗?还追不追?”
黄毛拍开他的手,没接话,转身走进台球厅。
烟头在地上冒着最后一缕青烟,很快被风吹散。
文淑回到星城时,已经是傍晚。
丁衡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新闻。
文淑走过去,将车钥匙丢到茶几上。
“回来了?”
文静从厨房探出头:“吃饭没?”
“没呢,姐你又做啥好吃的了!”
文淑在丁衡旁边坐下,两条腿伸直,往沙发上一瘫。
“你喜欢吃的啤酒鸭。”
文静擦擦手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干嘛去了?”
“回槠洲了。”
文淑轻声感慨:“明天不是要走了吗,想回去看看,留个念想什么的。”
“然后呢?”
“然后发现……”
文淑偏过头,冲文静无奈笑笑:“也没啥好留念想的。”
文静愣住,文淑收回目光。
“姐。”
“嗯?”
“你说得对。”
“什么?”
“人啊!还是得向前看。”
文淑站起来,伸一个大大的懒腰。
“我去洗澡,啤酒鸭好了叫我。”
脚步声蹬蹬蹬地上楼,消失在走廊尽头。
文静转头看丁衡。
“她又怎么了?”
“可能……长大了。”
丁衡浅浅微笑。
……
次日清晨,首都机场。
一行人从达厅走出来,花晴走在最前面,戴一副墨镜,气质清冷高傲。
因为花晴也要回首都,再加上白玛、文静和丁衡,一行足足有五人之多。
白玛小小一只,蹦蹦跳跳的。
“阿嫂,你是有人接吗?”
“有,我助理安排车了。”
“哇哦,阿嫂你都有助理了!”
白玛转头看向后面。
文静和文淑并排,两姐妹穿同款不同色的运动套装,文静浅粉,文淑浅蓝,远远看去像双胞胎。
丁衡走在最后,推着行李车,车里堆着三个大箱子。
文淑有点不好意思:“姐夫,我自己来推吧。”
“没事。”
丁衡语气平淡,脚步没停。
花晴在机场出口停下,转身朝几人挥挥手:“那我先走了,晚点联系。”
白玛凑过去:“阿嫂,晚上一起吃饭不?”
“看情况吧,舞团那边可能有安排。”
花晴弯腰钻进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门关上,缓缓驶离。
白玛目送车子消失在车道尽头,转头看丁衡:“阿哥,咱们也走吧。”
丁衡坐进花晴留下的电车,载上几个姑娘,来到北大南门外。
正值报到日,校门口人头攒动。
“人好多……”
白玛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丁衡好不容易才找到停车位,几人下车,从后备箱里取出文淑行李。
两个大箱子,一个双肩包。
文淑要去接,丁衡已经一手一个拎起箱子。
“走吧。”
“麻烦姐夫……”
文淑显出几分不好意思。
几人排队走进校门,沿主干道往里走。
两旁的梧桐树高大茂密,新生们三三两两,或兴奋或茫然。
白玛特别闲不住,一个劲加速:“前面左转就是体育馆,咱们先去那儿办手续!”
文淑好奇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提前做过攻略啊!”
白玛得意地扬起下巴,跟是自己来入学似的。
几人拐过路口,瞧见体育馆大门,门口排有几列队伍,志愿者正引导新生分批进入。
文淑站到队伍里,其余人在旁等待。
白玛踮起脚尖往前张望。
“阿哥,北大好大啊。”
“嗯。”
“你说我当初要是努力点……”
“你努力也没用。”
白玛噎住,抬手去捶丁衡,丁衡闪身躲开。
队伍移动得很快。
轮到文淑时,她递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志愿者扫码核验,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个纸袋。
“经济学院,宿舍在33号楼,这是钥匙和校园卡。纸袋里有文化衫和报到指南,欢迎新同学。”
“谢谢。”
文淑接过东西,退到一边。
“33号楼……”
白玛再次开始带路:“往这去!离体育馆不远,走几分钟就到。”
几人沿路往前走,豁然瞧见楼门口拉起红色的横幅——“热烈欢迎新同学”。
宿管阿姨和学校老师正核对信息,登记发放钥匙。
文淑签好名,几人上楼。
宿舍在四层,文淑找到房间号推门进去。
三个床位已经铺好被褥,只有一个还空着。
文静将行李箱放到空床铺下,开始帮文淑收拾。
众人忙活半天,最后依依不舍告别文淑离开。
白玛尤其严肃,郑重拍打文淑肩膀:“小淑,好好学,以后我吹牛也有素材。”
“你就不能自己努力点?”
“我努力干嘛,有你和阿哥养我就够了。”
文淑哭笑不得。
送别家人,兵荒马乱的一天也终于消停下来。
室友们陆续回来,同文淑一一打招呼自我介绍。
“正好到点,吃饭去!”
带头女生叫姜念,鲁省人,嗓门敞亮,性子也敞亮,一来跟谁都能混熟。
另一个室友叫夏筱,浙省来的,说话温温柔柔。
还有一个叫田吟筝,首都本地人,性格爽朗,一口地地道道的京腔。
四人一块儿往食堂走。
北大的食堂比文淑想象的要大,人也比她想象的多。
正值开学期间,几人找了半天才找到空位,挨挨挤挤地坐下。
田吟筝的视线落在文淑手腕上。
“诶,文淑,你这手链……是TENTHOUSANDTHINGS吧?你喜欢这种小众的东西吗?”
文淑夹菜的动作停顿,田吟筝嘴里蹦出的英文词她完全没反应过来。
果然京爷还是懂行诶……
手链是赵颜希送她的,说是升学礼物。
她当时觉得太贵重,推辞半天,赵颜希一句“客气啥,都一家人”给堵回来。
“没有,”
文淑摇摇头:“一个姐姐送的。”
“姐姐?”
夏筱眨眨眼:“亲姐姐?”
“你哪个姐姐啊,这么大方?”
田吟筝接着说:“我刚看你的首饰盒,里面奢侈款好像不少,还挺有风格,你家是做什么的啊……”
“这……”
文淑突然被田吟筝一点,才意识到自己如今身边零零碎碎小东西加起来,很容易被当成有钱富二代。
“我哪懂,都是姐姐们给我安排的。”
“你姐姐很多吗?”
“有点……”
文淑笑笑,倒也不算撒谎。
“真好……”
夏筱感叹一声。
田吟筝更没揪着不放,话题很快转回日常。
讨论起食堂哪道菜好吃,外卖能不能送到寝室门口,周末要不要去逛逛西单。
文淑偶尔接两句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过。
虚荣。
她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感到虚荣。
一种隐秘的,且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小满足。
吃完晚饭回到寝室,文淑拿出手机点开丁衡对话框。
【幸运小淑】:姐夫。
丁衡很快回复。
【丁衡】:有事吗?
【幸运小淑】:谢谢。
【丁衡】:突然矫情干吗?
【幸运小淑】:[表情包缩缩头.jpg]
过了几秒,丁衡没回。
文淑以为对话就这么结束,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又亮。
【丁衡】:你花晴姐最近排练忙,我可能得常往首都跑。
【丁衡】:你有什么缺的少的,都可以让我给你带。
【幸运小淑】:哦,大概多久一次?
【丁衡】:平均下来,一周一次吧。
一周一次?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周一次,那岂不是每周都能见到姐夫?
【幸运小淑】:[表情懂你意思.jpg]